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籍（前232—前202），字羽，是灭秦的关键人物，同时也是楚汉战争中最主要的人物之一。在秦末农民起义的大潮中，项羽凭着无与伦比的勇力和过人的才气，很快崭露头角。面临危难关头，他当机立断，斩宋义，夺军权，迅速渡过黄河，与秦军展开殊死决战，一举歼灭秦军主力，为推翻暴秦立下了首功。灭秦以后，项羽的弱点开始充分暴露。他迷信武力，分封不公，背关怀楚，放逐义帝，刚愎自用，任人唯亲。这一系列的严重错误，使他越来越陷于孤立，这位不可一世的霸王渐渐由强而弱。垓下一战，全军覆没，最后自刎乌江。司马迁对项羽怀有很深的同情，而对其错误的批评，则一针见血，毫不含糊。

　　司马迁把项羽列入本纪，充分肯定了他的灭秦之功，确认了他在秦、楚之际的实际统治地位。另外，《史记》写人，是为了总结历史经验，为后人提供借鉴。将本篇与《高祖本纪》蝉联而下，是为了形成鲜明对照，更为深刻地揭示出楚、汉成败的原因。

　　《项羽本纪》是一篇出色的传记文学作品，其中巨鹿之战、鸿门宴、垓下之围几段，写得极其精彩动人，千百年来一直脍炙人口。

　　项籍者，下相人也[1]，字羽。初起时[2]，年二十四。其季父项梁[3]，梁父即楚将项燕[4]，为秦将王翦所戮者也[5]。项氏世世为楚将，封于项[6]，故姓项氏。

　　项籍少时，学书不成[7]，去[8]；学剑，又不成。项梁怒之。籍曰：“书足以记名姓而已。剑一人敌，不足学，学万人敌。”于是项梁乃教籍兵法，籍大喜，略知其意，又不肯竟学[9]。

　　项梁尝有栎阳逮[10]，乃请蕲狱掾曹咎书抵栎阳狱掾司马欣[11]，以故事得已[12]。

　　项梁杀人，与籍避仇于吴中[13]。吴中贤士大夫皆出项梁下[14]，每吴中有大繇役及丧[15]，项梁常为主办[16]，阴以兵法部勒宾客及子弟[17]，以是知其能[18]。秦始皇帝游会稽[19]，渡浙江[20]，梁与籍俱观。籍曰：“彼可取而代也。”梁掩其口，曰：“毋妄言[21]，族矣[22]！”梁以此奇籍[23]。籍长八尺余[24]，力能扛鼎[25]，才气过人，虽吴中子弟皆已惮籍矣[26]。

　　写项羽的家世和他随叔父避仇吴中的情况，着意描述了青年项羽的非凡抱负和豪爽粗放的性格。

　　[1]下相：秦县名，县治在今江苏宿迁西南。[2]初起时：指开始起兵反秦时。[3]季父：叔父。[4]项燕：楚国名将，曾击破秦将李信二十万大军。秦王政二十三年（前224），秦将王翦率军六十万击楚，虏楚王，项燕立昌平君为王。翌年，王翦击破楚军，昌平君死，项燕自杀。[5]戮：杀。项燕与王翦作战，兵败自杀，此不加细分，故云为王翦所戮。[6]项：秦县名，县治在今河南项城东北。[7]学书：指学认字。[8]去：舍弃。[9]竟学：学到底。竟，终。[10]栎（yuè）阳逮：因犯罪而被栎阳官府逮捕。栎阳，秦县名，县治在今陕西临潼东北。[11]蕲（qí）：秦县名，县治在今安徽宿州南。狱掾：狱吏。掾，佐贰官吏的通称。抵：送达。全句说：求蕲县狱吏曹咎写了封信给栎阳狱吏司马欣。[12]已：了结。[13]吴：秦县名，县治在今江苏苏州。[14]出项梁下：指不及项梁。[15]大繇役：指大规模筑城、筑路等差使。繇，同“徭”。[16]主办：主持。[17]阴：暗中。部勒：组织，部署。[18]以是知其能：因此项梁了解那些人的能力。[19]会（kuài）稽：山名，在今浙江绍兴东南。[20]浙江：钱塘江的旧称。[21]毋妄言：不要瞎说。[22]族：灭族。[23]奇籍：认为项籍不同凡俗。奇，以为特异。[24]八尺：相当于1.90米，汉制1尺为今23厘米。[25]扛鼎：举鼎。[26]吴中子弟：指吴地的豪门子弟。惮：畏惧。

　　秦二世元年七月[1]，陈涉等起大泽[2]中。其九月，会稽守通谓梁曰[3]：“江西皆反[4]，此亦天亡秦之时也。吾闻先即制人，后则为人所制。吾欲发兵，使公及桓楚将[5]。”是时桓楚亡在泽中[6]。梁曰：“桓楚亡，人莫知其处，独籍知之耳。”梁乃出，诫籍持剑居外待[7]。梁复入，与守坐，曰：“请召籍，使受命召桓楚。”守曰：“诺。”梁召籍入。须臾[8]，梁眴籍曰[9]：“可行矣[10]！”于是籍遂拔剑斩守头。项梁持守头，佩其印绶[11]。门下大惊[12]，扰乱，籍所击杀数十百人[13]。一府中皆伏[14]，莫敢起。梁乃召故所知豪吏[15]，谕以所为起大事[16]，遂举吴中兵。使人收下县[17]，得精兵八千人。梁部署吴中豪杰为校尉、候、司马[18]。有一人不得用，自言于梁。梁曰：“前时某丧使公主某事[19]，不能办，以此不任用公。”众乃皆伏[20]。于是梁为会稽守，籍为裨将[21]，徇下县[22]。

　　广陵人召平于是为陈王徇广陵[23]，未能下。闻陈王败走[24]，秦兵又且至，乃渡江矫陈王命[25]，拜梁为楚王上柱国[26]。曰：“江东已定，急引兵西击秦。”项梁乃以八千人渡江而西。闻陈婴已下东阳[27]，使使欲与连和俱西。陈婴者，故东阳令史[28]，居县中，素信谨[29]，称为长者[30]。东阳少年杀其令，相聚数千人，欲置长，无适用[31]，乃请陈婴。婴谢不能，遂强立婴为长，县中从者得二万人。少年欲立婴便为王[32]，异军苍头特起[33]。陈婴母谓婴曰：“自我为汝家妇，未尝闻汝先古之有贵者[34]。今暴得大名[35]，不祥。不如有所属，事成犹得封侯，事败易以亡，非世所指名也[36]。”婴乃不敢为王。谓其军吏曰：“项氏世世将家，有名于楚。今欲举大事，将非其人不可。我倚名族，亡秦必矣。”于是众从其言，以兵属项梁。项梁渡淮，黥布、蒲将军亦以兵属焉[37]。凡六七万人，军下邳[38]。

　　当是时，秦嘉已立景驹为楚王，军彭城东[39]，欲距项梁[40]。项梁谓军吏曰：“陈王先首事[41]，战不利，未闻所在[42]。今秦嘉倍陈王而立景驹[43]，逆无道。”乃进兵击秦嘉。秦嘉军败走，追之至胡陵[44]。嘉还战一日，嘉死，军降。景驹走，死梁地[45]。项梁已并秦嘉军，军胡陵，将引军而西。章邯军至栗[46]，项梁使别将朱鸡石[47]、馀樊君与战。馀樊君死，朱鸡石军败，亡走胡陵。项梁乃引兵入薛[48]，诛鸡石。

　　项梁前使项羽别攻襄城[49]，襄城坚守不下。已拔，皆坑之。还报项梁。项梁闻陈王定死[50]，召诸别将会薛计事。此时沛公亦起沛[51]，往焉。

　　居鄛人范增[52]，年七十，素居家[53]，好奇计，往说项梁曰：“陈胜败固当。夫秦灭六国，楚最无罪。自怀王入秦不反[54]，楚人怜之至今，故楚南公曰‘楚虽三户，亡秦必楚’也[55]。今陈胜首事，不立楚后而自立，其势不长。今君起江东，楚蜂午之将皆争附君者[56]，以君世世楚将，为能复立楚之后也。”于是项梁然其言，乃求楚怀王孙心民间[57]，为人牧羊，立以为楚怀王，从民所望也。陈婴为楚上柱国，封五县，与怀王都盱台[58]。项梁自号为武信君。

　　居数月，引兵攻亢父[59]，与齐田荣、司马龙且军救东阿[60]，大破秦军于东阿。田荣即引兵归，逐其王假[61]。假亡走楚。假相田角亡走赵[62]。角弟田间故齐将，居赵不敢归。田荣立田儋子巿为齐王。项梁已破东阿下军，遂追秦军。数使使趣齐兵[63]，欲与俱西。田荣曰：“楚杀田假，赵杀田角、田间，乃发兵。”项梁曰：“田假为与国之王[64]，穷来从我，不忍杀之。”赵亦不杀田角、田间以市于齐[65]。齐遂不肯发兵助楚。项梁使沛公及项羽别攻城阳[66]，屠之。西破秦军濮阳东[67]，秦兵收入濮阳。沛公、项羽乃攻定陶[68]。定陶未下，去。西略地至雝丘[69]，大破秦军，斩李由[70]。还攻外黄[71]，外黄未下。

