张良(?—前189),字子房,是汉高祖刘邦最主要的谋臣之一。他身为韩国贵公子,年轻时尚侠好勇,为复国仇,曾在博浪沙狙击秦始皇,失败后逃匿下邳,遇黄石公,得到《太公兵法》。后投身于反秦的社会运动中,经过十年磨炼,遂由浮躁轻率变为深沉明智、识机知变。作品主要选择一些有关天下存亡的大事来刻画张良的性格特征,如替沛公解鸿门之危,荐韩信、彭越、黥布三雄以灭项羽,谏止刘邦立六国之后,支持刘敬议迁都,劝太子迎商山四皓以固国本。这些描写,一方面表现了张良对刘邦的赤胆忠心,所以在其他开国功臣或被残害、或受猜忌的情况下,张良却始终受到刘邦的尊重,成为中国历史上一个典型的“王者师”;另一方面又表现了张良超乎群伦的足智多谋,使他成为一个智者典型而名垂后世。最后,他功成后急流勇退,全身避祸,又是一个善于明哲保身的代表人物。全篇笔调舒缓,虚实相映,详略适宜,首尾呼应,文学性极强,是脍炙人口的传记文学名作。
留侯张良者[1],其先韩人也[2]。大父开地[3],相韩昭侯[4]、宣惠王[5]、襄哀王[6]。父平,相釐王[7]、悼惠王[8]。悼惠王二十三年[9],平卒。卒二十岁,秦灭韩。良年少,未宦事韩[10]。韩破,良家僮三百人[11],弟死不葬[12],悉以家财求客刺秦王,为韩报仇,以大父、父五世相韩故。
良尝学礼淮阳[13]。东见仓海君[14],得力士,为铁椎重百二十斤[15]。秦皇帝东游,良与客狙击秦皇帝博浪沙中[16],误中副车[17]。秦皇帝大怒,大索天下[18],求贼甚急,为张良故也。良乃更名姓,亡匿下邳[19]。
写张良年轻时毁家纾难,在博浪沙狙击秦始皇的豪侠行为。
[1]留侯:张良的封号。留,秦县名,治今江苏沛县东南。[2]先:祖先。[3]大父:祖父。[4]韩昭侯:韩国第六代国君,名武,前358年至前333年在位。[5]宣惠王:昭侯之子,前332年至前312年在位。韩国于此时始称王。[6]襄哀王:名仓,宣惠王之子,前311年至前296年在位。[7]釐王:名咎,襄哀王之子,前295年至前273年在位。[8]悼惠王:又称桓惠王,釐王之子,前272年至前239年在位。[9]悼惠王二十三年:前250年。[10]未宦事韩:没有在韩国做官。宦,做官。[11]僮:仆人。[12]不葬:指为节省钱财,不以礼安葬。[13]淮阳:故陈地,即今河南淮阳。[14]仓海君:当时的隐士。[15]椎:通“锤”,一种有柄的铁锤。[16]狙(jū)击:暗中袭击。博浪沙:古地名,在今河南原阳境。[17]副车:随从乘坐的车子。[18]索:搜捕、通缉。[19]下邳:在今江苏邳州南。
良尝闲从容步游下邳圯上[1],有一老父,衣褐[2],至良所,直堕其履圯下[3],顾谓良曰:“孺子[4],下取履!”良鄂然[5],欲殴之,为其老,强忍,下取履。父曰:“履我[6]!”良业为取履[7],因长跪履之。父以足受,笑而去。良殊大惊,随目之。父去里所[8],复还,曰:“孺子可教矣。后五日平明,与我会此。”良因怪之,跪曰:“诺。”五日平明,良往。父已先在,怒曰:“与老人期[9],后,何也?”去,曰:“后五日早会。”五日鸡鸣,良往。父又先在,复怒曰:“后,何也?”去,曰:“后五日复早来。”五日,良夜未半往。有顷[10],父亦来,喜曰:“当如是。”出一编书[11],曰:“读此则为王者师矣。后十年兴[12]。十三年孺子见我济北[13],谷城山下黄石即我矣[14]。”遂去,无他言,不复见。旦日视其书,乃《太公兵法》也[15]。良因异之,常习诵读之。
