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后唐庄宗同光元年，十一月）帝①幼善音律，故伶人②多有宠，常侍左右；帝或时自傅粉墨，与优人共戏于庭，以悦刘夫人③，优名谓之“李天下”。尝因为优，自呼曰：“李天下，李天下”，优人敬新磨④遽前批其颊。帝失色，群优亦骇愕，新磨徐曰：“理天下者只有一人，尚谁呼邪！”

　　帝悦，厚赐之。帝尝畋于中牟⑤，践民稼，中牟令当马前谏曰：“陛下为民父母，奈何毁其所食，使转死沟壑乎！”

　　帝怒，叱去，将杀之。敬新磨追擒至马前，责之曰：“汝为县令，独不知吾天子好猎邪？奈何纵民耕种，以妨吾天子之驰骋乎！汝罪当死！”

　　因请行刑，帝笑而释之。

　　注释①帝：后唐庄宗李存勖，公元908年他继承李克用的遗志，先后打败刘仁恭以及契丹，公元923年又攻灭后梁，建立“唐”，历史上称为“后唐”；李存勖精通音律宠幸伶人，使得伶人干政弄权，害死大将，建立后唐后又刻薄少恩，最后众叛亲离自己也死于伶人之手。②伶人：古时候唱歌唱戏的艺人。③刘夫人：刘玉娘，庄宗当皇帝后被册封为皇后；刘氏出身贫寒，被乱军掠夺送给庄宗的母亲做侍女，学习音律得到庄宗母亲的喜爱，长大后送给庄宗；刘氏为谋夺皇后的位置，在亲身父亲找上门的时候用棍棒将其赶走，不认父亲；当上皇后以后贪财吝啬，与宦官伶人勾结害死大臣，庄宗死于兵变后，被李嗣源赐死。④敬新磨：庄宗身边的伶人，也是难得的一个没有恶评的伶人。⑤中牟：地名，今河南省郑州市中牟县。

　　译文（后唐庄宗同光元年，公元923年，十一月）后唐庄宗小时候就喜欢音乐，所以伶人们备受宠爱，经常侍奉在他左右。庄宗有时候也自己涂上粉墨，和优伶一起在宫廷里玩，来讨刘夫人高兴，他艺名为“李天下”。因为他在演戏时，自己喊自己“李天下，李天下”，有一个叫敬新磨的伶人突然上前打他的脸，庄宗变了脸色，众伶人也感到害怕，敬新磨慢慢地说：“治理天下的人只有一个，你还呼谁呢？”

　　庄宗听了转怒为喜，还赏赐给他丰厚的礼物。庄宗曾经在中牟打猎，践踏了百姓的庄稼，中牟县令站在他的马前进谏说：“陛下是老百姓的父母，怎么能够毁坏他们赖以生存的粮食呢？是想让他们饿死于山沟吗？”

　　庄宗听了十分生气，大声斥责让他离去，准备杀死他。敬新磨赶快追上他，并把他抓回到庄宗的马前，责骂他说：“你身为县令，难道不知道我们的天子喜欢打猎吗？为什么你要放纵百姓耕种，来妨碍我们的天子驰骋打猎呢？你罪当处死。”

　　这才请求庄宗把他杀掉，庄宗笑了笑就把他给释放了。

　　原文诸伶出入宫掖，侮弄缙(jìn)绅(shēn)①，群臣愤嫉，莫敢出气；亦反有相附托以希恩泽者，四方藩镇争以货赂结之。其尤蠹政害人者，景进②为之首。进好采闾阎鄙细事闻于上，上亦欲知外间事，遂委进以耳目。进每奏事，常屏左右问之，由是进得施其谗慝（tè），干预政事。自将相大臣皆惮之，孔谦③常以兄事之。

　　注释①缙绅：原本指古时候官员上朝时将笏（hù）插在腰带里这种装束；笏是古时候官员上朝时所执的手板，用于记事；后来就用缙绅指代官员。②景进：后唐庄宗时的伶人，深得庄宗的宠幸，被封为伶人之首。③孔谦：后唐大臣，善于聚敛钱财，被庄宗所宠信；在担任租庸使后，制定严酷的苛敛之法，克扣军饷、重敛百姓招致民怨沸腾，庄宗死后被李嗣源杀死。