　　项梁起东阿，西，（北）〔比〕至定陶[72]，再破秦军，项羽等又斩李由，益轻秦[73]，有骄色。宋义乃谏项梁曰：“战胜而将骄卒惰者败。今卒少惰矣[74]，秦兵日益，臣为君畏之[75]。”项梁弗听。乃使宋义使于齐。道遇齐使者高陵君显[76]，曰：“公将见武信君乎？”曰：“然。”曰：“臣论武信君军必败[77]。公徐行即免死[78]，疾行则及祸[79]。”秦果悉起兵益章邯[80]，击楚军，大破之定陶，项梁死。沛公、项羽去外黄攻陈留[81]，陈留坚守，不能下。沛公、项羽相与谋曰：“今项梁军破，士卒恐。”乃与吕臣军俱引兵而东。吕臣军彭城东[82]，项羽军彭城西，沛公军砀[83]。

　　章邯已破项梁军，则以为楚地兵不足忧，乃渡河击赵，大破之。当此时，赵歇为王[84]，陈馀为将，张耳为相，皆走入巨鹿城[85]。章邯令王离、涉间围巨鹿，章邯军其南，筑甬道而输之粟[86]。陈馀为将，将卒数万人而军巨鹿之北，此所谓河北之军也。

　　楚兵已破于定陶，怀王恐，从盱台之彭城[87]，并项羽、吕臣军自将之[88]。以吕臣为司徒[89]，以其父吕青为令尹[90]，以沛公为砀郡长[91]，封为武安侯，将砀郡兵。

　　初，宋义所遇齐使者高陵君显在楚军，见楚王曰：“宋义论武信君之军必败，居数日，军果败。兵未战而先见败征[92]，此可谓知兵矣[93]。”王召宋义与计事而大说之[94]，因置以为上将军[95]，项羽为鲁公，为次将，范增为末将，救赵。诸别将皆属宋义，号为卿子冠军[96]。行至安阳[97]，留四十六日不进。项羽曰：“吾闻秦军围赵王巨鹿，疾引兵渡河，楚击其外，赵应其内，破秦军必矣。”宋义曰：“不然。夫搏牛之虻不可以破虮虱[98]。今秦攻赵，战胜则兵罢[99]，我承其敝[100]；不胜，则我引兵鼓行而西[101]，必举秦矣[102]。故不如先斗秦赵[103]。夫被坚执锐[104]，义不如公；坐而运策[105]，公不如义。”因下令军中曰：“猛如虎，很如羊[106]，贪如狼，强不可使者[107]，皆斩之。”乃遣其子宋襄相齐[108]，身送之至无盐[109]，饮酒高会[110]。天寒大雨，士卒冻饥。项羽曰：“将戮力而攻秦[111]，久留不行。今岁饥民贫，士卒食芋菽[112]，军无见粮[113]，乃饮酒高会，不引兵渡河因赵食[114]，与赵并力攻秦，乃曰‘承其敝’。夫以秦之强，攻新造之赵[115]，其势必举赵。赵举而秦强，何敝之承！且国兵新破，王坐不安席，埽境内而专属于将军[116]，国家安危，在此一举。今不恤士卒而徇其私[117]，非社稷之臣[118]。”项羽晨朝上将军宋义，即其帐中斩宋义头[119]，出令军中曰：“宋义与齐谋反楚，楚王阴令羽诛之[120]。”当是时，诸将皆慑服，莫敢枝梧[121]。皆曰：“首立楚者，将军家也。今将军诛乱。”乃相与共立羽为假上将军[122]。使人追宋义子，及之齐[123]，杀之。使桓楚报命于怀王。怀王因使项羽为上将军。当阳君、蒲将军皆属项羽[124]。

　　项羽已杀卿子冠军，威震楚国，名闻诸侯。乃遣当阳君、蒲将军将卒二万渡河，救巨鹿。战少利[125]，陈馀复请兵。项羽乃悉引兵渡河，皆沈船，破釜甑[126]，烧庐舍，持三日粮，以示士卒必死[127]，无一还心[128]。于是至则围王离，与秦军遇，九战，绝其甬道，大破之，杀苏角，虏王离[129]。涉间不降楚，自烧杀。当是时，楚兵冠诸侯。诸侯军救巨鹿下者十余壁[130]，莫敢纵兵[131]。及楚击秦，诸将皆从壁上观[132]。楚战士无不一以当十，楚兵呼声动天，诸侯军无不人人惴恐[133]。于是已破秦军，项羽召见诸侯将，入辕门[134]，无不膝行而前[135]，莫敢仰视。项羽由是始为诸侯上将军，诸侯皆属焉。

　　章邯军棘原[136]，项羽军漳南[137]，相持未战。秦军数却，二世使人让章邯[138]。章邯恐，使长史欣请事[139]。至咸阳，留司马门三日[140]，赵高不见，有不信之心。长史欣恐，还走其军，不敢出故道。赵高果使人追之，不及。欣至军，报曰：“赵高用事于中[141]，下无可为者[142]。今战能胜，高必疾妒吾功[143]；战不能胜，不免于死。愿将军孰计之[144]。”陈馀亦遗章邯书曰：“白起为秦将，南征鄢郢[145]，北坑马服[146]，攻城略地[147]，不可胜计，而竟赐死。蒙恬为秦将，北逐戎人[148]，开榆中地数千里[149]，竟斩阳周[150]。何者？功多，秦不能尽封，因以法诛之[151]。今将军为秦将三岁矣，所亡失以十万数，而诸侯并起滋益多[152]。彼赵高素谀日久[153]，今事急，亦恐二世诛之，故欲以法诛将军以塞责[154]，使人更代将军以脱其祸[155]。夫将军居外久，多内[156]，有功亦诛，无功亦诛。且天之亡秦，无愚智皆知之。今将军内不能直谏，外为亡国将，孤特独立而欲常存[157]，岂不哀哉！将军何不还兵与诸侯为从[158]，约共攻秦，分王其地[159]，南面称孤[160]。此孰与身伏质[161]，妻子为僇乎[162]？”章邯狐疑，阴使候始成使项羽[163]，欲约[164]。约未成，项羽使蒲将军日夜引兵度三户[165]，军漳南，与秦战，再破之。项羽悉引兵击秦军汙水上[166]，大破之。

　　章邯使人见项羽，欲约。项羽召军吏谋曰：“粮少，欲听其约。”军吏皆曰：“善。”项羽乃与期洹水南殷虚上[167]。已盟，章邯见项羽而流涕为言赵高。项羽乃立章邯为雍王[168]，置楚军中。使长史欣为上将军，将秦军为前行[169]。

　　到新安[170]。诸侯吏卒异时故繇使屯戍过秦中[171]，秦中吏卒遇之多无状[172]，及秦军降诸侯，诸侯吏卒乘胜多奴虏使之[173]，轻折辱秦吏卒[174]。秦吏卒多窃言曰[175]：“章将军等诈吾属降诸侯，今能入关破秦，大善；即不能，诸侯虏吾属而东，秦必尽诛吾父母妻子。”诸将微闻其计[176]，以告项羽。项羽乃召黥布、蒲将军计曰：“秦吏卒尚众，其心不服，至关中不听，事必危，不如击杀之，而独与章邯、长史欣、都尉翳入秦[177]。”于是楚军夜击坑秦卒二十余万人新安城南。