居下邳,为任侠。项伯常杀人[16],从良匿[17]。
写张良亡匿下邳,遇黄石公,得《太公兵法》,遂隐忍勤学,静观时变。
[1]闲:闲暇。从容:随便的样子。圯(yí):桥。[2]衣褐:穿着粗布短衣。[3]直堕:故意掉下。[4]孺子:小伙子。[5]鄂然:鄂通“愕”,惊讶的样子。[6]履我:给我穿上鞋子。[7]业:既然,已经。[8]里所:一里光景。[9]期:约会。[10]有顷:过了一会儿。[11]一编书:即一本书。编,通“篇”。[12]兴:兴起。指政局会有变动,张良将有所作为。[13]济北:济水之北。[14]谷城山:又名黄山,在今山东东阿东北。[15]《太公兵法》:相传是西周姜太公所著的兵书。[16]项伯:名缠,项羽族叔,入汉朝封为射阳侯。常:通“尝”,曾经。[17]从良匿:依靠张良的帮助躲藏起来。
后十年[1],陈涉等起兵,良亦聚少年百余人。景驹自立为楚假王[2],在留。良欲往从之,道遇沛公。沛公将数千人,略地下邳西[3],遂属焉。沛公拜良为厩将[4]。良数以《太公兵法》说沛公,沛公善之,常用其策。良为他人者,皆不省[5]。良曰:“沛公殆天授[6]。”故遂从之,不去见景驹。
及沛公之薛[7],见项梁。项梁立楚怀王。良乃说项梁曰:“君已立楚后,而韩诸公子横阳君成贤[8],可立为王,益树党[9]。”项梁使良求韩成,立以为韩王。以良为韩申徒[10],与韩王将千余人西略韩地,得数城,秦辄复取之,往来为游兵颍川[11]。
沛公之从雒阳南出辕[12],良引兵从沛公,下韩十余城,击破杨熊军[13]。沛公乃令韩王成留守阳翟[14],与良俱南,攻下宛[15],西入武关[16]。沛公欲以兵二万人击秦峣下军[17],良说曰:“秦兵尚强,未可轻。臣闻其将屠者子[18],贾竖易动以利[19]。愿沛公且留壁[20],使人先行,为五万人具食[21],益为张旗帜诸山上,为疑兵,令郦食其持重宝啖秦将[22]。”秦将果畔,欲连和俱西袭咸阳,沛公欲听之。良曰:“此独其将欲叛耳,恐士卒不从。不从必危,不如因其解击之[23]。”沛公乃引兵击秦军,大破之。(遂)〔逐〕北至蓝田[24],再战,秦兵竟败。遂至咸阳,秦王子婴降沛公。
沛公入秦宫,宫室帷帐狗马重宝妇女以千数,意欲留居之。樊哙谏沛公出舍[25],沛公不听。良曰:“夫秦为无道,故沛公得至此。夫为天下除残贼,宜缟素为资[26]。今始入秦,即安其乐,此所谓‘助桀为虐’。且‘忠言逆耳利于行,毒药苦口利于病[27]’,愿沛公听樊哙言。”沛公乃还军霸上[28]。
项羽至鸿门下[29],欲击沛公,项伯乃夜驰入沛公军,私见张良,欲与俱去。良曰:“臣为韩王送沛公[30],今事有急,亡去不义。”乃具以语沛公。沛公大惊,曰:“为将柰何?”良曰:“沛公诚欲倍项羽邪[31]?”沛公曰:“鲰生教我距关无内诸侯[32],秦地可尽王,故听之。”良曰:“沛公自度能却项羽乎?”沛公默然良久,曰:“固不能也。今为柰何?”良乃固要项伯[33]。项伯见沛公。沛公与饮为寿,结宾婚[34]。令项伯具言沛公不敢倍项羽,所以距关者,备他盗也。及见项羽后解,语在项羽事中[35]。