　　译文伶人们常出入于皇宫，捉弄欺负百官，大臣们非常愤恨，但又不敢对他们生气，反而有人依附或拜托他们求得庄宗的恩泽，四面八方的藩镇官员们也争相贿赂、巴结他们。其中，坏政害人最严重的一个伶人是景进。景进喜欢采集一些民间逸闻琐事说给庄宗听，庄宗也想知道一些外面的事情，于是把景进当做自己的耳目。景进每次去庄宗那里报告事情，庄宗都要让左右的人们退下去后才问他，因此景进乘机实施一些不为人知的奸邪之事，干预政事。将相大臣以下的官员们都害怕他，而孔谦却常把他当做兄长来对待。

　　原文（后唐庄宗同光二年，四月）初，胡柳之役①，伶人周匝为梁所得，帝每思之；入汴②之日，匝谒见于马前，帝甚喜。匝涕泣言曰：“臣之所以得生全者，皆梁教坊使③陈俊、内园栽接使储德源之力也，愿就陛下乞二州以报之。”

　　帝许之。郭崇韬④谏曰：“陛下所与共取天下者，皆英豪忠勇之士。今大功始就，封赏未及一人，而先以伶人为刺史，恐失天下心。”

　　以是不行。逾年，伶人屡以为言，帝谓崇韬曰：“吾已许周匝矣，使吾惭见此三人。公言虽正，当为我屈意行之。”

　　五月，壬寅，以俊为景州⑤刺史，德源为宪州⑥刺史。时亲军有从帝百战未得刺史者，莫不愤叹。

　　注释①胡柳之役：公元918年12月，李存勖与后梁军队在胡柳陂（今山东鄄城西南）爆发的一场大战，此役两败俱伤，李存勖略占上风。②汴：指开封，今河南省开封市。③教坊使：教坊司的主管官员，教坊司属于宫廷机构，负责教习音乐，排演杂剧。④郭崇韬：后唐名将，辅佐庄宗打败契丹，消灭后梁又平定西蜀，然而他虽然军事才能突出，但是在政治斗争以及为人处世和性格方面有所欠缺，最后因宦官及伶人陷害，被刘皇后害死，死后庄宗也没有为他平反申冤。⑤景州：治所在今河北省景县。⑥宪州：治所在今山西省娄烦县。

　　译文（后唐庄宗同光二年，公元924年，四月）当初在胡柳战役中，伶人周匝被后梁抓获，庄宗经常思念他。到后唐军进入汴梁的那天，周匝在马前拜见庄宗，庄宗十分高兴。周匝在庄宗面前哭诉说：“臣之所以能够安全活到今天，全靠后梁教坊使陈俊、内园栽接使储德源的帮助，希望陛下能把两个州封赏给他们，以此来报答他们的恩情。”

　　庄宗答应了他的请求。郭崇韬劝庄宗说：“陛下要封赏的应该是那些和你共同夺取天下的人，这些人都是英豪忠勇之士。今天大功刚刚告成，这些人中还没有一个得到封赏，而首先任命一个伶人为刺史，恐怕要失掉天下人的心。”

　　因此周匝的建议没有实行。一年之后，伶人经常提起这件事，庄宗对郭崇韬说：“我已经答应过周匝，我感到很不好意思见到这三个人。你所讲的都很正确，但还应当看在我的面子上委屈变通一下。”

　　五月，壬寅，庄宗任命陈俊为景州刺史，储德源为宪州刺史。当时亲军中有跟从庄宗转战南北而没有封得刺史的人无不愤怒叹息。

　　原文……

　　（后唐庄宗同光三年，二月）帝性刚好胜，不欲权在臣下，入洛之后，信伶宦之谗，颇疏忌宿将。李嗣源①家在太原，三月，丁酉，表卫州刺史李从珂②为北京③内牙马步都指挥使④以便其家，帝怒曰：“嗣源握兵权，居大镇，军政在吾，安得为其子奏请！”