　　写项羽投入反秦起义的主要经历。着重写了杀太守、立怀王、斩宋义、战巨鹿、降章邯、坑杀秦卒等重大事件。

　　[1]秦二世元年：公元前209年。[2]陈涉：即陈胜。大泽：大泽乡，在安徽宿州东南刘村集。[3]通：人名，指殷通，当时为会稽郡代理郡守。[4]江西：长江从九江到南京的一段，是由西南向东北流的，古人称今长江下游北岸、淮水以南地区为江西，而称自此以下的长江南岸地区为江东。[5]公：古代对男子的尊称。[6]亡：逃亡，避匿。[7]诫：吩咐。[8]须臾：一会儿。[9]眴（shùn）：目动。指以目示意。[10]可行矣：可以行动了。双关语。[11]印绶：指会稽守的官印。绶，穿系印钮的带子。[12]门下：指会稽守官府内的侍卫人员。[13]数十百人：数十人，乃至上百人。[14]（zhé）伏：同“服”，因恐惧而屈服。[15]故所知豪吏：从前所结识的有势力的官吏。[16]谕以所为起大事：把所以要举行起义的道理告诉他们。[17]下县：指会稽郡所辖各县。[18]部署：分派。校尉、候、司马：泛指将军以下各级军官。校尉，官名，地位在将军之下。候，地位次于校尉。司马，军中主管司法的官。[19]主：主办。[20]伏：通“服”。[21]裨（pí）将：副将，[22]徇：镇抚。[23]广陵：秦县名，治今江苏扬州。[24]陈王：即陈胜。[25]矫：假托。[26]上柱国：此为沿用战国时楚国的官名，地位相当于后世的丞相。[27]东阳：秦县名，县治在今安徽天长西北。[28]令史：县令属下的小吏。[29]信谨：诚实恭谨。[30]长者：指恭谨厚道的人。[31]无适用：没有合适的人选。[32]便：就，即。[33]异军苍头特起：建立一支独特的军队，以青布裹头，以显示与众不同。[34]先古：上世，祖上。[35]暴：突然。[36]世所指名：指为世人所注目。[37]黥布：即英布，项羽的猛将，后投刘邦，封淮南王，谋反被杀。蒲将军：史失其名。[38]下邳：秦县名，县治在今江苏邳州南。[39]彭城：秦县名，在今江苏徐州。[40]距：通“拒”。[41]首事：指首先起义。[42]未闻所在：不知下落。[43]倍：通“背”。[44]胡陵：秦县名，县治在今山东鱼台东南。[45]梁地：泛指战国时魏国之地。[46]章邯：秦军主帅。栗：秦县名，县治在今河南夏邑。[47]别将：分统一支军队的将领。[48]薛：秦县名，县治在今山东滕州东南。[49]别攻：分兵攻打。襄城：秦县名，县治在今河南襄城。[50]定死：确实已死。[51]沛：秦县名，县治在今江苏沛县东。[52]居鄛（cháo）：亦作“居巢”，秦县名，县治在今安徽桐城南。[53]素居家：一向隐居在家。[54]怀王入秦不反：指战国时楚怀王熊槐（前328—前299年在位），应约与秦昭王会见，被秦国扣留。秦国要求楚国割地，怀王不从，竟死于秦。反，同“返”。[55]楚南公：人名，善言阴阳。楚虽三户，亡秦必楚：楚人最恨秦国，灭秦的必定是楚人。三户，极言其少。[56]蜂午：犹言蜂起，蜂拥而起。[57]楚怀王孙心：楚怀王之孙名心者。[58]盱台（xūyí）：秦县名，县治在今江苏盱眙东北。[59]亢父（gāngfǔ）：秦县名，县治在今山东济宁南。[60]田荣：故齐王族。龙且：楚骁将，当时为司马。东阿：秦县名，县治在今山东阳谷东北。[61]假：田假。[62]假相：齐王田假之相。[63]数（shuò）：屡次。趣（cù）：催促。[64]与（yù）国：即盟国。[65]市：做交易。[66]城阳：秦县名，县治在今山东鄄城。[67]濮阳：秦县名，县治在今河南濮阳南。[68]定陶：秦县名，县治在今山东定陶西北。[69]略：攻取。雝丘：秦县名，县治在今河南杞县。[70]李由：秦丞相李斯之子，时为三川郡守。[71]外黄：秦县名，县治在今河南杞县东北。[72]比：等到。定陶在东阿西南，“北至定陶”理不可通，今从《汉书》改。[73]益：渐渐。[74]少：稍稍，略微。惰：懈怠。[75]为君畏之：替你感到害怕。[76]高陵君显：高陵君是封号，显为人名。[77]论：断定。[78]徐行：慢慢地走。指有意拖延些日子。[79]及祸：遭祸。[80]益：增加。[81]陈留：秦县名，县治在今河南开封东南。[82]军：驻扎。[83]砀（dàng）：秦县名，县治在今安徽砀山。[84]赵歇：赵王族之后，张耳、陈馀拥立他为赵王。[85]巨鹿：秦县名，当时亦为巨鹿郡治所，在今河北平乡西南。[86]甬道：两侧筑墙为屏障的通道。[87]之：到。[88]自将之：自己统领军队，掌兵权。[89]司徒：古代掌教化的官，这里可能是虚号。[90]令尹：楚国的最高官职，掌军政大权。[91]砀郡长：砀郡的行政长官。[92]征：征兆。[93]知兵：懂得用兵。[94]说（yuè）：通“悦”。[95]上将军：军队的主帅。[96]卿子冠军：当时楚军对最高统帅宋义的称呼。卿子，对男子的尊称，与称公子含义相近。[97]安阳：古邑名，在今山东曹县东南。[98]搏牛之虻（méng）不可以破虮虱：攻击牛的虻，不能用来破（牛身上的）虮虱。比喻楚军的主要目标是击秦，而不在于攻破包围巨鹿城的章邯。虻，牛虻。虮虱，指虱子。虮为虱卵。[99]罢：通“疲”。[100]承其敝：乘秦军疲惫。[101]鼓行：击鼓而行。指大张旗鼓地进军。[102]举：攻取。[103]先斗秦赵：让秦、赵先打起来。[104]被（pī）坚执锐：披上坚固的盔甲，手持锐利的兵器。指冲锋陷阵。被，通“披”。[105]运策：运用谋略。[106]很：指不听从命令。[107]强（jiàng）：固执。以上几句，都暗指项羽。[108]乃遣其子宋襄相齐：宋义此举，是想与田荣修好，消除齐、楚之间的隔阂。[109]无盐；秦县名，县治在今山东东平东南。[110]高会：大宴会。[111]戮力：合力。[112]芋菽：薯类和豆类。[113]见（xiàn）粮：现粮。见，同“现”。[114]因赵食：依凭赵地，取粮而食。[115]新造：新建立。[116]埽境内：指倾楚地之兵。埽，同“扫”，尽。[117]恤：体恤。徇其私：指考虑一己的私利。徇，曲就。[118]社稷之臣：指忠公体国之臣。社稷，古代帝王、诸侯所祭祀的土神和谷神，是国家的象征。[119]即其帐中：就在宋义的军帐中。[120]阴令：密令，暗中命令。[121]枝梧：指抵触，不顺从。[122]假：代理。[123]及之齐：在齐国赶上他。[124]当阳君：即黥布。[125]少利：稍有进展。[126]破釜甑（zèng）：砸毁食具。釜，锅。甑，瓦器，用以蒸煮食物。[127]必死：决死战。[128]无一还心：不让一人有畏缩后退之心。[129]虏：俘获。[130]壁：营垒。[131]纵兵：出兵作战。[132]从壁上观：依凭营垒观战。[133]惴恐：恐惧。[134]辕门：军门。古代行军以车为阵，营前竖车辕相对为门，故称辕门。[135]膝行：跪在地上，用双膝行进。[136]棘原：古地名，在今河北平乡南。[137]漳南：漳水南岸。[138]让：责备。[139]长史欣：即司马欣。长史，大将军、丞相等的下属官吏，为诸史之长。请事：请示对有关事情的指令。[140]司马门：宫廷的外门。[141]赵高：秦宦官。秦始皇死后，他矫诏杀太子扶苏，立胡亥为二世皇帝，把持朝政，后杀二世，立子婴，自己为子婴所杀。中：指宫廷。[142]下：居下位的人。[143]疾妒：嫉妒。[144]孰计之：仔细考虑这事。[145]南征鄢郢：前279年，白起伐楚取鄢，次年又攻破楚都郢。鄢，在今湖北宜城。郢，在今湖北江陵。鄢、郢都做过楚国的都城。[146]北坑马服：前260年，白起破赵长平军，射杀赵军主帅赵括，坑杀降卒四十余万。马服，赵括的父亲封马服君，赵括承袭父爵，故称。[147]略地：攻取土地。[148]戎人：指匈奴。[149]榆中：地区名，在今内蒙古包头以南河套一带。[150]阳周：秦县名，县治在今陕西子长西北。[151]以法诛之：利用法律诛杀功臣。[152]滋益多：越来越多。[153]素谀：一贯阿谀奉承。[154]塞责：对应尽的责任敷衍了事。[155]更代：代替。[156]多内：指朝廷内多有仇怨之人。，通“隙”，裂缝。引申为仇隙。[157]孤特独立：指孤立无援。孤、特、独三字同义，都是孤立的意思。[158]还兵：指杀回秦地。与诸侯为从：指与东方起义军联合起来。从，同“纵”。[159]王（wàng）：称王。[160]南面称孤：指登王位。[161]孰与：表示比较两种情况哪一种好些。伏质：指被杀。质,铁砧板，腰斩人的刑具。，同“斧”。质，通“锧”。[162]僇：通“戮”，诛杀。[163]候始成：军候名始成者。[164]约：缔约。[165]三户：即三户津，漳水上的渡口，在今河北磁县西南。[166]汙（yū）水：漳水支流，在河北临漳西，今已干涸。[167]洹（huán）水：即今河南安阳北面安阳河。殷虚：即殷墟，殷都遗址，在今河南安阳西之小屯村。[168]雍：秦县名，县治在今陕西凤翔南。[169]前行：先锋。[170]新安：古邑名，在今河南渑池东。[171]异时：从前。故：原本。繇使屯戍：服劳役或驻守边疆。秦中：即关中。[172]无状：不善。[173]奴虏使之：像使唤奴隶那样役使他们。虏，奴仆。[174]轻：轻易。折辱：侮辱，屈辱。[175]窃言：私下计议。[176]微闻其计：暗中探听到他们的谋划。[177]都尉翳：都尉董翳。都尉，低于将军的官职。

　　行略定秦地[1]。函谷关有兵守关[2]，不得入。又闻沛公已破咸阳[3]，项羽大怒，使当阳君等击关。项羽遂入，至于戏西[4]。沛公军霸上[5]，未得与项羽相见。沛公左司马曹无伤使人言于项羽曰[6]：“沛公欲王关中，使子婴为相[7]，珍宝尽有之。”项羽大怒，曰：“旦日飨士卒[8]，为击破沛公军！”