汉元年正月[36],沛公为汉王,王巴蜀[37]。汉王赐良金百溢[38],珠二斗,良具以献项伯。汉王亦因令良厚遗项伯,使请汉中地[39]。项王乃许之,遂得汉中地。汉王之国,良送至褒中[40],遣良归韩。良因说汉王曰:“王何不烧绝所过栈道[41],示天下无还心,以固项王意。”乃使良还。行,烧绝栈道。
良至韩,韩王成以良从汉王故,项王不遣成之国,从与俱东。良说项王曰:“汉王烧绝栈道,无还心矣。”乃以齐王田荣反书告项王[42]。项王以此无西忧汉心,而发兵北击齐。
项王竟不肯遣韩王,乃以为侯,又杀之彭城[43]。良亡,间行归汉王[44]。汉王亦已还定三秦矣[45],复以良为成信侯,从东击楚。至彭城,汉败而还。至下邑[46],汉王下马踞鞍而问曰[47]:“吾欲捐关以东等弃之[48],谁可与共功者?”良进曰:“九江王黥布,楚枭将[49],与项王有郄[50];彭越与齐王田荣反梁地:此两人可急使。而汉王之将独韩信可属大事,当一面。即欲捐之,捐之此三人,则楚可破也。”汉王乃遣随何说九江王布[51],而使人连彭越。及魏王豹反[52],使韩信将兵击之,因举燕、代、齐、赵[53]。然卒破楚者,此三人力也。
张良多病,未尝特将也[54],常为画策臣,时时从汉王。
汉三年[55],项羽急围汉王荥阳[56],汉王恐忧,与郦食其谋桡楚权[57]。食其曰:“昔汤伐桀,封其后于杞[58]。武王伐纣,封其后于宋[59]。今秦失德弃义,侵伐诸侯社稷,灭六国之后,使无立锥之地[60]。陛下诚能复立六国后世,毕已受印[61],此其君臣百姓必皆戴陛下之德,莫不乡风慕义[62],愿为臣妾。德义已行,陛下南乡称霸,楚必敛衽而朝[63]。”汉王曰:“善。趣刻印[64],先生因行佩之矣[65]。”
食其未行,张良从外来谒。汉王方食,曰:“子房前[66],客有为我计桡楚权者。”具以郦生语告,曰:“于子房何如?”良曰:“谁为陛下画此计者?陛下事去矣。”汉王曰:“何哉?”张良对曰:“臣请藉前箸为大王筹之[67]。”曰:“昔者汤伐桀而封其后于杞者,度能制桀之死命也。今陛下能制项籍之死命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一也。武王伐纣,封其后于宋者,度能得纣之头也。今陛下能得项籍之头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二也。武王入殷[68],表商容之闾[69],释箕子之拘[70],封比干之墓[71]。今陛下能封圣人之墓,表贤者之闾,式智者之门乎[72]?”曰:“未能也。”“其不可三也。发巨桥之粟[73],散鹿台之钱[74],以赐贫穷。今陛下能散府库以赐贫穷乎?”曰:“未能也。”“其不可四矣。殷事已毕,偃革为轩[75],倒置干戈,覆以虎皮,以示天下不复用兵。今陛下能偃武行文,不复用兵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五矣。休马华山之阳[76],示以无所为。今陛下能休马无所用乎?”曰:“未能也。”“其不可六矣。放牛桃林之阴[77],以示不复输积[78]。今陛下能放牛不复输积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七矣。且天下游士离其亲戚,弃坟墓,去故旧,从陛下游者,徒欲日夜望咫尺之地[79]。今复六国,立韩、魏、燕、赵、齐、楚之后,天下游士各归事其主,从其亲戚[80],反其故旧坟墓,陛下与谁取天下乎?其不可八矣。且夫楚唯无强[81],六国立者复桡而从之[82],陛下焉得而臣之?诚用客之谋,陛下事去矣。”汉王辍食吐哺[83],骂曰:“竖儒[84],几败而公事[85]!”令趣销印。
