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近代反洋教斗争思想剖析

书名:学者视域中的治国理政 作者:周溯源 字数:659008 更新时间:2019-11-26

  从鸦片战争开始,对世界文明曾做出杰出贡献的中华民族,逐渐沦至受人奴役宰割的地步。西方列强恣意蹂躏她,盘剥她。洋教与鸦片、大炮结伴而行,成为一支特种部队,扮演了侵略中国的角色。

  洋教入侵的危害逐渐被中华民族认识后,便出现了蓬蓬勃勃的反洋教斗争。从19世纪中叶起,到义和团运动时期达到高峰,反洋教运动持续了半个世纪,发生了四百多起教案。官僚、士绅、会党、农、工、商等各个阶层的人士,都程度不同地卷入了这个洪流。其时间之久、波及范围之大、参加人士之多,使其成为中国近代史上影响较大的运动。剖析中国近代反洋教斗争的思想,我们发现有如下几种特点:

  第一,思想冲突:憎恶洋教亵渎孔孟之道,认为变人心是吞并国家的前奏。

  近代传入中国的洋教,主要是指天主教、基督教和东正教。这些洋教初次传进中国的时候,披着温情脉脉的面纱。16世纪,天主教传教士利玛窦等人踏进中国国土,抱着小心翼翼的态度,改穿儒服、戴上儒冠、自称是儒者。为了适应中国士大夫的自大心理,他故意“把地图上的第一条子午线的投影位置转移,把中国放在正中”。这样,明朝人士“见到西洋各国与中国的距离几乎远得无法测量,又有重洋相隔,便不再畏惧外力来侵略”裴化行:《天主教十六世纪在华传教志》,第279页。。也就是说,当时传教士的行为还有所收敛,不敢明目张胆地为非作歹。

  到了资本主义时代,西方宗教改变了面貌,虚伪取代了坦率。“它已不能成为任何进步阶级的意向的意识形态外衣了;它愈来愈变成统治阶级专有的东西,统治阶级只把它当做使下层阶级就范的统治手段。”《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4卷,第252页。洋教在中国大规模的传播,是西方列强用大炮轰开闭关自守的清朝大门,逼签不平等条约的产物。它在近代中国的一个重要特点,就是肆无忌惮地作恶,公然为侵略张目。传教士本身就是身着袈裟的强盗、侵略者。理所当然地受到中华民族的反对。中国士民认为,中国是文明礼仪之邦,自天子以至于庶人,未有不从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之教者。世代恪守孔孟之道,经久不衰,是不可动摇的精神支柱。在他们眼中,洋教士诽天、诽圣、诽祖、惑世诬民,包藏祸心,足以坏人心,败风俗,煽动百姓不辨是非,舍圣朝之正学,从洋人之邪教,与中国世代沿袭的典章制度是势不两立的。倘若“事禽兽之事,行鬼蜮之行,为天地所不容,王章所不恕,乡人所不齿”《教务教案档》第3辑。。湖南人士对世界历史做了认真的考察,回顾了洋教流传到印度、日本并从而兼并该国的悲状,深切地指出:“设使彼教终得行于中华,则数千年衣冠礼仪之邦,一一化为倮虫鳀人之域,獉獉狉狉,兽畜禽群,岂不深可痛哉!岂不深可恨哉!”《辟邪实录》,第19页。于是他们决心戳穿敌人的阴谋,万众一心抵御侵略,洗刷当今皇上的耻辱和历代圣贤的耻辱,坚信“外患消而内患易息,大祸除而小祸易平。去邪归正,圣教昌明。太平之象,不难复见于目前矣”《反洋教书文揭帖选》,第81页。。在民族矛盾与阶级矛盾并存的情况下,他们毫不犹豫地把抗击外敌入侵放在首位,表现出识大体、顾大局、关心国家危亡的精神。从原则上讲,他们渴望太平和去邪归正的愿望是良好的。可惜封建社会已经江河日下,现实告诉人们,圣教绝对不会昌明,封建王朝的太平盛世也不复再现。在这个问题上,即使像江西巡抚刘坤一那样的封疆大吏也认为“通商不过耗我之物产精华,行教则足变我之人心风俗”《筹办夷务始末》同治朝,卷41。,与广大人民群众的观点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所以,一些封建官吏、士绅尽管是动摇不定的,毕竟还同情或参与了反洋教运动。