　　当是时，项羽兵四十万，在新丰鸿门[9]，沛公兵十万，在霸上。范增说项羽曰：“沛公居山东时[10]，贪于财货，好美姬。今入关，财物无所取，妇女无所幸，此其志不在小。吾令人望其气[11]，皆为龙虎，成五采，此天子气也。急击勿失。”

　　楚左尹项伯者[12]，项羽季父也，素善留侯张良[13]。张良是时从沛公，项伯乃夜驰之沛公军，私见张良，具告以事，欲呼张良与俱去。曰：“毋从俱死也。”张良曰：“臣为韩王送沛公[14]，沛公今事有急，亡去不义[15]，不可不语。”良乃入，具告沛公。沛公大惊，曰：“为之柰何？”张良曰：“谁为大王为此计者？”曰：“鲰生说我曰‘距关[16]，毋内诸侯[17]，秦地可尽王也[18]’。故听之。”良曰：“料大王士卒足以当项王乎[19]？”沛公默然，曰：“固不如也，且为之柰何？”张良曰：“请往谓项伯，言沛公不敢背项王也[20]。”沛公曰：“君安与项伯有故[21]？”张良曰：“秦时与臣游，项伯杀人，臣活之。今事有急，故幸来告良[22]。”沛公曰：“孰与君少长[23]？”良曰：“长于臣。”沛公曰：“君为我呼入，吾得兄事之[24]。”张良出，要项伯[25]。项伯即入见沛公。沛公奉卮酒为寿[26]，约为婚姻[27]，曰：“吾入关，秋豪不敢有所近[28]，籍吏民[29]，封府库，而待将军[30]。所以遣将守关者，备他盗之出入与非常也[31]。日夜望将军至，岂敢反乎！愿伯具言臣之不敢倍德也[32]。”项伯许诺，谓沛公曰：“旦日不可不蚤自来谢项王[33]。”沛公曰：“诺。”于是项伯复夜去，至军中，具以沛公言报项王。因言曰：“沛公不先破关中，公岂敢入乎？今人有大功而击之，不义也，不如因善遇之。”项王许诺。

　　沛公旦日从百余骑来见项王[34]，至鸿门，谢曰：“臣与将军戮力而攻秦，将军战河北，臣战河南，然不自意能先入关破秦[35]，得复见将军于此。今者有小人之言[36]，令将军与臣有。”项王曰：“此沛公左司马曹无伤言之；不然，籍何以至此。”项王即日因留沛公与饮。项王、项伯东向坐[37]，亚父南向坐[38]。亚父者，范增也。沛公北向坐，张良西向侍。范增数目项王[39]，举所佩玉玦以示之者三[40]，项王默然不应。范增起，出召项庄[41]，谓曰：“君王为人不忍[42]，若入前为寿[43]，寿毕，请以剑舞，因击沛公于坐，杀之。不者[44]，若属皆且为所虏[45]。”庄则入为寿，寿毕，曰：“君王与沛公饮，军中无以为乐，请以剑舞。”项王曰：“诺。”项庄拔剑起舞，项伯亦拔剑起舞，常以身翼蔽沛公[46]，庄不得击。于是张良至军门，见樊哙[47]。樊哙曰：“今日之事何如？”良曰：“甚急。今者项庄拔剑舞，其意常在沛公也。”哙曰：“此迫矣[48]，臣请入，与之同命[49]。”哙即带剑拥盾入军门。交戟之卫士欲止不内[50]，樊哙侧其盾以撞，卫士仆地[51]，哙遂入，披帷西向立[52]，瞋目视项王[53]，头发上指[54]，目眦尽裂[55]。项王按剑而跽曰[56]：“客何为者[57]？”张良曰：“沛公之参乘樊哙者也[58]。”项王曰：“壮士，赐之卮酒。”则与斗卮酒[59]。哙拜谢，起，立而饮之。项王曰：“赐之彘肩[60]。”则与一生彘肩。樊哙覆其盾于地，加彘肩上[61]，拔剑切而啖之。项王曰：“壮士，能复饮乎？”樊哙曰：“臣死且不避，卮酒安足辞！夫秦王有虎狼之心，杀人如不能举[62]，刑人如恐不胜[63]，天下皆叛之。怀王与诸将约曰‘先破秦入咸阳者王之’。今沛公先破秦入咸阳，豪毛不敢有所近，封闭宫室，还军霸上，以待大王来。故遣将守关者，备他盗出入与非常也。劳苦而功高如此，未有封侯之赏，而听细说[64]，欲诛有功之人。此亡秦之续耳[65]，窃为大王不取也[66]。”项王未有以应，曰：“坐。”樊哙从良坐[67]。坐须臾，沛公起如厕[68]，因招樊哙出。

　　沛公已出，项王使都尉陈平召沛公[69]。沛公曰：“今者出，未辞也，为之柰何？”樊哙曰：“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70]。如今人方为刀俎[71]，我为鱼肉[72]，何辞为[73]？”于是遂去。乃令张良留谢。良问曰：“大王来何操[74]？”曰：“我持白璧一双[75]，欲献项王，玉斗一双[76]，欲与亚父。会其怒[77]，不敢献，公为我献之。”张良曰：“谨诺。”

　　当是时，项王军在鸿门下，沛公军在霸上，相去四十里。沛公则置车骑[78]，脱身独骑，与樊哙、夏侯婴、靳强、纪信等四人持剑盾步走[79]，从郦山下[80]，道芷阳间行[81]。沛公谓张良曰：“从此道至吾军，不过二十里耳。度我至军中[82]，公乃入。”沛公已去，间至军中，张良入谢，曰：“沛公不胜杯勺[83]，不能辞，谨使臣良奉白璧一双，再拜献大王足下；玉斗一双，再拜奉大将军足下[84]。”项王曰：“沛公安在？”良曰：“闻大王有意督过之[85]，脱身独去，已至军矣。”项王则受璧，置之坐上。亚父受玉斗，置之地，拔剑撞而破之，曰：“唉！竖子不足与谋[86]。夺项王天下者，必沛公也，吾属今为之虏矣。”沛公至军，立诛杀曹无伤。

　　居数日，项羽引兵西屠咸阳，杀秦降王子婴，烧秦宫室，火三月不灭。收其货宝妇女而东。人或说项王曰：“关中阻山河四塞[87]，地肥饶，可都以霸[88]。”项王见秦宫室皆以烧残破[89]，又心怀思，欲东归，曰：“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90]，谁知之者！”说者曰[91]：“人言楚人沐猴而冠耳[92]，果然。”项王闻之，烹说者。

　　项王使人致命怀王[93]。怀王曰：“如约[94]。”乃尊怀王为义帝[95]。项王欲自王[96]，先王诸将相。谓曰：“天下初发难时[97]，假立诸侯后以伐秦[98]。然身被坚执锐首事[99]，暴露于野三年，灭秦定天下者，皆将相诸君与籍之力也。义帝虽无功，故当分其地而王之[100]。”诸将皆曰：“善。”乃分天下，立诸将为侯王。项王、范增疑沛公之有天下，业已讲解[101]，又恶负约[102]，恐诸侯叛之，乃阴谋曰：“巴、蜀道险，秦之迁人皆居蜀[103]。”乃曰：“巴、蜀亦关中地也。”故立沛公为汉王，王巴、蜀、汉中，都南郑[104]。而三分关中，王秦降将以距塞汉王[105]。

　　项王乃立章邯为雍王，王咸阳以西，都废丘[106]。长史欣者，故为栎阳狱掾，尝有德于项梁；都尉董翳者，本劝章邯降楚。故立司马欣为塞王，王咸阳以东至河，都栎阳；立董翳为翟王，王上郡[107]，都高奴[108]。徙魏王豹为西魏王[109]，王河东[110]，都平阳[111]。瑕丘申阳者[112]，张耳嬖臣也[113]，先下河南（郡）[114]，迎楚河上，故立申阳为河南王，都雒阳。韩王成因故都[115]，都阳翟[116]。赵将司马卬定河内[117]，数有功，故立卬为殷王，王河内，都朝歌[118]。徙赵王歇为代王。赵相张耳素贤，又从入关，故立耳为常山王，王赵地，都襄国[119]。当阳君黥布为楚将，常冠军，故立布为九江王，都六[120]。鄱君吴芮率百越佐诸侯[121]，又从入关，故立芮为衡山王，都邾[122]。义帝柱国共敖将兵击南郡[123]，功多，因立敖为临江王，都江陵。徙燕王韩广为辽东王。燕将臧荼从楚救赵，因从入关，故立荼为燕王，都蓟[124]。徙齐王田巿为胶东王。齐将田都从共救赵，因从入关，故立都为齐王，都临菑[125]。故秦所灭齐王建孙田安，项羽方渡河救赵，田安下济北数城[126]，引其兵降项羽，故立安为济北王，都博阳[127]。田荣者，数负项梁，又不肯将兵从楚击秦，以故不封。成安君陈馀弃将印去，不从入关，然素闻其贤，有功于赵，闻其在南皮[128]，故因环封三县[129]。番君将梅功多，故封十万户侯。项王自立为西楚霸王[130]，王九郡，都彭城。