　　乃黜从珂为突骑指挥使，帅数百人戍石门镇⑤。嗣源忧恐，上章申理，久之方解。辛丑，嗣源乞至东京朝觐，不许。郭崇韬以嗣源功高位重，亦忌之，私谓人曰：“总管令公非久为人下者，皇家子弟皆不及也。”

　　密劝帝召之宿卫，罢其兵权，又劝帝除之，帝皆不从。

　　注释①李嗣源：李克用的养子，在后唐的建立过程中立下汗马功劳，庄宗称帝后，李嗣源受到猜忌；公元926年，后唐发生兵变，李嗣源率军平乱，而自己的军队也发生哗变，士兵拥立李嗣源为帝，加上女婿石敬瑭的劝说，李嗣源率军向都城洛阳进发，不久庄宗被叛军杀死，李嗣源进入洛阳被群臣拥戴监国，不久即皇帝位，成为后唐明宗。②李从珂：李嗣源的养子，后唐末帝。③北京：指太原，太原是唐高祖李渊起兵之地，与东京洛阳、西京长安并称“三都”，五代时延续了这种称呼。④马步都指挥使：官名，“马步”指骑兵和步兵，五代时期是统兵的大将。⑤石门镇：唐代名叫横水栅，今地不详。

　　译文……

　　（后唐庄宗同光三年，公元925年，二月）庄宗性情刚愎好胜，不愿意权归臣下，到了洛阳之后，听信了伶人宦官的谗言，对过去的将领颇疏远忌恨。李嗣源家在太原，三月，丁酉（初五），他上表请求调卫州刺史李从珂为北京内牙马步都指挥使，这样方便照顾家里。庄宗看了之后很生气地说：“李嗣源掌握兵权，身居大镇，军政大权在我手中，他怎么能为他的儿子提出请求呢？”

　　于是贬李从珂为突骑指挥使，让他率领几百人戍守在石门镇。李嗣源对这件事又担忧又害怕，上书申辩，很长时间才缓解了和庄宗的关系。辛丑，李嗣源请求到东京去朝见，庄宗没有答应。郭崇韬认为李嗣源功高位重，也很嫉妒他，私下对人说：“总管令公李嗣源并不是久为人下的人，皇家子弟都比不了他。”

　　于是偷偷劝庄宗把李嗣源招来，让他任警卫官，罢免他的军权，又劝庄宗把李嗣源除掉，庄宗都没有听从他的意见。

　　原文……

　　洛阳宫殿宏邃（suì），宦者欲上增广嫔御，诈言宫中夜见鬼物，上欲使符咒者攘之，宦者曰：“臣昔逮事咸通、乾符①天子，当是时，六宫贵贱不减万人。今掖庭太半空虚，故鬼物游之耳。”

　　上乃命宦者王允平、伶人景进采择民间女子，远至太原、幽、镇②，以充后庭，不啻三千人，不问所从来。上还自兴唐③，载以牛车，累累盈路。张宪奏：“诸营妇女亡逸者千余人，虑扈从诸军挟匿以行。”

　　其实皆入宫矣。

　　注释①咸通、乾符：咸通是唐懿(yì)宗李漼（cuǐ）的年号（公元860-874年）；乾符是唐僖宗李儇的年号（公元874-879年）。②幽、镇：指幽州、镇州；幽州治所在今北京；镇州在今河北省正定县。③兴唐：兴唐府，后唐庄宗同光初年，升魏州为兴唐府，同光三年又改兴唐府为邺都，治所在今河北大名东北。

　　译文……

　　洛阳的宫殿修建得宏伟深邃，宦官们打算让庄宗扩充侍妾和宫女，假装说宫中夜里发现鬼怪。庄宗打算让道士们用符咒来驱逐这些鬼怪，宦官说：“我过去侍奉懿宗、僖宗，那时，六宫里的侍妾宫女无论贵贱，不下万人。现在妃嫔们居住的地方有一大半是空的，所以鬼怪就来这里游玩了。”

　　于是庄宗命令宦官王允平、伶人景进去民间挑选女子，最远到了太原、幽州、镇州，用这些女子来充实后宫，不只三千人，也不问她们从什么地方来的。庄宗从兴唐回来时，用牛车拉着很多女子，路上接连不断。张宪上奏说：“各营妇女逃亡的有一千多人，可能是那些扈从的军队士卒们挟持着把她们藏起来，然后把她们带走了。”