汉四年[86],韩信破齐而欲自立为齐王,汉王怒。张良说汉王,汉王使良授齐王信印,语在淮阴事中。
其秋,汉王追楚至阳夏南[87],战不利而壁固陵[88],诸侯期不至。良说汉王,汉王用其计,诸侯皆至。语在项籍事中。
写张良跟随刘邦攻入咸阳,推翻了秦王朝的统治,又为刘邦出谋划策,解鸿门之危,用三雄之力,弃复立六国之策,终于灭了项羽,为汉王朝的建立作出了杰出贡献。
[1]后十年:即博浪沙狙击后十年,公元前209年。[2]景驹:楚国的后裔,为秦嘉所立。假王:临时的王。[3]略地:扩占地盘。[4]厩(jiù)将:管理军马的官。[5]省(xǐnɡ):明白、理解。[6]殆:几乎、差不多。天授:天才。[7]薛:秦县名,在今山东滕州东南。[8]诸公子:指诸侯国君主无继承权的儿子。横阳君成:即韩成,封横阳君。公元前208年被立为韩王,数月后被项羽所杀。[9]益树党:多增加一些同盟的势力。益,增加。树,建立。党,同伙,指同盟力量。[10]申徒:即司徒,职位与丞相相仿。[11]往来为游兵颍川:在颍川境内来来去去打游击。颍川,秦郡名,韩故地,治阳翟,在今河南禹州。[12]辕(huányuán):山名,在今河南偃师东南。[13]杨熊:秦朝将领。后因战事失利被秦二世处死。[14]阳翟:在今河南禹州。[15]宛:秦县名,治今河南南阳。[16]武关;在今陕西丹凤东南。[17]峣下:峣关之下。峣关又叫蓝田关,在今陕西蓝田东南。[18]屠者:屠夫。[19]贾竖:对商人的轻视称呼。[20]留壁:留守军营,暂不前进。[21]为五万人具食:准备五万人吃用的粮饷。[22]郦食其(yìjī):刘邦的谋士,《史记》有传。啖:吃,这里指以利引诱。[23]解:通“懈”。[24]蓝田:秦县名,治今陕西蓝田西。[25]樊哙:刘邦手下的将领,《史记》有传。[26]宜缟素为资:应该以生活俭朴为凭借。缟素,白绢,指生活节俭。资,凭借。[27]毒药:性质猛烈的药物。毒,狠、烈。[28]霸上:地名,在今陕西西安东南古霸水西岸。[29]鸿门:古地名,在今陕西临潼东,今称项王营。[30]送:跟从。[31]倍:通“背”,背叛。[32]鲰(zōu)生:骂人语,小人、小杂种。鲰,小鱼,以喻小人。[33]固要:坚决邀请。[34]结宾婚:结为朋友和儿女亲家。[35]语在项羽事中:即有关刘邦与项羽鸿门相会之事,都记在《项羽本纪》中了。[36]汉元年:公元前206年。[37]巴蜀:今四川、重庆一带。[38]溢:通“镒”,廿四两为一镒。[39]汉中:秦郡名,郡治南郑,在今陕西汉中。[40]褒中:古邑名,在今陕西勉县境内。[41]栈道:在险峻的山岩上用竹木架成的通道。[42]田荣:齐国贵族后裔,田儋从弟,事见《田儋列传》。反书:指反项羽的檄文之类。[43]彭城:地名,在今江苏徐州,当时为项羽的都城。[44]间行:走小路,秘密逃走。[45]三秦:指关中地区,项羽曾封雍、塞、翟三王,合称三秦。[46]下邑:秦县名,故治在今安徽砀山东。[47]踞鞍:坐在卸下的马鞍上。