　　写项羽率军入关和入关后发生的一些事件。主要有：鸿门宴；屠咸阳，杀子婴，烧秦宫；违约封刘邦为汉王，王巴、蜀、汉中，并分封十八诸侯。

　　[1]行：进军。略定秦地：攻占秦地。略，夺取。定，平定。[2]函谷关：东方出入关中的要塞，在今河南灵宝西南。[3]沛公已破咸阳：楚怀王在派宋义北上救赵的同时，又派刘邦西进攻秦。项羽杀宋义，与秦军主力展开激战，刘邦于秦二世三年（前207年）十月由武关进入关中攻破咸阳，比项羽入关早两个月。咸阳，秦朝首都，故址在今陕西咸阳东北。[4]戏西：戏水之西。戏水在今陕西临潼东。[5]霸上：也作“灞上”，即灞水西之白鹿原，在今陕西西安东。[6]左司马：司马为掌军政之官，此称左司马，盖以司马一职分为左、右两官。[7]子婴：人名。赵高杀死二世皇帝后，立子婴为秦王。此时已投降沛公。[8]旦日：明日。飨：犒赏。[9]新丰：在今陕西临潼东，本为秦之骊邑，汉置县，改名新丰。鸿门：山坡名，在新丰东十七里，今称项王营。[10]居山东时：指入关以前。山东，华山以东，泛指六国之地。[11]气：指刘邦行止之处上空的云气。望气是古人预测人事吉凶的一种迷信方法，也是一种宣传手段。[12]左尹：官名，令尹之佐。项伯：名缠，字伯。[13]张良：字子房，刘邦的主要谋士，刘邦称帝后，封他为留侯。[14]臣为韩王送沛公：当时张良为韩申徒（即司徒），臣属韩王。沛公从洛阳南出，张良领兵跟随。刘邦让韩王留守阳翟，和张良一起西入武关。韩王，名成，韩公子，项梁接受张良的建议封他为韩王。[15]亡去：逃走。[16]鲰（zōu）生：骂人的话，意思是鄙陋无知的小人。鲰，小鱼。距关：凭关守御。距，通“拒”，抵御。[17]内：“纳”的本字。[18]秦地可尽王：可以统治原来整个秦国之地。[19]当：匹敌。[20]背：背叛。[21]安：何。有故：指有旧交。[22]幸：有多亏的意思。[23]孰与君少长：与你相比，年龄谁大谁小，即你们俩年龄谁大？[24]兄事之：以事兄长之礼待之。[25]要：通“邀”。[26]奉卮（zhī）酒为寿：进酒祝福。卮，酒器。为寿，上寿，进酒于尊长之前而致祝词。[27]约为婚姻：彼此约定，结为儿女亲家。[28]秋豪：动物秋天换毛时长出的细毛。比喻极微小的东西。豪，通“毫”。[29]籍吏民：登记官吏百姓，即造好吏民清册。[30]将军：指项羽。[31]非常：指意外变故。[32]倍德：忘恩负义。倍，通“背”。[33]蚤：通“早”。谢：谢罪。[34]从：带领随从。[35]不自意：自己也没有料想到。[36]小人之言：指坏人挑拨。[37]东向坐：古代在室内以坐西向东为尊。[38]亚父：项羽对范增的尊称，意同仲父。[39]数目项王：多次给项羽使眼色。[40]玉玦（jué）：环形开缺口的玉。古人常用以表示决心、决绝。[41]项庄：项羽的堂弟。[42]不忍：心肠软，不狠心。[43]若：你。[44]不者：否则，不然的话。不，同“否”。[45]若属：你们这些人。[46]翼蔽：遮蔽，掩护。[47]樊哙（kuài）：沛人，与刘邦一同起义，屡建战功，封舞阳侯。[48]迫：急迫，指情况紧急。[49]同命：同死。指与项羽拼命。[50]交戟：持戟交叉。止：阻止。[51]仆地：倒地。[52]披帷：揭开营帐。[53]瞋（chēn）目：张目怒视。[54]头发上指：头发向上竖起。[55]目眦（zì）尽裂：眼眶都裂开了。这几句形容樊哙极端愤怒。[56]跽（jì）：半跪。古人席地而坐，两膝着地，臀部贴在脚跟。臀部不靠脚跟为跪，跪而挺身直腰为跽。项羽由坐而跽，是防范进攻的戒备动作。[57]客何为者：来客是干什么的？[58]参乘：即车右，古代在车右担任警卫的武士。[59]斗卮酒：一大杯酒。斗或是衍文。[60]彘肩：整条猪腿。[61]加彘肩上：将猪腿放在盾牌上。[62]举：尽，全。[63]胜：尽。[64]细说：指小人的谗言。[65]续：继承者。[66]不取：不采取（亡秦的做法）。[67]从良坐：指坐在张良身边。[68]如厕：上厕所。[69]陈平：当时在项羽部下，第二年即投奔汉王，后为刘邦屡出奇计，封侯拜相。[70]让：责备。这两句意思是：干大事业不计较细微之处，讲究大节不在乎小的失礼。[71]刀俎（zǔ）：刀和砧板。[72]我为鱼肉：喻处在任人宰割的地位。[73]何辞为：要辞行干什么。[74]来何操：来时带了些什么。操，持。[75]璧：圆形玉器，中间有小孔。[76]玉斗：玉制的酒器。[77]会：逢，值。[78]置：弃置，丢下。[79]夏侯婴：沛人，刘邦的好朋友，后因功封汝阴侯。靳强：曲沃人，从刘邦击项羽，因功封汾阳侯。纪信：刘邦部将。项羽围荥阳时，纪信假扮刘邦出城投降，掩护刘邦逃脱，自己被项羽烧死。[80]郦山：即骊山，地处鸿门西，在今陕西临潼东。[81]道芷（zhǐ）阳：取道芷阳。芷阳，秦县名，县治在今陕西长安东白鹿原上。间（jiàn）行：抄小路而行。[82]度（duó）：估计。[83]不胜杯勺：谓不胜酒力。杯勺，酒器，代指酒。[84]大将军：指范增。[85]督过：责备。督，责。[86]竖子：小子。此处明斥项庄，暗指项羽。[87]阻：凭恃，依仗。四塞：四面有险可守。关中东有函谷，南有武关，西有散关，北有萧关。[88]都：建都。[89]以：同“已”。[90]衣绣：穿着锦绣的衣服。[91]说者：《汉书》作韩生。[92]沐猴而冠：猴子穿上人的衣冠，谓徒具人形。沐猴，猕猴。冠，戴帽子。[93]致命：报命，复命。[94]如约：按前约行事。前约即“先破秦入咸阳者王之”。[95]义帝：假帝，挂名皇帝。[96]自王：给自己封王。[97]发难（nàn）：指起义。[98]假立诸侯后：临时立六国之后。[99]首事：首举大事。[100]故当：本该。故，原来，本来。[101]业已讲解：已经讲和。[102]恶负约：害怕担当毁约的罪名。恶，讨厌。负，违。[103]迁人：犯罪被流放的人。[104]南郑：汉中郡治，在今陕西南郑。[105]距塞：阻塞。[106]废丘：秦县名，县治在今陕西兴平东南。[107]上郡：秦郡名，当今陕北地，郡治肤施，在今陕西榆林东南。[108]高奴：秦县名，县治在今陕西延安东北。[109]徙魏王豹为西魏王：项羽自己欲并王梁、楚地，故有此举。[110]河东：秦郡名，当今山西西南部黄河以东之地，郡治安邑，在今山西夏县西北。[111]平阳：秦县名，县治在今山西临汾西南。[112]申阳：人名，曾为瑕丘令。[113]嬖臣：宠臣。[114]河南郡：即秦三川郡，当今河南西北地，郡治洛阳，在今河南洛阳东北。[115]因故都：沿袭韩国故都。[116]阳翟：战国时韩都，在今河南禹州。[117]河内：汉郡名，当今河南黄河以北之地，郡治怀县，在今河南武陟西南。[118]朝歌：殷代故都，在今河南淇县。[119]襄国：即秦信都县，县治在今河北邢台西南。[120]六：秦县名，县治在今安徽六安北。[121]鄱（pó）君吴芮：吴芮曾为鄱阳令，故称鄱君。百越：对江、浙、闽、粤少数民族的统称。[122]邾（zhū）：古邑名，故城在今湖北黄冈西北。[123]南郡：秦郡名，当今湖北西部一带，郡治江陵，在今湖北江陵。[124]蓟（jì）：秦县名，县治在今北京西南。[125]临菑：同“临淄”，汉县名，县治在今山东临淄北。[126]济北：济水之北。[127]博阳：地名，在今山东茌平西。[128]南皮：秦县名，县治在今河北南皮。[129]环封三县：封给南皮周围的三个县。[130]西楚霸王：项羽以彭城为都，又为诸侯盟主，故称西楚霸王。西楚，旧称江陵（在今湖北江陵）一带为南楚，吴县（在今江苏苏州）一带为东楚，彭城（在今江苏徐州）一带为西楚。

　　汉之元年四月[1]，诸侯罢戏下[2]，各就国。项王出之国[3]，使人徙义帝，曰：“古之帝者地方千里，必居上游。”乃使使徙义帝长沙郴县[4]。趣义帝行，其群臣稍稍背叛之[5]，乃阴令衡山、临江王击杀之江中[6]。韩王成无军功，项王不使之国，与俱至彭城，废以为侯，已又杀之。臧荼之国，因逐韩广之辽东，广弗听，荼击杀广无终[7]，并王其地。

