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汉昭帝元平元年)夏,四月,癸未,帝①崩于未央宫②;无嗣。时武帝子独有广陵王胥③,大将军光④与群臣议所立,咸持广陵王。王本以行失道,先帝所不用;光内不自安。郎有上书言:“周太王废太伯立王季⑤,文王舍伯邑考⑥立武王,唯在所宜,虽废长立少可也。广陵王不可以承宗嗣。”
言合光意。光以其书示丞相敞等,擢郎为九江⑦太守。即日承皇后⑧诏,遣行大鸿胪事少府⑨乐成、宗正⑩德、光禄大夫吉、中郎将利汉,迎昌邑王贺,乘七乘传(zhuàn)诣长安邸。光又白皇后,徙右将军安世为车骑(jì)将军。
注释①帝:指汉昭帝刘弗陵,汉武帝的儿子,八岁继位,由霍光辅政,去世时年仅21岁,无后。②未央宫:西汉最主要的宫殿,遗址在今陕西省西安市西北。③广陵王胥:汉武帝的第五子,封地在广陵郡(治所在今江苏省扬州市),汉昭帝即位时妄图篡位,使巫蛊诅咒昭帝,汉宣帝时又诅咒宣帝,事发被杀。④大将军光:大将军霍光;大将军是官名,汉武帝时担心丞相的权势过大,将奏章的拆读与审议,转归以大将军为首的尚书,到武帝后期大将军成为实际上的最高执政;汉武帝死后,因为昭帝年幼,封霍光为大司马(原为太尉,负责全国军事,汉武帝时改为大司马,多由外戚担任,与大将军、骠骑将军等连称),大将军作为辅政大臣。⑤周太王废太伯立王季:周太王是周朝的先主古公亶(dǎn)父,周文王的爷爷;太伯,古公亶父的长子;季,周太王的次子,周文王的父亲。又有说法是太伯主动让贤于弟弟,成全父亲周太王希望立弟弟季为继承人的心意,主动离开到南方开创了吴国。⑥伯邑考:周文王的嫡长子,周武王同母兄长;另有说法是伯邑考在商作为人质,被纣王杀死,因为早死所以才立武王为继承人。⑦九江:九江郡,地方行政区域,治所在今安徽省寿县。⑧皇后:汉昭帝的皇后,上官皇后,祖父上官桀,外祖父霍光,此二人都是汉武帝去世时任命的托孤大臣。⑨少府:官名,掌山海地泽收入和皇室手工业制造,掌管皇室的财产,多由宦官担任。⑩宗正:官名,掌管皇帝亲族或外戚勋贵等有关事务。光禄大夫:官名,汉代时候是皇帝的顾问。中郎将:官名,负责统领皇帝的侍卫。昌邑王贺:刘贺,汉武帝的孙子,昌邑哀王刘髆(bó)(刘髆是汉武帝与李夫人的儿子,李广利的外甥;公元前90年,李广利、刘屈牦因为策划谋立昌邑哀王刘髆为太子,被汉武帝识破,刘屈牦被汉武帝处死,李广利投降了匈奴。不过,由于刘髆不知情,所以没有牵连)的儿子。乘传:驿车。车骑将军:官名,地位仅次于大将军,骠骑将军,负责统领战车部队以及京城皇宫的宿卫军。
译文(汉昭帝元平元年,公元前74年)夏季,四月,癸未,汉昭帝在未央宫驾崩,他没有儿子。当时,汉武帝的儿子只有广陵王刘胥还在,大将军霍光与群臣商议立谁为新皇帝,大家都认为应当立广陵王。广陵王本来因行为不合礼法,汉武帝不喜欢他,所以霍光心中感到不安。有一位郎官上书朝廷指出:“周太王废弃年长的儿子太伯,立太伯的弟弟王季为继承人;周文王舍弃年长的儿子伯邑考,立伯邑考的弟弟周武王为继承人。这两个事例说明,只要适合继承皇位,即使是废长立幼也完全可以。广陵王不能继位。”