[48]“吾欲捐关以东等弃之”以下:意谓我打算豁出函谷关以东的地区不要(用作封赏之资),谁可以(接受此赏)与我共同建立功业呢?捐,放弃。关,指函谷关。[49]枭将:勇将、猛将。[50]郄:同“隙”,仇隙、怨恨。[51]随何:汉初辩士,与陆贾齐名。[52]魏王豹:魏豹是战国时魏王的后裔,因起义反秦被楚怀王立为魏王。[53]举:攻下。[54]特将:独自带兵作战。[55]汉三年:公元前204年。[56]荥阳:地名,在今河南荥阳东北。[57]桡(náo):削弱。楚权:项羽的势力。[58]杞:古国名,在今河南杞县。[59]宋:古国名,都今河南商丘。[60]无立锥之地:没有插一个锥尖的地方。[61]毕:尽。印:指封爵的凭信。[62]乡风:即向风,望风。慕义:仰慕其德义。[63]敛衽而朝:整肃衣裳恭敬地前来朝拜。[64]趣刻印:赶快刻治印章。趣,同“促”,迅速。[65]因行佩之矣:出发时就可以把印信带去了。[66]前:过来。[67]臣请藉前箸为大王筹之:我请求用你面前吃饭的筷子作筹码算一下。箸,筷子。[68]殷:指殷都朝歌,在今河南淇县。[69]表商容之闾:在商容住过的地方立表以彰显之。商容,纣时贤人,谏纣不听,遂隐居太行山中。[70]箕子:名胥余,纣王之叔,谏纣不听,佯狂为奴,被纣囚禁,后被武王释放。拘:囚禁。[71]比干:纣王叔父,官少师,因力谏纣王,被剖心而死。封墓:修坟。[72]式智者之门:经过智者的门口,俯身按着车把表示敬意。式,同“轼”,车上扶手横木,这里作动词用。[73]巨桥:纣时粮仓之名,故址在今河北曲周东北。[74]鹿台:古台名,纣王曾将大量钱财储藏于此。故址在今河南淇县。[75]偃革为轩:废除兵车,改造成为乘车。革,兵车。轩,有篷的坐车。[76]休马:放马休息。华山:在今陕西华阴。阳:山南。[77]放牛:让牛休息,即停止用牛运输。桃林:地名,在今陕西潼关东。[78]输积:运输与积聚。[79]望咫尺之地:希望得到一块封地。[80]从其亲戚:指回到家乡、亲人那里去了。[81]楚唯无强:没有比楚更强的。[82]复桡:复为楚所屈服。桡,屈服。[83]辍食:中断吃饭。吐哺:吐出口中的食物。[84]竖儒:这个儒生小子。[85]而公:你老子。[86]汉四年:公元前203年。[87]阳夏:秦县名,治今河南太康。[88]固陵:秦县名。治今河南太康县南。壁:筑垒固守。
汉六年正月[1],封功臣。良未尝有战斗功,高帝曰:“运筹策帷帐中[2],决胜千里外,子房功也。自择齐三万户[3]。”良曰:“始臣起下邳,与上会留,此天以臣授陛下。陛下用臣计,幸而时中[4],臣愿封留足矣,不敢当三万户。”乃封张良为留侯,与萧何等俱封。
(六年)上已封大功臣二十余人,其余日夜争功不决,未得行封。上在雒阳南宫,从复道望见诸将往往相与坐沙中语[5]。上曰:“此何语?”留侯曰:“陛下不知乎?此谋反耳。”上曰:“天下属安定[6],何故反乎?”留侯曰:“陛下起布衣,以此属取天下,今陛下为天子,而所封皆萧、曹故人所亲爱,而所诛者皆生平所仇怨。今军吏计功,以天下不足遍封,此属畏陛下不能尽封,恐又见疑平生过失及诛[7],故即相聚谋反耳。”上乃忧曰:“为之柰何?”留侯曰:“上平生所憎,群臣所共知,谁最甚者?”上曰:“雍齿与我故[8],数尝窘辱我。我欲杀之,为其功多,故不忍。”留侯曰:“今急先封雍齿以示群臣,群臣见雍齿封,则人人自坚矣[9]。”于是上乃置酒,封雍齿为什方侯[10],而急趣丞相、御史定功行封。群臣罢酒,皆喜曰:“雍齿尚为侯,我属无患矣。”