　　田荣闻项羽徙齐王巿胶东，而立齐将田都为齐王，乃大怒，不肯遣齐王之胶东，因以齐反，迎击田都。田都走楚。齐王巿畏项王，乃亡之胶东就国。田荣怒，追击，杀之即墨[8]。荣因自立为齐王，而西击杀济北王田安，并王三齐[9]。荣与彭越将军印[10]，令反梁地。陈馀阴使张同、夏说说齐王田荣曰[11]：“项羽为天下宰[12]，不平。今尽王故王于丑地[13]，而王其群臣诸将善地，逐其故主[14]，赵王乃北居代。馀以为不可。闻大王起兵，且不听不义，愿大王资馀兵[15]，请以击常山，以复赵王，请以国为扞蔽[16]。”齐王许之，因遣兵之赵。陈馀悉发三县兵，与齐并力击常山，大破之。张耳走归汉。陈馀迎故赵王歇于代，反之赵。赵王因立陈馀为代王。

　　是时，汉还定三秦[17]。项羽闻汉王皆已并关中，且东[18]，齐、赵叛之，大怒。乃以故吴令郑昌为韩王[19]，以距汉。令萧公角等击彭越[20]。彭越败萧公角等。汉使张良徇韩，乃遗项王书曰：“汉王失职[21]，欲得关中，如约即止，不敢东。”又以齐、梁反书遗项王曰：“齐欲与赵并灭楚。”楚以此故无西意，而北击齐。征兵九江王布。布称疾不往，使将将数千人行。项王由此怨布也。汉之二年冬[22]，项羽遂北至城阳，田荣亦将兵会战。田荣不胜，走至平原[23]，平原民杀之。遂北烧夷齐城郭室屋[24]，皆坑田荣降卒，系虏其老弱妇女。徇齐至北海[25]，多所残灭。齐人相聚而叛之。于是田荣弟田横收齐亡卒，得数万人，反城阳。项王因留，连战未能下。

　　春[26]，汉王部五诸侯兵[27]，凡五十六万人，东伐楚。项王闻之，即令诸将击齐，而自以精兵三万人南从鲁出胡陵[28]。四月，汉皆已入彭城，收其货宝美人，日置酒高会。项王乃西从萧[29]，晨击汉军而东，至彭城，日中，大破汉军。汉军皆走，相随入谷、泗水[30]，杀汉卒十余万人。汉卒皆南走山，楚又追击至灵壁东睢水上[31]。汉军却，为楚所挤[32]，多杀，汉卒十余万人皆入睢水，睢水为之不流。围汉王三匝[33]。于是大风从西北而起，折木发屋[34]，扬沙石，窈冥昼晦[35]，逢迎楚军[36]。楚军大乱，坏散，而汉王乃得与数十骑遁去。欲过沛，收家室而西；楚亦使人追之沛，取汉王家。家皆亡，不与汉王相见。汉王道逢得孝惠、鲁元[37]，乃载行。楚骑追汉王，汉王急，推堕孝惠、鲁元车下，滕公常下收载之[38]。如是者三。曰：“虽急不可以驱，柰何弃之？”于是遂得脱。求太公、吕后[39]不相遇。审食其从太公、吕后间行[40]，求汉王，反遇楚军。楚军遂与归，报项王，项王常置军中。

　　是时吕后兄周吕侯为汉将兵居下邑[41]，汉王间往从之，稍稍收其士卒。至荥阳[42]，诸败军皆会，萧何亦发关中老弱未傅悉诣荥阳[43]，复大振。楚起于彭城，常乘胜逐北，与汉战荥阳南京、索间[44]，汉败楚，楚以故不能过荥阳而西。

　　项王之救彭城，追汉王至荥阳。田横亦得收齐，立田荣子广为齐王。汉王之败彭城，诸侯皆复与楚而背汉[45]。汉军荥阳，筑甬道属之河[46]，以取敖仓粟[47]。

　　汉之三年[48]，项王数侵夺汉甬道，汉王食乏，恐，请和，割荥阳以西为汉。

　　项王欲听之。历阳侯范增曰：“汉易与耳[49]，今释弗取[50]，后必悔之。”项王乃与范增急围荥阳。汉王患之，乃用陈平计间项王[51]。项王使者来，为太牢具[52]，举欲进之。见使者，详惊愕曰[53]：“吾以为亚父使者，乃反项王使者。”更持去，以恶食食项王使者[54]。使者归报项王。项王乃疑范增与汉有私，稍夺之权。范增大怒，曰：“天下事大定矣，君王自为之。愿赐骸骨归卒伍[55]。”项王许之。行未至彭城，疽发背而死[56]。

　　汉将纪信说汉王曰：“事已急矣，请为王诳楚为王[57]，王可以间出[58]。”于是汉王夜出女子荥阳东门被甲二千人[59]，楚兵四面击之。纪信乘黄屋车[60]，傅左纛[61]，曰：“城中食尽，汉王降。”楚军皆呼万岁。汉王亦与数十骑从城西门出，走成皋[62]。项王见纪信，问：“汉王安在？”信曰：“汉王已出矣。”项王烧杀纪信。

　　汉王使御史大夫周苛、枞公、魏豹守荥阳[63]。周苛、枞公谋曰：“反国之王，难与守城。”乃共杀魏豹。楚下荥阳城，生得周苛[64]。项王谓周苛曰：“为我将，我以公为上将军，封三万户。”周苛骂曰：“若不趣降汉[65]，汉今虏若，若非汉敌也。”项王怒，烹周苛，井杀枞公。

　　汉王之出荥阳，南走宛、叶[66]，得九江王布，行收兵，复入保成皋。汉之四年，项王进兵围成皋。汉王逃，独与滕公出成皋北门，渡河走脩武[67]，从张耳、韩信军[68]。诸将稍稍得出成皋，从汉王。楚遂拔成皋。欲西，汉使兵距之巩[69]，令其不得西。

　　是时，彭越渡河击楚东阿[70]，杀楚将军薛公。项王乃自东击彭越。汉王得淮阴侯兵[71]，欲渡河南。郑忠说汉王，乃止，壁河内[72]。使刘贾将兵佐彭越[73]，烧楚积聚。项王东击破之，走彭越。汉王则引兵渡河，复取成皋，军广武[74]，就敖仓食。

　　项王已定东海来西[75]，与汉俱临广武而军，相守数月[76]。

　　当此时，彭越数反梁地，绝楚粮食。项王患之，为高俎[77]，置太公其上，告汉王曰：“今不急下[78]，吾烹太公。”汉王曰：“吾与项羽俱北面受命怀王[79]，曰‘约为兄弟’，吾翁即若翁，必欲烹而翁[80]，则幸分我一杯羹。”项王怒，欲杀之。项伯曰：“天下事未可知，且为天下者不顾家，虽杀之无益，只益祸耳。”项王从之。

　　楚汉久相持未决，丁壮苦军旅[81]，老弱罢转漕[82]。项王谓汉王曰：“天下匈匈数岁者[83]，徒以吾两人耳，愿与汉王挑战决雌雄，毋徒苦天下之民父子为也[84]。”汉王笑谢曰：“吾宁斗智，不能斗力。”项王令壮士出挑战。汉有善骑射者楼烦[85]，楚挑战三合，楼烦辄射杀之[86]。项王大怒，乃自被甲持戟挑战。楼烦欲射之，项王瞋目叱之，楼烦目不敢视，手不敢发，遂走还入壁，不敢复出。汉王使人间问之[87]，乃项王也。汉王大惊。于是项王乃即汉王相与临广武间而语[88]。汉王数之[89]，项王怒，欲一战。汉王不听，项王伏弩射中汉王[90]。汉王伤，走入成皋。

　　项王闻淮阴侯已举河北，破齐、赵，且欲击楚，乃使龙且往击之[91]。淮阴侯与战，骑将灌婴击之[92]，大破楚军，杀龙且。韩信因自立为齐王。项王闻龙且军破，则恐，使盱台人武涉往说淮阴侯。淮阴侯弗听。是时，彭越复反，下梁地，绝楚粮。项王乃谓海春侯大司马曹咎等曰[93]：“谨守成皋，则汉欲挑战[94]，慎勿与战，毋令得东而已。我十五日必诛彭越，定梁地，复从将军。”乃东行击陈留、外黄[95]。

　　外黄不下。数日，已降，项王怒，悉令男子年十五已上诣城东，欲坑之。外黄令舍人儿年十三[96]，往说项王曰：“彭越强劫外黄[97]，外黄恐，故且降，待大王。大王至，又皆坑之，百姓岂有归心？从此以东，梁地十余城皆恐，莫肯下矣。”项王然其言，乃赦外黄当坑者。东至睢阳[98]，闻之皆争下项王。

　　汉果数挑楚军战，楚军不出。使人辱之五六日，大司马怒，渡兵汜水[99]。士卒半渡，汉击之，大破楚军，尽得楚国货赂。大司马咎、长史翳、塞王欣皆自刭汜水上[100]。大司马咎者，故蕲狱掾，长史欣亦故栎阳狱吏，两人尝有德于项梁，是以项王信任之。当是时，项王在睢阳，闻海春侯军败，则引兵还。汉军方围钟离眛于荥阳东[101]，项王至，汉军畏楚，尽走险阻。

