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何塞企业中心酒店的会议室位于第十三层,编号1304。
会议室不大,面积大约三十平方米,中央摆着一张深胡桃木色的椭圆形会议桌。
桌面被擦得过于光亮,天花板上的LED面板在桌面正中央投下一个被压扁的白色矩形倒影。
六把黑色皮革椅子均匀分布在桌子两侧,每把椅子前面都放着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和一只倒扣的玻璃杯。
墙上的投影屏幕已经亮着待机画面,海啸防务的蓝色logo悬浮在屏幕正中央,波浪符号被三角形框架包裹着,在空调出风口的微风中纹丝不动。
角落里的空气循环系统以低功率运转,送出来的冷气带着一股类似医院消毒水的味道。
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防弹玻璃外面的圣何塞早晨被完全隔绝在房间之外,室内的温度和湿度被精确控制在一个让人保持清醒但不会感到舒适的区间。
奥斯瓦已经站在投影屏幕旁边了。
他换了一身更正式的着装,浅灰色西装,白色衬衫,领带换了一条深蓝色的,领带结依然打得太紧。
他的左手握着一个遥控器,右手反复调整着投影屏幕的角度,把屏幕上已经端正的logo又校准了两次。
会议桌上摊着几份装订好的纸质文件,封面印着“圣何塞地区业务拓展方案——机密”的字样,每一份的封面右下角都标注着编号和分发对象的名字。
兰瑟在会议桌的主位上坐下,栗色西装的袖口在桌面上轻轻扫过,她把金属手提箱放在脚边,然后打开了面前那份文件。
翻页的速度不快,但每页停留的时间不超过二十秒,她的手臂上的肌肉纤维束在翻页时微微起伏,哑光金属光泽在会议室的冷光下安静地流动。
莱恩坐在兰瑟右手边的位置上,平板电脑已经架好,触控笔握在手里,会议纪要的模板在屏幕上展开——日期、时间、地点、参会人员、议题、决议、待办事项。
他检查了一遍录音功能的权限设置,确保录音数据同时存储在本机和内部云端两个位置。
“可以开始了。”
兰瑟合上文件,抬头看向奥斯瓦。
奥斯瓦清了清嗓子,他的喉结在过紧的领带结上方滚动了一下,然后他的脸上重新堆出了那种混合着热情和紧张的笑容,和昨天在机场时一模一样。
他按了一下遥控器,投影屏幕上的海啸防务logo被替换成了第一页幻灯片。
一张格拉纳达全国地图。
政府的控制区域被涂成蓝色,反政府武装的控制区域被涂成红色,争议区域是两种颜色互相渗透的紫色。
三种颜色的交界处标注了密密麻麻的数据标签。
“维拉总监,艾尔庄森先生,”奥斯瓦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经过吸音墙面的处理之后略微发干,“感谢二位不远万里从总部来到圣何塞。今天我将向二位汇报一份经过大量实地考察和多方谈判最终敲定的业务拓展方案。”
“这份方案——”他按了一下遥控器,幻灯片翻到了下一页,“——在短期内的投入会比传统销售模式高出大约百分之四十,但通过这个方案拿到的收益,是远超传统模式的。”
投影屏幕上出现了一组对比数据表格。
左侧是“传统销售模式”,包含年度出货量、市场占有率增长率、客户留存率、利润率。
右侧是“新方案”,同样的指标,每一项的数字都大幅领先。
表格下方的注释栏用小字标注了数据来源和计算模型,但字太小,在没有放大的情况下几乎看不清。
兰瑟没有去看那些数字,她的目光越过投影屏幕的边缘,落在奥斯瓦的脸上。
莱恩的触控笔开始在平板上记录,他逐条摘录奥斯瓦讲到的核心内容:方案的总体框架、与传统模式的对比、预期收益。笔迹工整,速度稳定,和他在五十八层的工位上写分析报告时一样。
然后奥斯瓦翻到了第三页。
投影屏幕上的内容从数据表格切换成了一组复杂的关系图谱,图谱的中心是海啸防务的logo,往外辐射出四条主线和若干条支线。
第一条主线指向一个标注为“政府军”的蓝色色块,第二条指向“地方武装力量”,第三条指向“基础设施重建”,第四条指向“区域军事整合”。
四条主线之间用虚线连接,虚线上标注着时间节点和资源调配方向。