刘敬说高帝曰[11]:“都关中。”上疑之。左右大臣皆山东人[12],多劝上都雒阳:“雒阳东有成皋,西有殽、黾[13],倍河[14],向伊、雒[15],其固亦足恃。”留侯曰:“雒阳虽有此固,其中小[16],不过数百里,田地薄,四面受敌,此非用武之国也。夫关中左殽、函,右陇、蜀[17],沃野千里,南有巴蜀之饶,北有胡苑之利[18],阻三面而守,独以一面东制诸侯。诸侯安定,河、渭漕挽天下[19],西给京师;诸侯有变,顺流而下,足以委输[20]。此所谓金城千里,天府之国也,刘敬说是也。”于是高帝即日驾[21],西都关中。
留侯从入关。留侯性多病,即道引不食谷[22],杜门不出岁余。
写张良劝刘邦封雍齿、都关中,为安定人心,巩固新政权起了积极作用,以及他功成身退的行为。
[1]汉六年:公元前201年。[2]运筹策帷帐中:坐在军帐中运谋定计。帷帐,营幕。[3]自择齐三万户:令张良自己选择齐地三万户作为封邑。[4]幸而时中:偶然预料准确。[5]复道:连接宫殿的空中阁道。[6]属:刚刚。[7]平生:平时。[8]雍齿:沛人,随刘邦起兵,不久叛去归魏,后又归汉,故刘邦恨之切齿。[9]自坚:自安。内心踏实。[10]什方:在今四川什邡。[11]刘敬:齐人,本姓娄,因献西都关中之策,赐姓刘。《史记》有传。[12]山东:指函谷关以东地区。[13]殽、黾:殽山与渑池县,为洛阳西边屏障。[14]倍河:背靠黄河。倍,通“背”。[15]向伊、雒:面对伊水和雒水。[16]其中小:指其中平原之地很小。[17]陇、蜀:陇山和岷山。陇山在今陕西陇县西北,岷山在今四川与甘肃界上,二山相连。[18]胡苑:匈奴所居的大草场。苑,牧场。[19]河、渭漕挽天下:黄河、渭水一带可以用船和车运输天下的粮食。漕,水路运输。挽,拉车。[20]委输:转运,指运输粮草供应前线。[21]即日驾:当天就下令准备好车马,等待出发。[22]道引:即导引,道家调运气息、吐纳修养的保健法。
上欲废太子[1],立戚夫人子赵王如意[2]。大臣多谏争,未能得坚决者也。吕后恐,不知所为。人或谓吕后曰:“留侯善画计[3],上信用之。”吕后乃使建成侯吕泽劫留侯[4],曰:“君常为上谋臣,今上欲易太子,君安得高枕而卧乎?”留侯曰:“始上数在困急之中,幸用臣。今天下安定,以爱欲易太子,骨肉之间,虽臣等百余人何益。”吕泽强要曰[5]:“为我画计。”留侯曰:“此难以口舌争也。顾上有不能致者[6],天下有四人[7]。四人者年老矣,皆以为上慢侮人,故逃匿山中,义不为汉臣。然上高此四人。今公诚能无爱金玉璧帛,令太子为书,卑辞安车[8],因使辩士固请,宜来[9]。来,以为客,时时从入朝,令上见之,则必异而问之。问之,上知此四人贤,则一助也。”于是吕后令吕泽使人奉太子书,卑辞厚礼,迎此四人。四人至,客建成侯所。