　　其实是都进入宫内了。

　　原文……

　　八月，癸未，杖杀河南令罗贯。初，贯为礼部员外郎，性强直，为郭崇韬所知，用为河南令。为政不避权豪，伶宦请托，书积几案，一不报，皆以示崇韬，崇韬奏之，由是伶宦切齿。河南尹张全义亦以贯高伉，恶之，遣婢诉于皇后，后与伶宦共毁之，帝含怒未发。会帝自往寿安①视坤陵②役者，道路泥泞，桥多坏。帝问主者为谁，宦官对属河南。帝怒，下贯狱；狱吏榜（péng）掠③，体无完肤，明日，传诏杀之。崇韬谏曰：“贯坐桥道不修，法不至死。”

　　帝怒曰：“太后灵驾将发，天子朝夕往来，桥道不修，卿言无罪，是党也！”

　　崇韬曰：“陛下以万乘之尊，怒一悬令，使天下谓陛下用法不平，臣之罪也。”

　　帝曰：“既公所爱，任公裁之。”

　　拂衣起入宫，崇韬随之，论奏不已；帝自阖殿门，崇韬不得入。贯竟死，暴尸府门，远近冤之。

　　注释①寿安：治所在今河南省宜阳县。②坤陵：位于京城城东，埋葬封号在“妃”以上的皇帝嫔妃的墓地。③榜掠：古代的一种刑罚，捶击，捶打。

　　译文……

　　八月，癸未，河南令罗贯被杖打而死。起初，罗贯任礼部员外郎，性情刚直，被郭崇韬赏识，任用他为河南令。他在任河南令期间，处理政事从不回避那些有权有势之家，伶人宦官们请求托办事情的书信堆满了桌子，他一个也不予答复，把这些书信全部拿去让郭崇韬看，郭崇韬把这些事上奏给庄宗，因此那些伶人宦官们对罗贯恨得咬牙切齿。河南尹张全义也认为罗贯很高傲，十分讨厌罗贯，派奴婢向皇后说罗贯的坏话，皇后和伶人宦官们一起诋毁罗贯，庄宗听了虽然内心很生气，但还没有发作出来。正好这时庄宗前往寿安察看修筑坤陵的情况，这里道路泥泞，桥梁多数也毁坏失修。庄宗就问主管这里的是谁，宦官们回答说是河南令罗贯。庄宗听了十分生气，下令把罗贯抓入监狱。狱吏们用棍子打得罗贯体无完肤。第二天，庄宗下诏要把罗贯杀死，郭崇韬劝庄宗说：“罗贯犯了桥路不修的罪，但按照法律也不应该定死罪。”

　　庄宗很生气地说：“太后的灵驾很快就要出发，天子经常往来这段路间，这里的桥路不修治，你说他无罪，太袒护他了。”

　　郭崇韬说：“陛下是国家最尊崇的人，为一个县令生气，让天下人说陛下用法不平，这是我的罪过。”

　　庄宗说：“既是你喜欢的人，那任凭你来裁决。”

　　于是庄宗拂袖而起，进入宫中，郭崇韬紧跟不舍，竭尽全力向庄宗求情。庄宗把殿门关了，郭崇韬进不去。最后罗贯还是被处死，尸体还被放在府门前示众，老百姓都认为他死得冤枉。

　　原文……

　　（后唐明宗天成元年，正月）河中节度使①、尚书令李继麟②自恃与帝故旧，且有功，帝待之厚，苦诸伶宦求丐无厌，遂拒不与。大军之征蜀③也，继麟阅兵，遣其子令德将之以从。景进与宦官谮之曰：“继麟闻大军起，以为讨己，故惊惧，阅兵自卫。”

　　又曰：“崇韬所以敢倔强于蜀者，与河中阴谋，内外相应故也。”

　　继麟闻之惧，欲身入朝以自明，其所亲止之，继麟曰：“郭侍中功高于我。今事势将危，吾得见主上，面陈至诚，则谗人获罪矣。”