　　是时，汉兵盛食多，项王兵罢食绝。汉遣陆贾说项王[102]，请太公，项王弗听。汉王复使侯公往说项王[103]，项王乃与汉约，中分天下，割鸿沟以西者为汉[104]，鸿沟而东者为楚。项王许之，即归汉王父母妻子。军皆呼万岁。汉王乃封侯公为平国君。匿弗肯复见[105]。曰：“此天下辩士，所居倾国[106]，故号为平国君。”项王已约，乃引兵解而东归[107]。

　　汉欲西归。张良、陈平说曰：“汉有天下太半[108]，而诸侯皆附之。楚兵罢食尽，此天亡楚之时也，不如因其机而遂取之[109]。今释弗击，此所谓‘养虎自遗患’也。”汉王听之。汉五年[110]，汉王乃追项王至阳夏南[111]，止军，与淮阴侯韩信、建成侯彭越期会而击楚军。至固陵[112]，而信、越之兵不会。楚击汉军，大破之。汉王复入壁，深堑而自守[113]。谓张子房曰：“诸侯不从约，为之柰何？”对曰：“楚兵且破，信、越未有分地[114]，其不至固宜。君王能与共分天下，今可立致也[115]。即不能，事未可知也。君王能自陈以东傅海[116]，尽与韩信；睢阳以北至谷城[117]，以与彭越，使各自为战[118]，则楚易败也。”汉王曰：“善。”于是乃发使者告韩信、彭越曰：“并力击楚。楚破，自陈以东傅海与齐王，睢阳以北至谷城与彭相国[119]。”使者至，韩信、彭越皆报曰：“请今进兵。”韩信乃从齐往，刘贾军从寿春并行[120]，屠城父[121]，至垓下[122]。大司马周殷叛楚[123]，以舒屠六[124]，举九江兵，随刘贾、彭越皆会垓下，诣项王。

　　项王军壁垓下，兵少食尽，汉军及诸侯兵围之数重。夜闻汉军四面皆楚歌[125]，项王乃大惊曰：“汉皆已得楚乎？是何楚人之多也！”项王则夜起，饮帐中。有美人名虞，常幸从；骏马名骓[126]，常骑之。于是项王乃悲歌慷慨，自为诗曰：“力拔山兮气盖世[127]，时不利兮骓不逝[128]。骓不逝兮可柰何，虞兮虞兮柰若何！”歌数阕[129]，美人和之。项王泣数行下[130]，左右皆泣，莫能仰视。

　　于是项王乃上马骑，麾下壮士骑从者八百余人[131]，直夜溃围南出[132]，驰走。平明[133]，汉军乃觉之，令骑将灌婴以五千骑追之。项王渡淮，骑能属者百余人耳[134]。项王至阴陵[135]，迷失道，问一田父[136]，田父绐曰[137]：“左”[138]。左，乃陷大泽中[139]。以故汉追及之。项王乃复引兵而东，至东城[140]，乃有二十八骑。汉骑追者数千人。项王自度不得脱[141]。谓其骑曰：“吾起兵至今八岁矣，身七十余战，所当者破，所击者服，未尝败北，遂霸有天下。然今卒困于此，此天之亡我，非战之罪也。今日固决死，愿为诸君快战[142]，必三胜之[143]，为诸君溃围，斩将，刈旗[144]，令诸君知天亡我，非战之罪也。”乃分其骑以为四队，四向[145]。汉军围之数重。项王谓其骑曰：“吾为公取彼一将。”令四面骑驰下，期山东为三处[146]。于是项王大呼驰下，汉军皆披靡[147]，遂斩汉一将。是时，赤泉侯为骑将[148]，追项王，项王瞋目而叱之，赤泉侯人马俱惊，辟易数里[149]。与其骑会为三处。汉军不知项王所在，乃分军为三，复围之。项王乃驰，复斩汉一都尉，杀数十百人，复聚其骑，亡其两骑耳。乃谓其骑曰：“何如？”骑皆伏曰：“如大王言。”

　　于是项王乃欲东渡乌江[150]。乌江亭长船待[151]，谓项王曰：“江东虽小，地方千里，众数十万人，亦足王也。愿大王急渡。今独臣有船，汉军至，无以渡。”项王笑曰：“天之亡我，我何渡为！且籍与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无一人还，纵江东父兄怜而王我[152]，我何面目见之？纵彼不言，籍独不愧于心乎[153]？”乃谓亭长曰：“吾知公长者。吾骑此马五岁，所当无敌，尝一日行千里，不忍杀之，以赐公。”乃令骑皆下马步行，持短兵接战[154]。独籍所杀汉军数百人。项王身亦被十余创[155]，顾见汉骑司马吕马童[156]，曰：“若非吾故人乎[157]？”马童面之[158]，指王翳曰：“此项王也。”项王乃曰：“吾闻汉购我头千金[159]，邑万户，吾为若德。”乃自刎而死。王翳取其头，余骑相蹂践争项王[160]，相杀者数十人。最其后，郎中骑杨喜，骑司马吕马童，郎中吕胜、杨武各得其一体。五人共会其体[161]，皆是。故分其地为五[162]：封吕马童为中水侯，封王翳为杜衍侯，封杨喜为赤泉侯，封杨武为吴防侯，封吕胜为涅阳侯。

　　项王已死，楚地皆降汉，独鲁不下。汉乃引天下兵欲屠之，为其守礼义，为主死节，乃持项王头视鲁[163]，鲁父兄乃降。始，楚怀王初封项籍为鲁公，及其死，鲁最后下，故以鲁公礼葬项王谷城。汉王为发哀，泣之而去。