  第二,伦理差异:认为洋教鲜廉寡耻,败坏了中国传统的伦理道德。

  爱亲敬兄、长幼有序、夫妇有别、父慈子孝,一向被中华民族看作美德。而洋教男女混杂,“不问男女,主教者,必先为淋浴”的洗礼仪式,以及挖人眼睛煎银、摄取儿童灵魂的传说,都足以引起公愤。1867年,河南南阳绅民谴责道:“彼教无君父之尊亲,惟耶苏之是奉,是无纲纪也。无骨肉之亲爱,惟主教之是崇,是无伦常也。且已有妻女任其与主教亵淫,则廉耻丧。只敬天主而不祀神祇祖考,则礼义亡。此等乱夷,行同禽兽,不待教而诛矣!”《教务教案档》第2辑。一些官员也认为,洋教坏人之术,丧人廉耻,在潜移默化中与经商谋利和侵占疆土相比,更隐蔽更恶毒。义和团的表述也非常简明,如洋教“弃伦灭理,禽兽不如”、“男女混杂,白日宣淫”《山东教案史料》,第228页。,“男无伦,女鲜节”《拳匪纪事》第2卷。。这种传统的伦理观,并非以科学思想作指导,但它植根于一千多年封建中国的沃土,在亿万小生产者中有广阔的市场,有巨大的号召力。他们坚定地表示:“宁冻饥而死,不忍为不忠不孝之事,以遗臭于天下后世。”《教务教案档》,第1325页。决心与洋教决裂,并将它“礼送”出境。

  第三,政治矛盾:认为洋教士干涉清朝内政,包藏着祸心。

  早在1861年,总理衙门就发布了《通行传教谕单并咨行教民犯案办法》,规定传教士“丝毫不得干预地方公私事件”。但是,传教士却视同儿戏,我行我素。他们动不动便插手民间琐事,使教民与百姓无理纠缠,诉讼不休。

  教会成为地痞恶棍的避难所。洋教士四处宣扬“归入其教可以不由官管”《教务教案档》第1辑,第1017页。,吸引人们入教。无赖之徒一旦入教,就以教堂为护身符,横行乡里,损害良民。所以,当时流传着“未入教,尚如鼠;既入教,便如虎”的说法。例如:1897年,江西永新县教民傅成发与族人傅华里因家务发生口角,传教士竟要挟官府派人查办,企图翻十多年前的旧案,乘机强占他人屋地来建造教堂。身为县令的阎少白虽想主持公道,而又对教民无可奈何,被逼得写下遗书,“不惜微躯敢以尸谏”《教务教案档》第6辑,第1024页。。这种看来荒唐,而又千真万确的事实,不能不说是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产下的怪胎。

  大多数地方官员患有软骨病,办事仰人鼻息,遇到教士欺压良民,“即明烛其奸,大半不肯照例惩治,或委曲将就,或故意延宕,以致被害之家怨愤莫释,行路之人指目兴叹,日积月累,渐染成风”《教务教案档》第5辑,第1534页。。这种保教抑民的政策,更加助长了侵略者的嚣张气焰。

  天主教、基督教与佛教、伊斯兰教同为外来宗教,而为什么中国大规模的反洋教运动仅仅指向前者呢?根本原因在于,佛教和伊斯兰教的信徒自为一类,不在四民之内,即所谓游于方外。而天主教、基督教的传教士则私设公堂、包揽词讼、干预政令,纵容教民欺压百姓。即便是中国人,“一入其教,则人心但知有教主,不知有国法矣!”王炳燮:《毋自欺室文集》,第6卷。从这种意义上说,无论中国士民是否自觉地意识到,而事实上此伏彼起的反洋教运动确实在抵御外来干涉,捍卫祖国主权。在当时的中国,存在着帝国主义与中华民族、地主阶级与农民两对矛盾。中国士民始终把主攻方向对准外国侵略者,并策略性地把贪官污吏作为洋教的走狗来反对,这完全合乎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的国情。

  第四,矛盾冲突的升级:“灭洋”。

  中国士民“灭洋”思想,不是简单地产生于仇外观念,而是根植于复杂的经济、社会环境,是对洋传教士罪恶活动的一种“报应”。众所周知,鸦片是西方殖民主义者侵华的工具。它害得清朝白银外流,国库空虚,许多人身体衰弱,弄得清政府几乎无御敌之兵,无充饷之银。马克思曾引用他人的话,谴责鸦片贸易比贩卖奴隶更恶毒。而“基督教传教士都不反对这种贸易,他们乘坐贩运鸦片的飞剪船到中国去,还从贩运鸦片公司和商人的手中接受捐款”。他们公开宣扬“鸦片对中国人是无害的,就像酒对美国人是无害的一样”摩利生:《马萨诸塞州海运史》,第278页。。1867年,传教士竟明目张胆地在河南南阳“城内强买房宅,且谓江浙会馆是其旧业。无凭无据,肆意妄为”。南阳县绅商士民群起反对,声称“绅等皆有恋土之诚,自当曲尽守土之道,既已与彼教为敌于前,亦不敢避难于后,众怒难犯,专欲难成,破釜沉舟,自有待之之法在”《教务教案档》第2辑,第546页。。“该夷人谋得草地之心亦甚切,兼有教处可以开挖煤窑者,尤为该夷所垂涎”《教务教案档》第3辑,第186页。,霸占田产,实行残酷的剥削,以及“创立洋厂,制造洋炮”,都能引起“普天切齿”。《教务教案档》第3辑,第895页。洋教士还充当间谍、谋士、翻译,甚至举起屠刀,作战争贩子。1885年,法国传教士艾若望公然配合法国侵略我国,煽动云南丽江府的教民预备粮草军火接应,说什么“你们奉了天主的教,都是法国的人”,要“出头报效”,并亲自率领二三百人骚乱。事实已经证明,洋教士踏上中国国土,就是肩负着殖民主义者的使命,把自己置于与中国人民敌对的地位。

