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秋的婚礼场面是整个村子的第一,这是务虚置疑的。艳秋出嫁那天,也正是满柜家仗打得热闹的一天。那一天吴美丽披头散发,跟老婆婆大打出手,满柜娘打不过吴美丽,村长就上了手,教训了一下不听话的儿媳妇。吴美丽打不过满柜的爹妈,回娘家搬兵。娘家人很抱团,来了一大伙。给吴美丽出招,哪人多在哪脱衣服,丢村长的脸。村长彻底全线溃败,割地赔偿,分家另过。
过门后的艳秋发现二成跟自己撒了谎。
二成的户口本上写着的年龄跟二姨报的年龄根本不是一回事。照户口本上的年龄计算,二成要大自己九岁呢。艳秋心里生了气,晚上就给二成断了饷。吃得谗谗的二成彻底告饶,求艳秋开开恩,发给他粮食吃。艳秋的眼泪直往下掉,城里的男人保养得好,细皮嫩肉的看不出实际年龄。眼睛一花就让二成给骗了。骗不能白骗,先晒二成两个月的干白菜,再考虑其他的事。二成为了早日争取宽大处理,拼命地献殷勤。工资全交给了艳秋,艳秋把钱扔到地上,不要。二成蒙了,下了班自行车直接拐到二姨家。
情况一说,二姨就埋怨二成,怎么这样不加小心。艳秋那是多精明的人,她睡着了都比你醒着精神。二成点头说那是那是,谁精神二成根本不在意,二成最担心的是艳秋会不会跟自己闹离婚。二姨说,那倒不能,你回去赶快哄哄。二成说哄了,洗衣板我都跪了,没用。人艳秋根本不理我这茬。二姨说,加条件,赶快加条件,趁着艳秋还在新婚里,她也吃得甜嘴吧咂舌的,舍不得你呢。
二成的活动能力果然不简单,三天落实两件事,件件是大事。二成跟父母把事情说了,并且要父母一定得全力支持,不支持艳秋要走,自己也不想活了。父母心里头也发虚,任凭二成折腾。二成晚上告诉艳秋,工作妥了,明天就可以上班,跟二成一个厂,属于暖壶厂分厂,专门生产暖壶盖的。暖壶盖厂生产的暖壶盖是这个城市的拳头产品,据说能远销阿尔巴尼亚。艳秋的心一动,可脸上仍然没有亮色,淡淡地说:“你这是养活不起我了,撵我出去自己打食。”二成就慌了,不是,不是,我不看你在家呆着没意思吗?你要是不愿意上班,你就不去,我愿意养活你。艳秋哼了一声,算是答应。二成又说:“从现在开始,这楼房就归咱了。爸妈回平房住去了。”
二成说这话,艳秋的确吃了一惊,想独自住楼房是她没有想到的。艳秋认真地看二成,不相信。二成急哧白咧地拼命表白,是父母主动的,也是大哥大成同意的。大成单位分了房子,根本不想要这楼房。父母在市区还有三间平房,住楼嫌上下不方便,搬那去住也是自愿的。艳秋瞥了一眼二成:“那我得问问爸妈去,如果不是这个事,我高低不住楼房。我不能落个不养老人赶老人走的不孝顺名声。”
在虚报年龄这个问题上,由于二成改过自新的表现很突出,艳秋终于原谅了二成。原谅可是原谅,警戒期两个月并没有解除,接受必要的惩罚还是应该的。二成经过又一番坚苦卓绝的表白,艳秋才赏了他一顿快餐。这顿快餐让二成吃成了慢餐,艳秋说:“你还有完没完?这都后半夜了,明天是我第一次上班。”二成只会说一句话:“艳秋,艳秋,我老想你了,我老想你了。”艳秋抿嘴笑了,心想这个老男人,结结巴巴的对这事的兴趣可不小。
艳秋第二天就上了班。穿上工作服,艳秋精神了不少。走在宽敞的厂房里,艳秋恍如做梦,阳光从窗子外边照射进来,懒洋洋地洒在身上,暖烘烘的,肉皮子都跟着舒服。艳秋的心情突然就好了起来,她感觉生活就像眼前的阳光一样光辉灿烂,有嚼头有滋味有希望有奔头。
二成被心情好的艳秋解除了惩罚,对那事就更加认真起来。有时候艳秋被二成鼓捣得精疲力竭,艳秋忍不住就问:“二成,你到底多大岁数,咋这么大的劲头?”二成忙活得浑身是汗,回答一句:“这跟岁数没啥关系,这不憋……的年头多了,猛一开……开闸放水,劲头足吗?”艳秋就在被窝里自豪地想,这个二成,是离不开自己的。离开三天,就要憋得爆炸呢。这么想着艳秋就坚定了改造二成的决心。
艳秋给二成买了几本书,监督二成朗读。二成一旦读结巴了,艳秋就用一根小木棍敲二成的脑袋。敲的时候,艳秋不客气。二成跟自己结婚后,还没回去几次呢。回家也不敢让二成多说话。二成一说话,结巴的秘密就该暴露了。如果进展顺利的话,二成的结巴扳过来,还可以回去看看,给爹带回去城里的姑爷子,爹的脸面好看,也能在全村人的面前直直腰了。二成因为心里更多的是想着晚上咋弄艳秋,学得马虎,挨敲的次数明显要多一些。