这道奏章的内容正合霍光的心意。霍光将奏章拿给丞相杨敞等人看,并提升这位郎官作了九江太守。当天,由上官皇后颁下诏书,派代理大鸿胪职务的少府乐成、宗正刘德、光禄大夫丙吉、中郎将利汉用七辆驿车将昌邑王刘贺迎接到长安的昌邑王官邸。霍光又禀明皇后,调右将军张安世为车骑将军。
原文贺,昌邑哀王之子也,在国素狂纵,动作无节。武帝之丧,贺游猎不止。尝游方与①,不半日驰二百里。中尉②琅邪王吉上疏谏曰:“大王不好书术而乐逸游,冯式③撙 (zǔn)衔,驰骋不止,口倦叱咤,手苦于棰(chuí)辔(pèi) ④,身劳车舆,朝则冒雾露,昼则被尘埃,夏则为大暑之所暴炙,冬则为风寒之所匽薄,数以(ruǎn)脆之玉体犯勤劳之烦毒,非所以全寿命之宗也,又非所以进仁义之隆也。夫广厦之下,细旃之上,明师居前,勤诵在后,上论唐、虞之际,下及殷、周之盛,考仁圣之风,习治国之道,欣欣焉发愤忘食,日新厥德,其乐岂衔橛(jué)之间哉!休则仰屈伸以利形,进退步趋以实下,吸新吐故以练臧,专意积精以适神,于以养生,岂不长哉!大王诚留意如此,则心有尧、舜之志,体有乔、松之寿⑤,美声广誉,登而上闻,则福禄其臻而社稷安矣。皇帝仁圣,至今思慕未怠,于宫馆、囿池、戈猎之乐未有所幸,大王宜夙夜念此以承圣意。诸侯骨肉,莫亲大王,大王于属则子也,于位则臣也,一身而二任之责加焉。恩爱行义,纤介有不具者,于以上闻,非飨国⑥之福也。”
王乃下令曰:“寡人造行不能无惰,中尉其忠,数辅吾过。”
使谒者⑦千秋赐中尉牛肉五百斤,酒五石,脯五束。其后复放纵自若。
注释①方与:地名,山东省鱼台县西。②中尉:官名,负责治安、纠察。③冯式:通“凭轼”,凭,马快速奔跑;轼,车子前面用做扶手的横木;意思是驾驭马车。④棰辔:马鞭和缰绳。⑤乔、松之寿:古代传说中的仙人王乔(相传王乔骑鹤升天)和赤松子(相传为神农时雨师);指像仙人那样的长寿。⑥飨国:飨通“享”,指统治国家。⑦谒者:君主身边传达事务的进侍。
译文刘贺为昌邑哀王刘髆之子,他在封国中一向狂妄放纵,所作所为毫无节制。在汉武帝治丧期间,刘贺依旧出外巡游玩乐。他曾经出游方与县,不到半天时间就驰骋了二百里远。中尉、琅邪人王吉上书劝说道:“大王不喜欢研读经书,却专爱游玩逸乐,驾驭着马车不停地驰骋,嘴因吆喝而疲倦,手因挥鞭而疼痛,身体因马车颠簸而劳苦,清晨冒着露水雾气,白昼顶着风沙尘土,夏季忍受着炎炎烈日的烤晒,冬天被刺骨寒风吹得抬不起头来,大王总是以自己柔软脆弱的玉体,去承受疲劳痛苦的熬煎,这不能保全宝贵的寿命,也不能促进高尚的仁义品德。在宽敞的殿堂之中,细软的毛毡之上,在明师的指导下背诵、研读经书,讨论上至尧、舜之时,下至商、周之世的兴盛,考察仁义圣贤的风范,学习治国安邦的道理,欣欣然发奋忘食,使自己的品德修养每天都有新的提高,这种快乐,难道是驰骋游猎所能享受到的吗?休息的时候,作些俯仰屈伸的动作以利于形体,多做散步、小跑等运动以利于下肢;吸进新鲜空气,吐出腹中浊气以锻炼五脏;专心专意,积聚精力,以调和心神。用这样的方法养生,怎能不长寿呢!大王如果留心于此道,心中就会产生尧、舜的志向,身体也能像王乔、赤松子一般长寿,美名远扬,让朝廷闻知,大王就会福禄一起得到,封国就安稳了。当今皇上仁孝圣明,至今思念先帝不已,对于修建宫殿别馆、园林池塘或享受巡游狩猎等事一件未做,大王应日夜想到这一点,以符合皇上的心意。在诸侯王中,大王与皇上的血缘关系最近,论亲属关系,大王就如同是皇上的儿子;论地位,大王是皇上的臣僚,一人兼有两种身份的责任。因此,大王施恩行义,如有一点不周全,被皇上知道,都不是国家之福。”