  对于洋教的危害,中国人民逐渐加深认识,并予以揭露。1898年8月3日,四川大足县余栋臣发布告示,指出:“今洋人者,海船通商,耶稣传教,夺小民农桑衣食之计,废大圣君臣父子之伦,以洋烟毒中土,以淫巧荡人心。”“由是煽惑我民心,奸淫我妇女,侮慢我朝廷,把持我官府,占据我都城,巧取我银钱;小儿嗜如菜果,国债重如丘山”,强割疆土,“自古夷狄之横,未有如今日者!”这如泣的诉说,如吼的谴责,真是扣人心弦!谁是铁石心肠,能无动于衷呢?当他宣布“爰起义师,誓雪国耻”,“以剪国仇,以继圣教,以除民害,以洗沉冤”《中外日报》1898年9月19日。的时候,四面八方的人潮水般地涌来,掀起了大规模的反洋教起义,发泄与侵略者不共戴天的仇恨,讨还洋教欠下的血债。

  当时,中国人民已经本能地觉察到外敌入侵是中国贫穷落后的根源。湖南流传的周汉歌谣这样写道:“中华素称礼义邦,国泰民安都尊敬。自从鬼子到中华,富强害得成贫困。不独通商传教人,假名游历数不尽。甲想夺我筑路权,乙想矿产齐吞并。”最后得出“鬼子心比虎狼凶”的结论《湖南历史资料》1958年第4期。。寥寥数语把西方列强用传教、商品输出、资本输出交替运用,互相配合的内在联系,以及害得中国国困民穷的原因揭示得一清二楚,甚至可以说,解决了现在少数人还时常迷糊、纠缠不清的问题。

  尽管洋教士有船坚炮利的军队庇护,中国人民对战胜敌人是充满信心的。署名《徐五屠夫刊布》的揭帖,痛斥了遇敌胆怯的懦夫思想,指出:“独不思猪越重洋数万里而来,通计乞食糟糠于中国者不满万……极算之要不满百万。中国一州县莫不百余二百万人,人强哉,抑猪强哉?人应怯猪,抑猪应怯人哉?”揭帖号召老百姓个个英勇杀敌,“饶猪不是好汉,好汉断不饶猪”《教务教案档》第5辑,第1324页。朴实的语言对于医治恐洋症是一服良药,同时又能鼓舞中国人民反洋教斗争的士气。

  至于怎样“灭洋”,以小生产者为主体的反洋教的各个阶层都是模糊不清,提不出切实可行的战略战术。反洋教斗争从零打碎敲的打教堂杀教士,发展到有组织的起义,最后转化成义和团运动那样的民族战争,规模由小到大。即使像大规模的义和团运动,对敌良策也不过是毁教堂、攻使馆、“挑铁道,把线砍,旋再毁坏大轮船”《拳匪纪事》第2卷。。就整个反洋教斗争来说,时起时伏,旋聚旋散,带有明显的“流寇主义”特点。这样,他们仅凭勇敢与船坚炮利、训练有素的侵略者作战,其结局是可想而知的。同时,他们还带有笼统排外主义的倾向,“洋夷入境,不问有无情弊,立即格杀,毋令遗遁”;“凡堂内人等,无论入教未入教,一并剪除”。《湖南士民公传》,英国国家档案局,F、O,228/957。这样也不利于分化瓦解敌人。当时,“他们不认识帝国主义,却认识了洋人。洋人在他们的认识中便是帝国主义的代表”《李大钊选集》,第566页。。反洋教斗争中的“灭洋”思想,立足于抵制侵略、救亡图存,是不容置疑的。

  洋教踏上中国的领土并四处流传已有几百年的历史了,客观地说,洋教士的传教活动传播了西方的文化,这种文化既有大量毒素和糟粕,也有不少比以孔孟之道为主体的中国封建文化优秀进步的因素,对中国封建文化是一种挑战和冲击,在一定程度上有助于中国文化吸取西方文化的养料而发展自己。但这种非主观的帮助却又要中国士民及其政府付出很大的代价,许多传教士的侵略性行动,严重地损害了中国士民与政府的现实利益,这势必引起反抗,导致一次又一次的反洋教斗争。由于洋教的背后是比封建主义文化先进的资本主义文化,是比封建主义生产关系先进的资本主义生产关系,是比中国实力强大得多的西方列强,这就注定了中国反洋教斗争必然失败的命运。

  反洋教斗争已经过去近一百年了,这样的历史不会重演,但它在近代史上留下了血泪斑斑的一页。

  (与赵书刚合写,原载《求索》杂志1989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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