“我的方案是这样的。”
奥斯瓦的语速在进入核心内容之后开始加快,遥控器在他手里被握得越来越紧。
“以总部的全面支持为基础,在格拉纳达发起一场区域性的清剿行动,一场理论上的小型战争。配合政府军彻底清扫掉反政府武装FLA的剩余力量。”
“在清扫完成之后,扶植一个由我们和当地军队高层共同主导的军政府,然后以军政府为跳板,向周边国家发动有限度的对外扩张。”
遥控器又按了一下,关系图谱的下方展开了一个新的分支。
一条红色的箭头从格拉纳达指向了邻国的边境线,箭头旁边标注着“第二阶段市场扩展”的字样。箭头的末端画了一个括号,括号里写着三个国家的名字和一个预计时间表。
会议室里的空气循环系统在这时换了一档,出风口的风声稍微变大了一点,把桌上那几份纸质文件的封面吹得微微掀起又落下。
莱恩的触控笔在屏幕上停住了。
笔尖悬在平板屏幕上方大约两毫米的位置,手指保持着握笔的姿态但没有任何动作。一滴汗从他的额角渗出来,沿着太阳穴的弧度往下滑了不到一厘米,然后被他用左手手背动作不大但极快地擦掉了。
他的眼睛盯着自己平板屏幕上的会议纪要页面,那些已经记录下来的文字整齐地排列在屏幕上。
区域清剿行动、小型战争、扶植军政府、对外扩张。一个个单词被他亲手写下来,每一个字都拼写正确,语法完整,没有任何歧义。
他用余光扫了一眼兰瑟。
兰瑟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手臂上的肌肉纤维束保持着静止,呼吸频率没有改变,眼皮没有跳动。她的右手握着触控笔,笔尖点在文件封面上,没有移动。
奥斯瓦没有注意到这些,他正在翻到第四页。
“我知道这个方案听起来——”他在这里顿了一下,嘴唇在找到合适的词之前在空气中无声地动了动,“——比较有魄力。但请允许我说明这个方案背后的逻辑。”
投影屏幕上切换出了一组新的数据,这次的标题是“竞争态势分析”。幻灯片上罗列了至少五家竞争对手在格拉纳达及周边地区的活动情况。
康诺特工业在三个月前向政府军提供了三批免费样品,赛诺重工正在和国防部谈一个涉及无人战斗装甲的长期合同,还有几家规模较小的地区性军火商也在通过各种渠道渗透这个市场。
“我们在当地的优势没有总部预期的那么明显。”
奥斯瓦的遥控器红光点在康诺特工业的名字上画了个圈,“这些竞争者在价格、交货周期、和当地关系网络的建立上都比我们快了一步。”
“如果继续采用传统的市场开发模式,拜访客户、产品演示、一轮一轮的竞标,我们在两年之内就会丢掉格拉纳达。但如果透过这个方案,”他的红光点回到了那条红色的箭头上,“我们可以一次性清除掉市场上的所有竞争者,把他们挤出这个市场,让这个市场变成我们的专属领地。”
他把遥控器放下,双手撑在会议桌边缘,身体前倾。投影屏幕的光在他的脸上映出一层蓝白色的薄膜,让他的眼窝显得比平时更深。
“而且这个方案是持续性的,冲突总是伴随着破坏,破坏之后就是建设。这个国家需要重建的东西太多了。”
“道路、通讯、能源、供水,在母公司军用科技集团旗下,我们有全套的重建产业链可以投入。从推土机到通讯基站,从净水设备到发电机组,从单兵枪械到无人机巡逻系统,每一个环节都是一份合同,每一份合同都是一条持续产生现金流的管道。”
他伸出右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圈,仿佛那个圈里装着整个格拉纳达的未来。
“最重要的一点,我们和政府军有非常好的关系。”
投影屏幕上切换出了一张新的人影图像。
那是一张半身照,背景是某个军事基地的操场,远处停着两辆装甲运兵车和一个沙袋堆成的掩体。
照片中央是一个男人,年纪大约三十五岁左右,穿着一身墨绿色的军装,领口敞开了两颗扣子,露出脖子上一条被弹片划过的陈旧伤疤。
他的面部轮廓属于当地原住民和西班牙裔混血的长相,高颧骨,深眼窝,下颌线条锋利。
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镜头,眼神里有一种被长期训练出来的镇定,和一种被长期权力滋养出来的自信,军装肩章上缀着两颗银星。