　　癸亥，继麟入朝。

　　注释①河中节度使：治所在河中府，今山西省永济县蒲州镇。②李继麟：原名朱友谦。后梁太祖朱温的义子，梁太祖被朱友珪杀死后，投靠时为晋王的李存勖，李存勖灭亡后梁后，赐名为李继麟。③蜀：指前蜀，公元907年唐将王建建立，疆域主要包括今四川省大部，甘肃东南、陕西南部以及湖北西部部分地区，公元925年为李存勖派兵所灭。

　　译文……

　　（后唐明宗天成元年，公元926年，正月）河中节度使、尚书令李继麟依仗自己和庄宗是老朋友，而且有战功，庄宗给他的待遇也很丰厚，但苦于那些伶人宦官经常向他索求而且贪得无厌，于是就拒绝不给。大军征伐前蜀时，李继麟检阅部队，派他的儿子李令德率领部队跟随他。景进和宦官们诬陷他说：“李继麟听说大军将要出发，他认为是来讨伐自己，所以他很惊恐，并检阅他的部队准备自卫。”

　　又说：“郭崇韬之所以敢在蜀中倔强不屈于人，是他和李继麟有密谋，内外呼应，图谋不轨。”

　　李继麟听到这些话后感到害怕，打算亲自到朝廷里解释明白，他的亲信们阻止了他。李继麟说：“郭崇韬功劳比我高。现在的势态很危急，我得去见皇上，当面说清我对他的忠诚，这样，那些说别人坏话的人就会受到惩罚。”

　　癸亥，李继麟到了朝廷。

　　原文……

　　景进言：“河中人有告变，言李继麟与郭崇韬谋反；崇韬死，又与存①连谋。”

　　宦官因共劝帝速除之，帝乃徙继麟为义成节度使，是夜，遣蕃汉马步使朱守殷以兵围其第，驱继麟出徽安门②外杀之，复其姓名曰朱友谦。友谦二子，令德为武信节度使③，令锡为忠武节度使④；诏魏王继岌（jí）⑤诛令德于遂州，郑州⑥刺史王思同诛令锡于许州，河阳节度使李绍奇诛其家人于河中。绍奇至其家，友谦妻张氏帅家人二百余口见绍奇曰：“朱氏宗族当死，愿无滥及平人。”

　　乃别其婢仆百人，以其族百口就刑。张氏又取铁券⑦以示绍奇曰：“此皇帝去年所赐也，我妇人，不识书，不知其何等语也。”

　　绍奇亦为之惭。友谦旧将史武等七人，时为刺史，皆坐族诛。

　　注释①存乂：李存乂，李克用的儿子，郭崇韬的女婿。②徽安门：洛阳城北面有两座门，东边的称为延喜门，西边称为徽安门。③武信节度使：治所在遂州，今四川省遂宁市。④忠武节度使：原为匡国军节度使，后梁时与忠武军节度使互换名号，治所许州，今河南省许昌市。⑤魏王继岌：李继岌，李存勖的长子，公元925年封魏王，同年与郭崇韬率军伐前蜀。⑥郑州：治所在管城，在今河南省郑州市。⑦铁券：用铁制的凭证，古代帝王赐给功臣世代享受优遇或免罪的凭证。

　　译文……

　　景进说：“河中府有人来报告说，李继麟和郭崇韬阴谋反叛。郭崇韬死了之后，又和李存乂联合谋划。”

　　宦官们趁机一致劝说庄宗尽快把他们除掉，于是庄宗调李继麟任义成节度使，当天夜里，又派遣蕃汉马步使朱守殷用兵包围了李继麟的住宅，将李继麟赶到徽安门外面，把他杀掉，并恢复他原来的姓名朱友谦。朱友谦有两个儿子，朱令德为武信节度使，朱令锡为忠武节度使；庄宗下诏让魏王李继岌在遂州杀掉朱令德，让郑州刺史王思同在许州杀掉朱令锡，让河阳节度使李绍奇在河中府把他的家人杀掉。李绍奇来到朱友谦的家，朱友谦的妻子张氏带领二百余口家人来见李绍奇，她说：“朱氏宗族该死，但希望不要牵连其他无辜的人。”