汉十一年[10],黥布反,上病,欲使太子将[11],往击之。四人相谓曰:“凡来者,将以存太子。太子将兵,事危矣。”乃说建成侯曰:“太子将兵,有功则位不益太子[12];无功还,则从此受祸矣。且太子所与俱诸将[13],皆尝与上定天下枭将也,今使太子将之,此无异使羊将狼也,皆不肯为尽力,其无功必矣。臣闻‘母爱者子抱[14]’,今戚夫人日夜侍御,赵王如意常抱居前,上曰‘终不使不肖子居爱子之上[15]’,明乎其代太子位必矣。君何不急请吕后承间为上泣言[16]:‘黥布,天下猛将也,善用兵,今诸将皆陛下故等夷[17],乃令太子将此属,无异使羊将狼,莫肯为用。且使布闻之,则鼓行而西耳[18]。上虽病,强载辎车[19],卧而护之[20],诸将不敢不尽力。上虽苦,为妻子自强[21]。’”于是吕泽立夜见吕后,吕后承间为上泣涕而言,如四人意。上曰:“吾惟竖子固不足遣[22],而公自行耳[23]。”于是上自将兵而东,群臣居守,皆送至灞上。留侯病,自强起,至曲邮[24],见上曰:“臣宜从,病甚。楚人剽疾[25],原上无与楚人争锋。”因说上曰:“令太子为将军,监关中兵。”上曰:“子房虽病,强卧而傅太子[26]。”是时叔孙通为太傅[27],留侯行少傅事。
汉十二年[28],上从击破布军归,疾益甚,愈欲易太子。留侯谏,不听,因疾不视事。叔孙太傅称说引古今,以死争太子[29]。上详许之[30],犹欲易之。及燕[31],置酒,太子侍。四人从太子,年皆八十有余,须眉皓白,衣冠甚伟。上怪之,问曰:“彼何为者?”四人前对,各言名姓,曰东园公,角里先生[32],绮里季,夏黄公。上乃大惊,曰:“吾求公数岁,公辟逃我[33],今公何自从吾儿游乎?”四人皆曰:“陛下轻士善骂,臣等义不受辱,故恐而亡匿。窃闻太子为人仁孝,恭敬爱士,天下莫不延颈欲为太子死者,故臣等来耳。”上曰:“烦公幸卒调护太子[34]。”
四人为寿已毕,趋去[35]。上目送之,召戚夫人指示四人者曰:“我欲易之,彼四人辅之,羽翼已成,难动矣。吕后真而主矣[36]。”戚夫人泣,上曰:“为我楚舞,吾为若楚歌[37]。”歌曰:“鸿鹄高飞[38],一举千里。羽翮已就[39],横绝四海[40]。横绝四海,当可柰何!虽有矰缴[41],尚安所施!”歌数阕[42],戚夫人嘘唏流涕[43],上起去,罢酒。竟不易太子者,留侯本招此四人之力也。
写张良献计,迎四皓以保扩太子,固国家根本。
[1]太子:即刘盈,吕后生,后嗣位为惠帝。[2]戚夫人:刘邦宠姬,后为吕后所杀。如意:刘邦第三子,戚姬生,封赵王,为吕后所杀。[3]:同“策”。[4]建成侯吕泽:吕泽封周吕侯,建成侯是吕释之,两人同为吕后兄,此处有误。劫:强迫。[5]强要:强制要求。[6]顾:但。不能致:邀请不到。[7]四人:商山四皓,见下文。[8]卑辞安车:谦虚的语词,舒适安稳的车子。[9]宜来:应该会来。[10]汉十一年:公元前196年。[11]将:统率军队。[12]位不益太子:地位不会比太子更高。[13]太子所与俱诸将:和太子一起去迎击黥布的将领。[14]母爱者子抱:意为母亲得宠.那么她的孩子也会常被父亲抱着宠爱。[15]终:竟,无论怎样。不肖子:不成器的孩子。[16]承间:找个机会。[17]故等夷:原先的平辈人。[18]鼓行而西:毫无顾忌地杀向京师。鼓行:击鼓行军。[19]强载辎车:打起精神坐在有篷帐的车子里。[20]卧而护之:躺在那里监督诸将进击。[21]自强:勉强坚持,强打精神。[22]惟:思考。竖子:指太子。固不足遣:本来就不适合担当这一任务。[23]而公自行耳:你老子(我)亲自走一趟吧。[24]曲邮:古地名,在今陕西临潼东。[25]剽(piāo)疾:勇猛轻捷。[26]傅:辅助、保护。