刘贺阅读之后,下令说:“我的所作所为确有懈怠之处,中尉甚为忠诚,多次提醒以弥补我的过失。”
于是命负责宾客事务的侍从千秋前去赏赐中尉王吉牛肉五百斤、酒五石、干肉五捆。然而,刘贺后来依然放纵如故。
原文……
昌邑王既立,淫戏无度。昌邑官属皆征至长安,往往超擢拜官。相安乐迁长乐卫尉。龚遂见安乐,流涕谓曰:“王立为天子,日益骄溢,谏之不复听。今哀痛未尽,日与近臣饮酒作乐,斗虎豹,召皮轩车①九旒(liú),驱驰东西,所为悖道。古制宽,大臣有隐退;今去不得,阳狂恐知,身死为世戮,奈何?君,陛下故相,宜极谏争。”
……
大将军光忧懑,独以问所亲故吏大司农②田延年。延年曰:“将军为国柱石,审此人不可,何不建白太后,更选贤而立之!”
光曰:“今欲如是,于古尝有此不?”
延年曰:“伊尹相殷,废太甲③以安宗庙,后世称其忠。将军若能行此,亦汉之伊尹也。”
光乃引延年给(jǐ)事中④,阴与车骑将军张安世图计。
注释①皮轩车:用虎皮装饰的车子。②大司农:官名,秦汉时掌管全国经济的主官。③废太甲:伊尹是商国的丞相,太甲在位时不遵守法度,被伊尹放逐,让他悔过与重新学习,三年后才让其复位;伊尹被认为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位贤相。④给事中:官名,跟在皇帝身边负责提供建议。
译文……
昌邑王刘贺作了皇帝后,淫乱荒唐没有节制。原昌邑国官吏全部被征召到长安,很多人得到破格提拔。昌邑国相安乐被任命为长乐卫尉。龚遂见到安乐,哭着对他说:“大王被立为天子之后,日益骄纵,规劝他也不再听从。如今仍在居丧期间,他却每天与亲信饮酒作乐,观看虎豹搏斗,又传召悬挂着天子旌旗的虎皮轿车,坐在上面东奔西跑,所作所为违背了正道。古代制度宽厚,大臣可以辞职隐退,如今想走走不得,想伪装疯傻,又怕被人识破,死后还要遭人唾骂,教我如何是好?您是陛下原来的丞相,应当极力规劝才是。”
……
大将军霍光见此情景,忧愁烦恼,便独自向所亲信旧部、大司农田延年询问对策。田延年说:“将军身为国家柱石,既然认为此人不行,何不禀告太后,改选贤明的人来拥立呢?”
霍光说:“我如今正想如此,古代曾否有人这样做过吗?”
田延年说:“当年伊尹在商朝为相,为了国家的安定将太甲废黜,后人因此称颂伊尹忠心为国。如今将军若能这样做,也就成为汉朝的伊尹。”
于是霍光命田延年兼任给事中,与车骑将军张安世秘密谋划废黜刘贺。
原文王出游,光禄大夫鲁国夏侯胜当乘舆前谏曰:“天久阴而不雨,臣下有谋上者。陛下出,欲何之?”
王怒,谓胜为(yāo)言,缚以属吏。吏白霍光,光不举法。光让①安世,以为泄语。安世实不言;乃召问胜。胜对言:“在《鸿范传》②曰:‘皇之不极,厥罚常阴,时则有下人伐上者。’恶察察言,故云‘臣下有谋’。”
光、安世大惊,以此益重经术士。侍中傅嘉数进谏,王亦缚嘉系狱。
注释①让:责备。②《鸿范传》:《尚书》(又称《书经》,是我国现存最早的史书)中的一篇,又作《洪范传》。
译文刘贺外出巡游,光禄大夫鲁国人夏侯胜挡在车驾前劝阻道:“天久不下雨,预示臣下有不利于皇上的阴谋。陛下出宫,要到哪里去?”
