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德

书名:徐志摩小说 作者:徐志摩 字数:97018 更新时间:2019-09-10

  初载1929年2月10日《新月》月刊第1卷第12号,署名徐志摩。初收1930年4月上海中华书局版《轮盘》。

  家德住我们家已有十多年了,他初来的时候嘴上光光的还算是个壮夫,头上不见一茎白毛,挑着重担到车站去不觉到乏。逢着什么吃重的工作他总是说“我来!”他实在是来得的。现在可不同了,谁问他“家德,你怎么了,头发都白了?”他就回答“人总要老的,我今年五十八,头发不白几时白?”他不但发白,他上唇疏朗朗的两披八字胡也见花了。

  他算是我们家的“做生活”,但他,据我娘说,除了吃饭、住,却不拿工钱。不是我们家不给他,是他自己不要。打头儿就不要。“我就要吃饭、住。”他说。我记得有一两回我因为他替我挑行李上车站给他钱,他就瞪大了眼说,“给我钱做什么?”我以为他嫌少,拿几毛换一块圆钱再给他。可是他还是“给我钱做什么?”更高声的抗议。你再说也是白费,因为他有他的理性:吃谁家的饭就该为谁家做事,给我钱做什么?

  但他并不是主义的不收钱。镇上别人家有丧事、喜事来叫他去帮忙的,做完了有赏封什么给他,他受。“我今天又‘摸了’钱了。”他一回家就欣欣的报告他的夥伴。他另有一种能耐,几乎是专门的,那叫做“赞神歌”。谁家许了愿请神,就非得他去使开了他那不是不圆润的粗嗓子唱一种有节奏有顿挫的诗句赞美各种神道。奎星、纯阳祖师、关帝、梨山老母,都得他来赞美。小孩儿时候我们最爱看请神:一来热闹,厅上摆得花绿绿点得亮亮的;二来可以藉口到深夜不回房去睡;三来可以听家德的神歌。乐器停了他唱,唱完乐又作。他唱什么听不清,分得清的只“浪溜圆”三个字,因为他几乎每开口必有浪溜圆。他那唱的音调就像是在厅的顶梁上绕着,又像是暖天细雨似的在你身上匀匀的洒,反正听着心里就觉得舒服,心一舒服小眼就闭上,这样极容易在妈或是阿妈的身上靠着甜甜的睡了。到明天在床里醒过来时,耳边还绕着家德那圆圆的甜甜的浪溜圆。家德唱了神歌想来一定到手钱,这他也不辞,但他更看重的是他应分到手的一块祭肉。肉太肥或太瘦都不能使他满意:“肉总得像一块肉。”他说。

  “家德,唱一点神歌听听。”我们在家时常常央着他唱,但他总是板着脸回说:“神歌是唱给神听的。”虽则他有时心里一高兴或是低着头做什么手工,他口里往往低声在那里浪溜他的圆。听说他近几年来不唱了。他推说忘了,但他实在以为自己嗓子干了,唱起来不能原先那样圆转如意,所以决意不再去神前献丑了。

  他在我家实在也做不少的事。每天天一亮他就从他的破烂被窝里爬起身,一重重的门是归他开的,晚上也是他关的时候多。有时老妈子不凑手他就帮着煮粥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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