[27]叔孙通:汉初著名儒生,《史记》有传。太傅:即太子太傅,与太子少傅都是太子的辅导官。[28]汉十二年:公元前195年。[29]以死争太子:以死力争,求得保全太子地位。[30]详许:假装答应。详,通“佯”。[31]燕:通“宴”,一般宴饮。[32]角(lù)里:复姓。[33]辟:通“避”。[34]幸卒调护太子:希望你们善始善终地照顾好太子。[35]趋去:快步疾行而去。[36]真而主:真是你的主人。[37]若:你。[38]鸿鹄:天鹅。[39]羽翮(hé):羽翼。[40]横绝:横越。[41]矰缴(zēnɡzhuó):系有丝绳的短箭。矰,短箭。[42]歌数阕:唱了几遍。[42]嘘唏:叹气声。
留侯从上击代[1],出奇计马邑下,及立萧何相国,所与上从容言天下事甚众,非天下所以存亡,故不著[2]。留侯乃称曰:“家世相韩,及韩灭,不爱万金之资,为韩报雠强秦,天下振动。今以三寸舌为帝者师,封万户,位列侯[3],此布衣之极[4],于良足矣。愿弃人间事,欲从赤松子游耳[5]。”乃学辟谷[6],道引轻身[7]。会高帝崩,吕后德留侯,乃强食之,曰:“人生一世间,如白驹过隙[8],何至自苦如此乎!”留侯不得已,强听而食。
后八年卒[9],谥为文成侯,子不疑代侯[10]。
子房始所见下邳圯上老父与《太公书》者,后十三年从高帝过济北,果见谷城山下黄石,取而葆祠之[11]。留侯死,并葬黄石(冢)。每上冢伏腊,祠黄石[12]。
留侯不疑,孝文帝五年坐不敬[13],国除。
概述张良的奇计及遗事。
[1]击代:出兵攻打叛汉的代相陈豨。事在高祖十年(前197年)秋。代,诸侯国名,都马邑,在今山西朔州。[2]不著:不写入史书。[3]位列侯:地位同于爵侯。[4]布衣之极:一个平民富贵显达到了顶点。[5]赤松子:传说中的仙人名。[6]辟谷:即不食五谷。[7]轻身:不吃烟火食,使身体变轻,以便飞升成仙。其实是张良的全身远祸之法。[8]白驹过隙:意为人生短暂,就如白马奔驰越过缝隙一样。语出《庄子?知北游》:“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9]后八年:公元前187年。[10]子不疑代侯:张良的儿子不疑袭封为留侯。[11]葆祠之:把黄石当珍宝一样供祭着。葆,同“宝”,珍爱。[12]每上冢伏腊,祠黄石:每年在伏日和腊日祭祀留侯时,也同时祭祀黄石。伏,指夏季三伏天。腊,指冬季腊月。[13]五年:公元前175年。坐不敬:因为犯了不敬之罪。
太史公曰:学者多言无鬼神,然言有物[1]。至如留侯所见老父予书,亦可怪矣。高祖离困者数矣[2],而留侯常有功力焉,岂可谓非天乎?上曰:“夫运筹帷帐之中,决胜千里外,吾不如子房。”余以为其人计魁梧奇伟[3],至见其图[4],状貌如妇人好女[5]。盖孔子曰:“以貌取人,失之子羽[6]。”留侯亦云[7]。
这是作者的论赞,总括张良的才智、功绩及其品貌。
[1]物:精怪。[2]高祖离困者数矣:刘邦遭到的困败有许多次。离,同“罹”,遭遇。[3]计:大约、可能。[4]图:画像。[5]好女:漂亮女子。[6]子羽:孔子弟子澹台灭明,状貌丑而有德行。此语出自《韩非子?显学》。[7]留侯亦云:对留侯也是这样。
(俞樟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