刘贺大怒,认为夏侯胜口出妖言,命将其捆绑,交官吏治罪。负责处理此事的官员向霍光报告,霍光不处以刑罚。霍光以为是张安世将计划泄漏,便责问他。但张安世实际上并未泄漏,于是召夏侯胜前来询问,夏侯胜回答说:“《鸿范传》上说:‘君王有过失,上招天罚,常会使天气阴沉,此时就会有臣下谋害君上。’我不敢明言,只好说是‘臣下有不利于皇上的阴谋’。”
霍光、张安世闻言大惊,因此更加重视精通经书的儒士。侍中傅嘉多次劝说刘贺,刘贺也将他绑起来关进监狱。
原文光、安世既定议,乃使田延年报丞相杨敞。敞惊惧,不知所言,汗出洽背,徒唯唯而已。延年起,至更衣,敞夫人遽从东厢谓敞曰:“此国大事,今大将军议已定,使九卿①来报君侯,君侯不疾应,与大将军同心,犹与无决,先事诛矣!”
延年从更衣还,敞夫人与延年参语许诺:“请奉大将军教令!”
注释①九卿:西汉时指的朝廷中九个机构,包括太常(掌管国家祭祀等礼仪,又兼管文化教育)、光禄勋(掌守卫宫殿门户)、卫尉、太仆(主管皇帝车辆、马匹,国家的畜牧事业)、廷尉(掌刑狱)、大鸿胪、宗正、大司农、少府。
译文霍光、张安世计议已定,便派田延年前去报知丞相杨敞。杨敞闻言又惊又怕,不知该说什么好,汗流浃背,只是唯唯诺诺而已。田延年起身去换衣服,杨敞的夫人急忙从东厢房对杨敞说:“这是国家大事,如今大将军计议已定,派大司农来通知你,你不赶快答应,表示与大将军同心,却犹豫不决,要先被诛杀的!”
田延年换衣返回,杨敞夫人也参与谈话,表示同意霍光的计划:“一切听大将军吩咐!”
原文癸巳,光召丞相、御史、将军、列侯、中二千石①、大夫、博士②会议未央宫。光曰:“昌邑王行昏乱,恐危社稷,如何?”
群臣皆惊鄂失色,莫敢发言,但唯唯而已。田延年前,离席按剑曰:“先帝属将军以幼孤,寄将军以天下,以将军忠贤,能安刘氏也。今群下鼎沸,社稷将倾;且汉之传谥常为‘孝’者,以长有天下,令宗庙血食也。如汉家绝祀,将军虽死,何面目见先帝于地下乎?今日之议,不得旋踵,群臣后应者,臣请剑斩之!”
光谢曰:“九卿责光是也!天下匈匈不安,光当受难。”
于是议者皆叩头曰:“万姓之命,在于将军,唯大将军令!”
注释①中二千石:汉代官吏秩禄等级,中是满的意思,中二千石即实得二千石;前面提到的九卿的长官都为中二千石。②博士:秦汉时掌管书籍文典、通晓史事的官职。
译文癸巳,霍光召集丞相、御史、将军、列侯、中二千石、大夫、博士在未央宫聚会商议。霍光说:“昌邑王昏乱无知,恐怕会危害国家,怎么办?”
群臣闻言全都大惊失色,谁也不敢发言。田延年离开席位,走到群臣前面,手按剑柄说道:“先帝将幼弱孤儿托付给将军,并把国家大事交与将军做主,是因为相信将军忠义贤明,能够保全刘氏的江山。如今朝廷被一群奸佞小人搞得乌烟瘴气,国家面临危亡;我大汉历代皇帝的谥号都有一个‘孝’字,为的就是江山永存,使宗庙祭祀不断。如果汉家祭祀断绝,将军即使死去,又有何脸面见先帝于地下呢?今日的会议,必须立即作出决断,群臣中最后响应的,我请求用剑将他斩首!”
霍光点头认错,说道:“大司农对我的责备很对!国家不安宁,我应当受处罚。”
于是参加会议的人都叩头说道:“万民的命运,都掌握在将军手中,一切听从大将军的命令!”