　　于是把她家的一百多名奴仆分出来，剩下的一百多口族人走上了刑场。张氏又拿出庄宗颁赐给朱友谦的世代可享受免罪的铁劵来给李绍奇看，并对李绍奇说：“这是皇上去年赏赐的，我是个妇道人家，不认识字，不知道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李绍奇为之感到惭愧。朱友谦的旧将史武等七人，当时都是刺史，也都连坐被杀。

　　原文时洛中诸军饥窘，妄为谣言，伶官采之以闻于帝，故郭崇韬、朱友谦皆及于祸。成德节度使①兼中书令李嗣源亦为谣言所属，帝遣朱守殷察之；守殷私谓嗣源曰：“令公勋业振主，宜自图归藩以远祸。”

　　嗣源曰：“吾心不负天地，祸福之来，无所可避，皆委之于命耳。”

　　时伶宦用事，勋旧人不自保，嗣源危殆者数四，赖宣徽使李绍宏左右营护，以是得全。

　　注释①成德节度使：治所在镇州。

　　译文当时洛中各军饥饿困迫，编造各种谣言，伶官们收集起来告诉庄宗，所以郭崇韬、朱友谦都因此遭祸。成德节度使兼中书令李嗣源也属于被谣言中伤的一类，庄宗派遣朱守殷去调查他。朱守殷私下对李嗣源说：“你的功业，威震皇帝，应该给自己安排一个归宿，离开是非之地。”

　　李嗣源说：“我的良心没有对不起天地的，不管是祸是福，都没有什么可躲避的，全看命运的安排了。”

　　当时伶人宦官掌权，有功劳的老臣都不能自保，李嗣源多次处于危险境地，全靠宣徽使李绍宏及其左右的保护营救才得以安然无恙。

　　原文……

　　（二月）甲辰夜，从马直①军士王温等五人杀军使，谋作乱，擒斩之。从马直指挥使郭从谦，本优人也，优名郭门高。帝与梁相拒于得胜②，募勇士挑战，从谦应募，俘斩而还，由是益有宠。帝选诸军骁勇者为亲军，分置四指挥③，号从马直，从谦自军使积功至指挥使。郭崇韬方用事，从谦以叔父事之，睦王存以从谦为假子④。及崇韬、存得罪，从谦数以私财飨（xiǎng）从马直诸校，对之流涕，言崇韬之冤。及王温作乱，帝戏之曰：“汝既负我附崇韬、存，又教王温反，欲何为也？”

　　从谦益惧。既退，阴谓诸校曰：“主上以王温之故，俟邺都平定，尽坑若曹。家之所有宜尽市酒肉，勿为久计也。”

　　由是亲军皆不自安。

　　注释①从马直：五代后唐时皇帝的亲军。②得胜：又名德胜，原为黄河上的渡口，公元919年李存勖与后梁在此大战，沿黄河两岸修筑了南北两座城，名为德胜城，北城故址在今河北省濮阳县。③指挥：五代时期军事编制单位，一般以五百人为一指挥。④假子：养子，义子。

　　译文……

　　（二月）甲辰夜晚，从马直军士王温等五人杀死军使，阴谋作乱，后来被抓住杀掉。从马直指挥使郭从谦，本来是个唱戏的，艺名叫郭门高，庄宗与后梁军相持在德胜的时候，招募勇士与后梁军挑战，郭从谦应召，俘获斩杀了后梁军士卒而还，因而庄宗对他更加宠爱。庄宗选择勇敢善战的人作为他的亲卫部队，分别设置了四个指挥，号称从马直，郭从谦因战功累累，从军使一直升到指挥使。当初郭崇韬刚掌权时，郭从谦把他当做叔父来侍奉，睦王李存乂又把郭从谦当做养子。郭崇韬、李存乂获罪以后，郭从谦曾多次用自己的钱财来犒赏从马直的各军校，对着他们痛哭流涕，说郭崇韬死得冤枉。等到王温作乱时，庄宗开玩笑地对他说：“你辜负了我而站在郭崇韬、李存乂一边，又教唆王温造反，你打算干什么呢？”

　　郭从谦更加害怕。退朝后对各位军校说：“主上因王温作乱，等邺都平定以后，要把你们全部坑杀。家中所有的财产应当全部换成酒肉享受吧，不要再做长远打算了。”