工友渐渐发现了这个秘密,问二成脑袋上咋有疤。二成不好意思,又幸福无限地说:“老婆给亲的。”大家就起哄,老婆给亲的,恐怕是用棍子给亲的吧?艳秋有时候下班来接二成,工友们就发现了艳秋。都瞪大了眼睛,好你个二成,好有艳福啊。这么俊的女人,你二成结结巴巴的也能弄上了?这世道,好汉没好妻,赖汉娶花枝,真是没地方讲理去了。二成嘿嘿笑,幸福得找不着北。艳秋后来一进厂,就会有人话里有话地喊:“嫂子,来取精了?”艳秋被这话问得脸通红,心想城里的男人也这么粗俗,拐弯抹角地把床上的事往外抖露。
不过,也有例外的男人。车间主任就不这样,他细高挑个,戴副眼镜,听说是大学毕业生。他姓唐,唐伯虎的唐,大家都管他叫唐主任。唐主任从来不乱说粗话,浅浅地笑,从不咧大嘴叉子。对工人也不摆架子,友善得很。尤其是女工人,都爱拿唐主任跟别的男人比较,一比唐主任的优势就明显了。有结婚年头多的女工就故意用话气自己的男人:“你看你一副粗俗相,就知道来劲了硬干。要是人家唐主任,办这事肯定文质彬彬的。”
艳秋听了这话,脸就红了,好像唐主任跟自己有什么关联似的。别看唐主任还是一个小伙子,可对女人的关心心细得像头发丝。艳秋一次去水池边干活,唐主任就叫住艳秋,给她换了另外的活计。其他的女工起哄,说唐主任对艳秋有意思了。艳秋气得笑了,说:“人家还是童男子呢,会看上我?”艳秋不在乎大家的说笑,姐妹们在一起熟了,开个带荤彩的玩笑很正常。艳秋怕唐主任因为这样会难搞对象,艳秋拒绝唐主任换活计。唐主任低声说:“你来例假了,要注意身体。”一句话,艳秋的脸腾地红到耳朵根上了。艳秋抬起头,幸好跟前没有别的人听见,艳秋感觉脸很烫,这个唐主任,连女人那个来了都知道。来事还不说来事,偏要说什么例假。例假这个词,只听在医院的大夫说过,乍一听唐主任这么说,还不习惯。
艳秋后来发现,唐主任有一本帐,那上面记着女工例假的日期呢。唐主任分配工作,有时候就按这个本上记载的调整。有时候,哪个姐妹的事提前了,或者拖后了,大家就起哄让唐主任检查明白了再分配。唐主任这个时候,脸红红的,认真地改做记录。
艳秋渐渐发现,整个车间只有唐主任和自己说到害羞话的时候,还会脸红一下。唐主任好像无意地问艳秋一句是哪里人。艳秋犹豫了一下,回答说是老北街的。艳秋没有说自己是乡下来的,跟谁都想保密。艳秋怕自己说出是从乡下来的,惹那些城里人笑话。唐主任就甜甜地笑:“艳秋姐,我一看你就是真正的城市人。”艳秋被唐主任的这句话搞愣了,这个小唐主任怎么会有这样的判断呢?
晚上回家艳秋就在镜子里照,艳秋发现自己真的看不出来有丝毫的土气。其实乡下人跟城里人真的没有什么大的差别。如果要区分的话只有两样,除了衣服,还有气质。衣服是个很怪的东西,穿上好的就是城里人,穿上破的就是围着锅台转的农妇。脱了衣服,里面的东西是一样的。只不过城里的女人要白一些,可艳秋比较过了,跟浴室里的城里女人比,自己的身体并不吃亏。艳秋刚进厂去洗澡,特意看了城里的女人。艳秋感觉新鲜,在乡下见到的女人裸体不多,而在城里浴室里太多了。艳秋不喜欢城里女人没有活力甚至有些苍白的皮肤。那些皮肤,松软经不住阳光的抚慰,总是呈现一种病态。艳秋终于搞明白了,为什么城里的女人要美容要按摩,原来都是对自己身体的不信任和失望,促使她们才那样做的。艳秋对自己的皮肤是自信的,健康富有活力这样的词汇都不能很好表达对皮肤的正确描述。艳秋对女工们的羡慕,用了一个“结实”的词语来形容了自己身体和皮肤。结实这个词语用得妙,是那种人人认为妙又说不出来哪里妙的感觉。至于气质,乡下的女人身上也有,只不过乡下女人身上的气质更容易被人忽略罢了。比如在艳秋身上,很多人就发现了气质的存在。唐主任认定了艳秋是真正的城市女人,是因为他从艳秋身上看到了别的女人身上不具备的一种气质。所以才有了这样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