原文光即与群臣俱见,白太后,具陈昌邑王不可以承宗庙状。皇太后乃车驾幸未央承明殿①,诏诸禁门毋内昌邑群臣。王入朝太后还,乘辇欲归温室②。中黄门③宦者各持门扇,王入,门闭,昌邑群臣不得入。王曰:“何为?”
大将军跪曰:“有皇太后诏,毋内昌邑群臣!”
王曰:“徐之,何乃惊人如是!”
光使尽驱出昌邑群臣,置金马门④外。车骑将军安世将羽林骑⑤,收缚二百余人,皆送廷尉诏狱。令故昭帝侍中中臣侍守王。光敕左右:“谨宿卫!卒有物故自裁,令我负天下,有杀主名。”
王尚未自知当废,谓左右:“我故群臣从官安得罪,而大将军尽系之乎!”
注释①承明殿:未央宫中的殿名,是朝臣休息的地方。②温室:温室殿,是皇帝冬天居住的暖殿。③中黄门:宦官的官名,平常担任宿卫,值守门户,皇帝出行时,骑马随从。④金马门:汉代的一个宫门,汉武帝得到大宛马,铸了一个马的铜像立在此门前而得名。⑤羽林骑:汉代皇帝的侍卫官。
译文霍光随即与群臣一同晋见太后,向太后禀告,一一陈述昌邑王刘贺不能承继皇位的情状。皇太后听罢便乘车前往未央宫承明殿,下诏命皇宫各门不许放昌邑国群臣入内。刘贺朝见太后之后,乘车准备返回温室殿,此时禁宫宦者已分别把住门扇,刘贺一进去,便将门关闭,昌邑国群臣不能入内,刘贺问道:“这是干什么?”
大将军霍光跪地回答说:“皇太后有诏,不许昌邑国群臣入宫。”
刘贺说:“慢慢吩咐就是了,为什么竟如此吓人!”
霍光命人将昌邑国群臣全部驱赶到金马门之外。车骑将军张安世率领羽林军将被赶出来的昌邑国群臣二百余人逮捕,全部押送到廷尉所属的诏狱。霍光命曾在汉昭帝时担任过侍中的宦官守护刘贺,并命令手下人说:“一定要严加看管!如果他突然死去或自杀,就会让我对不起天下人,背上杀主的恶名。”
此时刘贺还不知道自己即将被废黜,问身边之人说:“我以前的群臣、从属犯了什么罪?大将军为什么将他们全部关押起来呢?”
原文顷之,有太后诏召王。王闻召,意恐,乃曰:“我安得罪而召我哉!”
太后被珠襦,盛服坐武帐①中,侍御数百人皆持兵,期门武士陛戟陈列殿下,群臣以次上殿,召昌邑王伏前听诏。光与群臣连名奏王,尚书令读奏曰:“丞相臣敞等昧死言皇太后陛下:孝昭皇帝早弃天下,遣使征昌邑王典丧,服斩衰(cuī)②,无悲哀之心,废礼谊,居道上不素食,使从官略女子载衣车,内③所居传舍。始至谒见,立为皇太子,常私买鸡豚以食。受皇帝信玺、行玺大行前,就次,发玺不封。从官更持节引内昌邑从官、驺(zōu)宰、官奴二百余人,常与居禁闼内敖戏。为书曰:‘皇帝问侍中君卿:使中御府令④高昌奉黄金千斤,赐君卿取十妻。’大行⑤在前殿,发乐府乐器,引内昌邑乐人击鼓,歌吹,作俳倡⑥;召内泰壹⑦、宗庙乐人,悉奏众乐。驾法驾驱驰北宫、桂宫,弄彘(zhì),斗虎。召皇太后御小马车⑧,使官奴骑乘,游戏掖庭中。与孝昭皇帝宫人蒙等淫乱,诏掖庭令⑨:‘敢泄言,要斩!’……”
注释①武帐:置有兵器的帷帐。②斩衰:“衰”通“缞”;中国古代丧服制度,根据服丧期限及丧服粗细有所不同,分为“五服”; 斩衰是最重的丧服,用最粗的生麻布制作,断处外露不缉边,丧服上衣叫“衰”,因称“斩衰”。表示毫不修饰以尽哀痛,服期三年。③内:通“纳”,纳入。④中御府令:少府的下属官职,由宦者任职,掌官婢缝制衣服及洗补等事。⑤大行:古时候称刚死还没有定谥号的皇帝、皇后,此处指刚去世的汉昭帝。⑥俳倡:杂戏乐舞。⑦泰壹:泰一,传说中的天神,此处指祭祀泰一的祭坛。⑧皇太后御小马车:皇太后(前文上官皇后)所驾的小马车,小马指的是果下马,因为体格较小可以在果树下行走而得名。⑨掖庭令:掖庭,少府的下属机构,掌管皇宫宫女及供御用的杂务。
译文不久,皇太后下诏召见刘贺。刘贺听说太后召见,感到害怕,说道:“我犯了什么错?太后为什么召我?”