　　诸项氏枝属[164]，汉王皆不诛。乃封项伯为射阳侯。桃侯、平皋侯、玄武侯皆项氏，赐姓刘。

　　写楚、汉相争的全过程。主要写了以下一些事件：逐杀义帝，击破田荣，彭城大战，荥阳合围，对峙广武，割地鸿沟，四面楚歌，垓下突围，斩将刈旗，自刎乌江。

　　[1]汉之元年：刘邦称王的第一年，即公元前206年。[2]诸侯罢戏（huī）下：诸侯在项羽的旗帜下解散而去。戏，通“麾”，大将之旗。项羽为诸侯上将军，诸侯皆属，故在其麾下。[3]出之国：出关到自己的封国。[4]长沙：秦郡名，郡治临湘，在今湖南长沙南。郴（chēn）县：长沙郡属县，在今湖南郴州。[5]稍稍：逐渐。[6]击杀之江中：据《黥布列传》，义帝为九江王黥布遣将击杀于郴县。[7]无终：秦县名，县治在今天津蓟县。[8]即墨：秦县名，县治在今山东平度东南。[9]三齐：指在齐地的三个国家，即齐、济北、胶东。[10]彭越：后来助刘邦灭楚的主要将领之一，当时拥众万余，无所归属。[11]张同、夏说：陈馀部下的将领。[12]宰：主宰。[13]尽王故王于丑地：指项羽改封魏王豹为西魏王，徙赵王歇于代、燕王韩广于辽东、齐王巿于胶东。丑地，不好的地方。[14]逐其故主：即指项羽徙魏、赵、燕、齐四王。因陈馀曾跟随赵王歇，故下文着重提赵王，并以复赵为旗号。[15]资：助。[16]扞（hàn）蔽：屏藩，遮挡，护卫。[17]三秦：指雍、塞、翟三国，原为秦国之地。[18]且东：将要东进。[19]郑昌：项羽旧将，秦时曾为吴令。[20]萧公角：名角，曾任萧县县令，姓氏不详。[21]失职：没有得到本该有的职分。指未王关中。[22]汉之二年：公元前205年。[23]平原：秦郡名，郡治在今山东平原西南。[24]烧夷：烧毁。夷，平。[25]北海：汉郡名，因其北临渤海而得名，郡治营陵，在今山东昌乐东南。[26]春：指汉二年春。汉初沿用秦历，以十月为岁首，故同一年中冬在前，春在后。[27]部：部署，统领。五诸侯兵：泛指天下之兵。[28]鲁：秦县名，县治在今山东曲阜。胡陵：秦县名，县治在今山东鱼台东南。[29]萧：秦县名，地处彭城之西，在今安徽萧县。[30]谷：谷水，泗水的支流，由砀山、萧县东流，在彭城东北入泗水。泗水：水名，源于山东泗水县东部，流经彭城东，南入淮水。[31]灵壁：古邑名，在今安徽宿州西北。睢水：古代鸿沟水系的支流，由大梁东鸿沟分出，流经彭城入泗水。[32]挤：追逼。[33]三匝（zā）：三周。匝，环绕一周。[34]发屋：掀屋。[35]窈（yǎo）冥昼晦：天昏地暗，白天如同黑夜。窈冥，形容幽暗。[36]逢迎楚军：指正对着拦截汉王的楚军。[37]孝惠：即后来的孝惠帝刘盈。鲁元：鲁元公主，刘盈的姐姐，后嫁张耳子张敖，生子张偃，封鲁王，于是为鲁太后，死谥元，故称鲁元。[38]滕公：指夏侯婴，他曾为滕县令，故称滕公。夏侯婴是刘邦的太仆，专为刘邦驾车。[39]求：寻找。太公：刘邦的父亲。[40]审食其（yìjī）：后为吕后嬖臣，封辟阳侯。[41]周吕侯：即吕泽。下邑：秦县名，县治在今安徽砀山东。[42]荥阳：古代军事重镇，故城在今河南荥阳东南。[43]萧何：刘邦的开国功臣，后封酂侯，位至相国。老弱：指23岁以下，65岁以上的人。这里是泛指。未傅：指未登记入服役名册者。[44]京：秦县名，县治在今河南荥阳东南。索：古城名，又名索亭，在今河南荥阳。[45]与：助。[46]属（zhǔ）：连接。[47]敖仓：秦所作大粮仓，在荥阳西北敖山上，下临黄河。[48]汉之三年：公元前204年。[49]易与：容易对付。[50]释：放过。[51]间项王：指离间项羽与范增等人的关系。[52]太牢具：可盛放太牢的食具。太牢，宴会或祭祀时并用牛、羊、猪三牲。[53]详：通“佯”。[54]以恶食食（sì）项王使者：用粗劣的食物给项羽的使者吃。[55]愿赐骸骨归卒伍：指乞求辞官引退，回到家乡当平民。卒伍，古代乡里编制，五家为伍，三百家为卒。[56]疽（jū）：也叫痈，一种生于颈、背或臀部的毒疮。[57]诳（kuáng）楚为王：指假扮成汉王蒙骗楚军。诳，欺骗，迷惑。[58]间出：乘机逃出。[59]被甲：披甲装扮成战士。[60]黄屋车：以黄缯做盖的车子，王者所乘。[61]傅：著，设。左纛（dào）：以毛羽为饰的旗帜，插在车衡的左方。黄屋、左纛，都是天子所用仪仗，汉王当时未为天子而用之，大概是为了吸引楚军的注意力。[62]成皋：即虎牢关，古邑名，故城在今河南荥阳西北汜水镇。[63]御史大夫：位次于丞相，掌监察百官。枞（zōng）公：姓枞，史失其名。魏豹：始从刘邦伐楚，刘邦败于彭城后，魏豹又叛汉，刘邦派韩信击虏魏豹，令他守荥阳。[64]生得：活捉。[65]趣（cù）：急，从速。[66]宛：秦县名，县治在今河南南阳。叶：秦县名，县治在今河南叶县南。[67]脩武：古邑名，在今河南获嘉。[68]从：往投。[69]巩：秦县名，县治在今河南巩义西南。[70]东阿：秦县名，县治在今山东阳谷东北。[71]淮阴侯：即韩信，当时尚未为淮阴侯，此为史家追书之辞。[72]壁：扎营。[73]刘贾：刘邦堂兄，后封荆王。[74]广武：古城名，在今河南荥阳东北的广武山上。[75]东海：秦郡名，郡治郯县，在今山东郯城北。[76]相守：对峙。[77]高俎：高高的砧板。[78]下：指投降。[79]北面：即为臣。[80]而翁：你父亲。[81]丁壮：壮年人。[82]罢转漕：疲于运送粮饷。转，车运。漕，船运。[83]匈匈：形容纷扰。[84]为：语气助词，无义。[85]楼烦：本为少数民族名，其民善骑射。此指善射者。[86]辄：即。[87]间问：探问。间，刺探。[88]广武间：即广武涧，分隔广武为东西两城，在今河南荥阳东北。[89]汉王数之：刘邦数说项羽十条罪状，载《高祖本纪》。数，责备。[90]弩：用机械发射的弓。[91]龙且（jū）：项羽部下的重要将领。[92]灌婴：汉骑将，后封颍阴侯。[93]曹咎等：当时与曹咎共守成皋的还有司马欣、董翳。[94]则：即，如果。[95]陈留：秦县名，县治在今河南开封东南。外黄：秦县名，县治在今河南民权西北。[96]舍人儿：门客之子。舍人，王公贵官宾客及左右亲近的通称。[97]强劫：指以武力胁迫。[98]睢阳：秦县名，县治在今河南商丘南。[99]汜水：水名，源于河南巩义东南，向北流经荥阳入黄河。[100]自刭：以刀割脖子自杀。[101]钟离眛：项羽部下的勇将。[102]陆贾：刘邦的谋士。[103]侯公：史失其名，姓侯。[104]鸿沟：战国时魏国所开的一条引黄入淮的运河，北起荥阳，经中牟、开封，南流至淮阳东南入淮水支流颍水。[105]匿弗肯复见：侯公不愿接受封号，故避匿不复出。[106]倾国：倾覆国家。含义正好与封号“平国”相反。[107]解：通“懈”，放松戒备。[108]太半：大半。[109]因其机：乘此机会。[110]汉五年：公元前202年。[111]阳夏（jiǎ）：秦县名，县治在今河南太康。[112]固陵：秦县名，县治在今河南太康南。[113]深堑：深挖壕沟。[114]未有分地：没有明确的封地。[115]致：召来。[116]自陈以东傅海：从陈地往东一直到海边。陈，秦郡名，郡治在今河南淮阳。傅，紧靠。[117]睢阳：秦县名，县治在今河南商丘南。谷城：秦县名，县治在今山东东阿南。[118]各自为战：指为自己的利益而战。[119]彭相国：彭越曾为魏相国。[120]寿春：秦县名，县治在今安徽寿县。[121]城父：古邑名，在今安徽亳州东南。[122]垓（gāi）下：古地名，在今安徽灵璧东南。[123]周殷：项羽的将领。[124]以舒屠六：以舒地之军屠六。舒，秦县名，县治在今安徽舒城。六，秦县名，县治在今安徽六安。[125]楚歌：楚人之歌。[126]骓：毛色青白相间的马。[127]兮（xī）：感叹词，相当于“啊”。[128]逝：奔驰。[129]数阕：几遍。曲终曰阕。[130]泣数行（háng）下：眼泪几行齐下。[131]麾下：部下。[132]直夜：当夜。溃围：指冲出重围。[133]平明：天刚亮时。[134]属：跟随。[135]阴陵：秦县名，县治在今安徽定远西北。[136]田父：种田老人。[137]绐（dài）：欺骗。[138]左：向左行。[139]大泽：低洼多水之地。[140]东城：秦县名，县治在今安徽定远东南。[141]自度：自己估量。[142]快战：痛痛快快地打一仗。[143]三胜之：即指下文溃围、斩将、刈旗三事。[144]刈（yì）旗：砍倒军旗。[145]四向：分别朝着四个方向。[146]期山东为三处：约定在山的东面分三处会合。[147]披靡：本指草随风倒伏。此处形容汉军之溃败。[148]赤泉侯：指杨喜，当时尚未封侯。[149]辟易：指因惊惧而退避。辟，通“避”。易，改变地方。[150]乌江：渡口名，在今安徽和县东北四十里处，位于长江西岸。[151]（yǐ）船：移船靠岸。[152]纵：即使。[153]独：难道。[154]短兵：短小轻便的兵器，如刀、剑之类。[155]被十余创：受十几处创伤。[156]顾：回头看。骑司马：骑兵官名。[157]故人：旧识之人，指故友。[158]面之：转身背着项羽。面，通“偭”，背。吕马童追赶项羽，本来面向项王，此时背过身去。[159]购：悬赏征求。[160]蹂践：践踏。[161]五人共会其体：五人拼合验证是不是项羽的肢体。[162]分其地为五：将原来悬赏的万户邑分成五份，封五人为侯。[163]视鲁：给鲁人看。视，示。[164]枝属：宗族。

　　太史公曰：吾闻之周生曰“舜目盖重瞳子[1]”，又闻项羽亦重瞳子。羽岂其苗裔邪[2]？何兴之暴也[3]！夫秦失其政，陈涉首难，豪杰蜂起，相与并争，不可胜数。然羽非有尺寸[4]，乘埶起陇亩之中[5]，三年，遂将五诸侯灭秦[6]，分裂天下，而封王侯，政由羽出[7]，号为“霸王”，位虽不终，近古以来未尝有也[8]。及羽背关怀楚[9]，放逐义帝而自立，怨王侯叛己，难矣。自矜功伐[10]，奋其私智而不师古[11]，谓霸王之业，欲以力征经营天下[12]。五年卒亡其国，身死东城，尚不觉寤而不自责[13]，过矣。乃引“天亡我，非用兵之罪也”，岂不谬哉！

　　以上是作者的评论。司马迁热情肯定了项羽灭秦的巨大历史功绩，同时对他犯的错误加以总结并提出了批评。

　　[1]周生：汉时儒者。生，先生。重瞳子：两个眸子。[2]苗裔：后代。[3]暴：突然，迅疾。[4]非有尺寸：没有尺寸之地作根基。[5]埶：通“势”。起陇亩之中：指崛起于平民之间。[6]五诸侯：指楚以外的东方各路起义军。[7]政：政令。[8]近古以来：指春秋、战国以来。[9]背关怀楚：留恋楚地，放弃关中。背,舍弃。[10]自矜功伐：炫耀自己的战功。[11]奋：逞。[12]力征：武力征讨。[13]觉寤：醒悟。寤，通“悟”。

　　（赵生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