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再兴在爬楼梯的时候，正巧遇上了副镇长刘成华，他是乎感到很吃惊。刘副镇长好像看出了他的眼中有些疑问，便自我解释说：“今晚该我值班。”

　　秦再兴觉得，他此刻是多么想了解一些金菊镇的情况。于是，他便对刘成华说道：“我们出去转一圈怎么样？”

　　刘成华迟疑了下才回答道：“好吧！”一边说着，一边就往楼梯走去。两人穿过政府大院，径直往街道上走去。秦再兴一来到街道上，他的眼前出现了另一番景象：街道上的店铺门已经全部关了，沿街道的电杆上是几盏到明不暗的白炽灯炮，发出了黯淡光亮。但街道上并不因此而寂静，楼上的窗帘里不时地传来了播放电视的声音。此刻，最闹的声音应该是从茶馆里发出来的。秦再兴想不到，那茶馆里竟还有那么些人在喝夜茶。刘副镇长在街道上又迟疑了下，便领着秦再兴从北街慢悠悠地散步出去。这一条街道上除了隔几十米远的一根电杆上的白炽灯炮发出来黯淡的光外，街道上还不断地出现了一段黑暗的地段。这条街道比较寂静，街道两边的住户窗内，不时地传来电视声音，也显得人气十足。这是居民们在各自的家中，静静地度过这个深秋相对比较宁静的夜晚。

　　沿着这条时暗时明的街道往前走着，一直走出了街道口，秦再兴也没有问刘成华啥问题。这街道离住户太近，也不宜他问。刘成华倒是忍不住，跟秦再兴介绍起金菊镇的情况。他告诉秦再兴，金菊镇有十个村，九十八个农业合作社，其中就包括农科生产队，或习惯叫农科村，共有二万五千人口。其中，非农人口占十分之一，年产值两个亿。听到这里，秦再兴大惊。说：“两个亿不少嘛！税利呢？”

　　刘成华回答说：“农业税近二百万元，工商各税近百多万元。大概三百多万元。”秦再兴默算了下，不解地问刘镇长，产值和税利咋差这么多？

　　刘成华说：“秦书记，你刚来，有些情况不清楚。产值只是上报的数据，而工商各税却是铁板上钉钉子硬对硬的，来不得半点虚假。你没听过一段顺口溜吗？‘老板的肾，领导的稿，小姐的眼泪，统计局的表，’这些都是假的。”

　　秦再兴不由转过头去把刘副镇长看了几眼。昏暗中，秦再兴感觉刘镇长的脸上毫无表情，是很自然的那种神态。刘镇长的谈吐也算是开放。自己过去主要搞的社会主义理论研究，这些流传于民间的顺口溜的确没有十分注意。而且，自己的生活圈子和工作圈子，都是在严肃的环境与单位里，这种顺口溜是很难得听见。看来，有很多东西，你还得老老实实地跟下面的同志学习嘞！

　　两人不知不觉地走出了北街口，刘镇长说，顺着这条机耕公路，可以通到全镇的三个村的村部。秦再兴说，我们当然不需要走到某个村部去，他只觉得应该走一段路再回来。他约刘镇长出来散步真是约对了。这么短暂的时间，他了解到不少的真实情况呀！但是，有一点秦再兴就不太理解，作为分管企业的副镇长，怎么没有听他介绍下金菊镇的工业情况呢？如同舍近求远的人，在绕圈子样。其实，秦再兴今晚约刘镇长出来散步，主要还是想了解金菊镇企业的情况。因为，农科村明明同轧钢厂有着密切的联系呀。他作为党委书记是给村民承诺了的，要在元旦前解决农科村的问题。你连情况都不清楚，如何解决？想着，他抬头看看走在身边的刘成华，我不问可能他不会主动说的。秦再兴正想着如何开口，刘成华却问道：“秦书记，你在金菊镇把农科生产队的问题解决后，回宣传部去就再高升一级，是不是？”

　　“我可是不能回答你，就连到金菊镇来工作，也是下午上班时才得到的通知。农科村的农民围攻镇干部和派出所干警，就急着赶来了。”秦再兴觉得此时正好问企业的情况。便又说：“刘镇长，你是管企业的领导，这轧钢厂到底是怎么回事？”秦再兴终于庆幸把话题扯上了正题。

　　刘成华没有立即回答，秦再兴觉得有一股冷风吹进了领口里来了，刚抬起头来，一片脆干的树叶子竟然飘落到他脸上。这时，他才感到这深秋的夜晚，充满萧杀之气，感觉有些寒颤颤直接袭击着人。他不该老是要刘镇长把他往乡村机耕公路上带。他刚要开口叫刘镇长回镇政府，恰在这时，刘镇长开口说：“秦书记，我们金菊镇说起来也有十五六家企业。可是，中央发了文件，整顿农村合作基金会。乡镇农村合作基金会的门关了，给企业输血的管道就被切断，所有乡镇企业都奄奄一息了。我们的企业，很少能贷到国家的钱，所以困难呀！比如，轧钢厂吧，镇政府先后在轧钢厂提走现款近百万。那些年钢材需求量大还卖得出去。这些年整顿市场，国家的钢材产量提高，质量又好，乡镇企业的产品如何卖得出去？所以呀，轧钢厂厂长黄明理不给农科生产队的土地租赁款，谁都不好说。”

　　刘成华说得有些道理。可是，一个乡镇企业的厂长，镇政府居然拿他没有办法。这不是太可笑了吗？这不是暴露了疑点吗？但是，此刻的秦再兴，却没有充分的证据，是不能先下结论的，他只好默然。

　　“秦书记，我们回政府吧。这鬼天气，前面好像已经起雾了。”

　　秦再兴说声“好。”

　　刘成华又领着秦再兴从东街往镇政府里走。他们出来时是从镇政府所在地的东街往北走，两人围着镇子所在地转了一个半圆圈子。

　　街道上此时更静了，深秋的季节里，人们已经习惯早睡了。但一路走在街道上，仍然还能听到街头住户屋子里放电视的声音。忽然，一个人影从他们对面闯过去，嘴里忽然就冒出几句顺口溜：

　　“喝酒七两八两不醉，跳舞三场四场不累；

　　赌博五点六点不睡，办厂十年八年不会……”

　　秦再兴很想看看，这个说顺口溜的人是不是下午见到的那位年轻人。刘成华见秦书记住了脚，便告诉他这是个神精病人。秦再兴下午刚进金菊镇政府时，也听见这个人在说顺口溜，金镇长也说他是精神病人。秦再兴有种预感，难道他是专门唱给我听的吗？这种精神病人真奇怪？他真想把他叫住问清楚。正想着，那头又传来顺口溜：

　　报上经常炒经理，吃喝嫖赌谁能比；

　　富了和尚穷了庙，财大气粗往外调……

　　顺口溜越来越小声，最后渐渐地就再也听不清了。秦再兴心里决定，有时间一定把这个唱顺口溜的人了解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