太后身披珍珠串缀的短衣,盛装打扮,坐在帷帐中,数百名侍卫手握兵器,与持戟的期门武士排列于殿下。文武群臣按照品位高低依次上殿,然后召昌邑王上前伏于地下,听候宣读诏书。霍光与群臣联名奏劾昌邑王,由尚书令宣读奏章:“丞相杨敞等冒死上奏皇太后陛下:孝昭皇帝过早地抛弃天下而去,朝廷派使者征召昌邑王前来,主持丧葬之礼。而昌邑王身穿丧服,并无悲哀之心,废弃礼义,在路上不肯吃素,还派随从官员掳掠女子,用有帘幕遮蔽的车运载来,在沿途驿站陪宿。初到长安,谒见皇太后之后,被立为皇太子,仍经常私下派人购买鸡、猪肉食用。在孝昭皇帝灵柩前接受了印玺,回到住处,打开印玺后连封存都懒得做。他的侍从官更是手持皇帝符节前去招引昌邑国的侍从官、车马官、官奴仆等二百余人,与他们一起居住在宫禁之内,肆意游戏娱乐。曾经写信说:‘皇帝问候侍中君卿,特派中御府令高昌携带黄金千斤,赐君卿娶十个妻子。’孝昭皇帝的灵柩还停在前殿,竟搬来乐府乐器,让昌邑国善于歌舞的艺人入宫击鼓,歌唱欢弹,演戏取乐;又调来泰一祭坛和宗庙的歌舞艺人,遍奏各种乐曲。驾着天子车驾,在北宫、桂宫等处往来奔驰,并玩猪、斗虎。擅自调用皇太后乘坐的小马车,命官奴仆骑乘,在后宫中游戏。与孝昭皇帝一个名叫蒙的宫女淫乱,还下诏给掖庭令:‘有敢泄漏此事者腰斩!’……”
原文太后曰:“止!为人臣子,当悖乱如是邪!”
王离席伏。尚书令复读曰:“……取诸侯王、列侯、二千石绶及墨绶、黄绶①以并佩昌邑郎官者免奴。发御府金钱、刀剑、玉器、采缯,赏赐所与游戏者。与从官、官奴夜饮,湛(zhàn)沔(miǎn)于酒。独夜设九宾温室,延见姊夫昌邑关内侯。祖宗庙祠未举,为玺书,使使者持节以三太牢②祠昌邑哀王园庙,称‘嗣子皇帝’。受玺以来二十七日,使者旁午,持节诏诸官署征发凡一千一百二十七事。荒淫迷惑,失帝王礼谊,乱汉制度。臣敞等数进谏,不变更,日以益甚。恐危社稷,天下不安。臣敞等谨与博士议,皆曰:‘今陛下嗣孝昭皇帝后,行淫辟不轨。五辟之属,莫大不孝。’周襄王不能事母,《春秋》曰:‘天王出居于郑,由不孝出之,绝之于天下也。宗庙重于君,陛下不可以承天序,奉祖宗庙,子万姓,当废!’臣请有司以一太牢具告祠高庙③。”
皇太后诏曰:“可。”
注释①墨绶、黄绶:结在印钮上的黑色丝带、黄色丝带,前者指县官一级的官吏,因为他们都是墨绶,后者比县官还低一级。②太牢:古代帝王祭祀社稷时,牛、羊、豕(shǐ,猪)三牲全备为“太牢”。③高庙:供奉汉高祖刘邦的祭庙。
译文太后说:“停下!作臣子的,竟会如此悖逆昏乱吗!”