　　因此，庄宗的亲军士卒们都感到心里不安。

　　原文……

　　（后唐明宗天成元年）夏，四月，丁亥朔，严办①将发，骑兵陈于宣仁门②外，步兵陈于五凤门③外。从马直指挥使郭从谦不知睦王存已死，欲奉之以作乱，帅所部兵自营中露刃大呼，与黄甲④两军攻兴教门⑤。帝方食，闻变，帅诸王及近卫骑兵击之，逐乱兵出门。时蕃汉马步使朱守殷将骑兵在外，帝遣中使急召之，欲与同击贼；守殷不至，引兵憩于北邙⑥茂林之下。乱兵焚兴教门，缘城而入，近臣宿将皆释甲潜遁，独散员⑦都指挥使李彦卿及宿卫军校何福进、王全斌等十余人力战。俄而帝为流矢所中，鹰坊⑧人善友扶帝自门楼下，至绛霄殿庑下，抽矢，渴懑（mèn）求水，皇后不自省视，遣宦者进酪，须臾，帝殂⑨(cú)。

　　李彦卿等恸哭而去，左右皆散，善友敛庑下乐器覆帝尸而焚之。彦卿，存审之子；福进、全斌皆太原人也。刘后囊金宝系马鞍，与申王存渥及李绍荣引七百骑，焚嘉庆殿，自师子门出走。通王存确、雅王存纪奔南山。宫人多逃散，朱守殷入宫，选宫人三十余人，各令自取乐器珍玩，内于其家。于是诸军大掠都城。

　　注释①严办：指皇帝出行前整备戒严诸事。②宣仁门：紧挨洛阳城宫城之东有东城，东城的东门称为宣仁门，南门称为承福门。③五凤门：洛阳宫城的南门。④黄甲：黄甲军，庄宗禁卫军的番号。⑤兴教门：洛阳皇城南面有三个门，居中的称为应天门，左门称为兴教门，右门称为光政门。⑥北邙：北邙山，位于今河南省洛阳市北。⑦散员：无固定职事的官员。⑧鹰坊：古代宫廷饲养猎鹰的官署，唐代设有雕坊，鹘坊，鹞坊，鹰坊，狗坊，共五坊。⑨殂：死亡。

　　译文……

　　（后唐明宗天成元年，公元926年）夏四月，丁亥朔，庄宗出行前的戒严等都已办好，准备出发，骑兵陈列在宣仁门外，步兵陈列在五凤门外。从马直指挥使郭从谦不知道睦王李存乂已经死去，打算辅助他一起叛乱，于是率部队从军营中亮出刀刃大声疾呼，和黄甲两军攻打兴教门。这时庄宗正在吃饭，听说兵变，就率领诸王和近卫骑兵进击，把乱军赶出兴教门。

　　当时，蕃汉马步使朱守殷率骑兵在外面，庄宗派宦官急召他，要他一起攻打乱兵。朱守殷不来，领兵在北邙茂密的树林中休息。乱兵焚烧了兴教门，绕城而进。庄宗身边的大臣和禁卫兵都丢盔弃甲偷偷逃跑了，只有散员都指挥使李彦卿以及宿卫军校何福进、王全斌等十余人奋力作战。不久，庄宗被流箭射中，鹰坊人善友扶着庄宗从门楼上走下来，到了绛霄殿的屋檐下把箭拔出来。庄宗口渴烦闷想喝水，皇后没有亲自去看望，只是派宦官送去些乳浆。很快，庄宗就死了。

　　李彦卿等痛哭而去，左右大臣也都离去，善友收拾了屋檐下的乐器，用以盖住庄宗的尸体，把他焚烧了。李彦卿是李存审的儿子；何福进、王全斌都是太原人。刘皇后装好金玉珠宝，系上马鞍，和申王李存渥、李绍荣领着七百骑兵焚烧了嘉庆殿以后，从师子门出逃。通王李存确、雅王李存纪逃奔到南山。宫里的人大多数都逃跑了，朱守殷进入宫内，挑选了三十多个宫女，让她们各自拿了些乐器和珍贵的玩物，放在他家。于是各路军队在都城大肆掠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