刘贺离开席位,伏地请罪。尚书令继续读道:“……取朝廷赐予诸侯王、列侯、二千石官员的绶带及黑色、黄色绶带,赏给昌邑国郎官,及被免除奴仆身份的人佩带。将皇家仓库中的金钱、刀剑、玉器、彩色丝织品等赏给与其一起游戏的人。与侍从官、奴仆彻夜狂饮,酒醉沉迷。在温室殿设下隆重的九宾大礼,于夜晚单独接见其姐夫昌邑关内侯。尚未举行祭祀宗庙的大礼,就颁发正式诏书,派使者携带皇帝符节,以三牛、三羊、三猪的祭祀大礼前往祭祀其父昌邑哀王的陵庙,还自称‘嗣子皇帝’。即位以来二十七天,向四面八方派出使者,持皇帝符节,用诏令向各官署征求调发,共一千一百二十七次。荒淫昏乱,失去了帝王的礼义,败坏了大汉的制度。杨敞等多次规劝,但并无改正,反而变本加厉,这样下去将危害国家,使天下不安。我们与博士官商议,一致认为:‘当今陛下继承孝昭皇帝的帝位,行为淫邪不轨。五刑之罪当中,以不孝之罪最大。’昔日周襄王不孝顺母亲,所以《春秋》上说他:‘天王出居郑国,因其不孝,所以出居郑国,被迫抛弃天下。宗庙要比君王重要得多,陛下既然不能承受天命,侍奉宗庙,爱民如子,就应当废黜!’因此,臣请求太后命有关部门用一牛、一羊、一猪的祭祀大礼,祭告于高祖皇帝的祭庙。”
皇太后下诏说:“可以。”
原文光令王起,拜受诏,王曰:“闻‘天下有争臣①七人,虽亡道不失天下。’”光曰:“皇太后诏废,安得称天子!”
乃即持其手,解脱其玺组,奉上太后,扶王下殿,出金马门,群臣随送。王西面拜曰:“愚戆(gàng),不任汉事!”
起,就乘舆副车,大将军光送至昌邑邸。光谢曰:“王行自绝于天,臣宁负王,不敢负社稷!愿王自爱,臣长不复左右。”
光涕泣而去。
群臣奏言:“古者废放之人,屏于远方,不及以政。请徙王贺汉中房陵县②。”
太后诏归贺昌邑,赐汤沐邑③二千户,故王家财物皆与贺;及哀王女四人,各赐汤沐邑千户;国除,为山阳郡。
注释①争臣:诤臣,敢于直谏的臣子。②房陵:地名,今湖北省十堰市房县。③汤沐邑:“汤”指洗澡,“沐”指洗头、邑是封地。此处指供诸侯王收取赋税的私邑。
译文 于是霍光命刘贺站起来,拜受皇太后诏书。刘贺说道:“我听说:‘天子只要有七位耿直敢言的大臣在身边,即使无道,也不会失去天下。’”霍光说:“皇太后已经下诏将你废黜,岂能自称天子!”
随即抓住刘贺的手,将他身上佩戴的玉玺绶带解下,献给皇太后,然后扶着刘贺下殿,从金马门走出皇宫,群臣跟随其后相送。刘贺出宫后,面向西方叩拜道:“我太愚蠢,不能担当汉家大事!”
然后起身,登上御驾的副车,由大将军霍光送到长安昌邑王官邸。霍光道歉说:“大王的行为是自绝于上天,我宁愿对不起大王,不敢对不起社稷!希望大王自爱,我不能再常常侍奉于大王的左右了。”
说完洒泪而去。
文武群臣上奏太后说:“古时候,被废黜之人,要放逐到远方去,使其不能再参与政事。请将昌邑王刘贺迁徙到汉中房陵县。”
太后下诏,命刘贺回昌邑居住,赐给他二千户人家作为汤沐邑,他当昌邑王时的家财也全部发还给他,其姐妹四人,各赐一千户人家作为汤沐邑;撤销昌邑国,改为山阳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