“这位就是我们在政府军内最棒的合作伙伴。”
奥斯瓦用手指在照片上轻轻敲了一下,投影屏幕的布面在他的指力下微微颤动。“蒙德将军,格拉纳达政府军第三师的指挥官,兼任国防部战略规划委员会副主席。”
他把名字和头衔说出来的时候,语速放慢了将近一倍,像是在展示一件拍卖会上最贵的藏品。
“一位非常有胆识、非常有魄力的年轻人,他今年才三十六岁,在政府军内部属于少壮派的代表人物。”
“他对我们海啸防务的产品线非常了解,他从基层时期开始就是我们的忠实用户,他手下两个团的单兵枪械全部是海啸防务的产品。”
“而且在过去一年里,他已经多次向国防部推荐全面升级使用我们的智能战场系统。”
奥斯瓦把遥控器放在桌上,双手交叠在胸前,面带微笑。
“有蒙德将军作为我们的合作伙伴和支持者,新方案的执行就有了坚实的本地基础。他对清剿FLA的想法和我们高度一致。甚至在某种程度上,这个方案最初的雏形就是来自他本人的建议。”
兰瑟的手在桌面上停了下来。
她停止了转笔,但没有开口。右手握住触控笔的中段,拇指和食指之间的缺口悬在文件上方,似乎在等奥斯瓦接下来的话。
兰瑟的眼神和看窗外那些流浪者时完全一样。观察,记录,不做任何反馈。
“所以我建议,”奥斯瓦趁热打铁,按下了下一张幻灯片,屏幕上出现了几个被加粗标红的时间节点,“在接下来的两周内安排和蒙德将军的直接会面,我已经和将军的副官沟通过了,他本周的日程比较宽松。”
“同时我们需要尽快启动实地考察,至少覆盖三个重点区域。政府军的前线阵地、FLA武装的控制区边缘带,以及南部那个正在建设中的培训基地。”
说完奥斯瓦双手合十,朝兰瑟的方向微微欠身,脸上依然挂着那种被精确计算过剂量的笑容。
兰瑟把触控笔放在桌上。笔杆碰撞桌面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你要对你的话负责,奥斯瓦先生。”
会议室里的空气在一瞬间变得比刚才更安静了,变化的不是音量,而是密度。
兰瑟的声音在吸音墙面上被迅速吞没,但余下的那层沉默比之前更重。她把手从文件上抬起,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指关节接触胡桃木桌面的声音闷而短促。
奥斯瓦的笑容在脸上固定住了,那种固定源于脸部肌肉在接收到不确定的信号之后进入了短暂的锁定状态。
“当然,维拉总监,这份方案里的每一个数据都经过了至少两轮交叉验证。实地考察报告、竞品分析、客户意向书,所有的附件都在文件后半部分,您随时可以核查。”
兰瑟把面前的文件翻开到目录页,用触控笔在某个章节标题上画了一道淡淡的灰色线条,似乎刚才奥斯瓦所有的激情演讲都没有让她的心率产生任何可测量的波动。
“奥斯瓦先生,我很欣赏您作为地区负责人的工作能力。这一份方案非常——”她把触控笔在手指间转了小半圈,选了一个词,“——亮眼。”
然后她把触控笔放回桌面,双手交叠在文件上,上半身微微往前倾了一点。
“但是海啸防务是一家专注特种设备的制造商与出口商,我们一直以来的理念是平等地为所有客户提供防御能力。我们的产品手册上写着——我们提供防护,不提供立场。”
每一个词都平稳地滚出来,没有愤怒,没有训斥,没有道德判断,就像是在朗读一份技术规格书。
“贵方的方案如果被总部以目前的形式看到,第一个被质疑的一定是公司在当地的立场问题。一个在立场上毫无遮掩地倾向某一势力的方案,不管预期收益多高,都会触发总部的合规审查。”
奥斯瓦的喉结在领带结上方大幅度地滚动了一下,但笑容依旧维持着。
他点了两下头,频率和昨天在轿车里向兰瑟点头时一样稳定,他似乎早就预料到这场对话中会出现这一段。
或许不是这段话,但一定是这个方向。
“当然,当然。维拉总监,您说得非常对,公司的立场我不会忘记。我们海啸防务是一家中性企业,这一点永远不能动摇。”
他把遥控器换到左手,右手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但格拉纳达的现实情况是,除我们之外还有至少五家军工企业正在积极接触政府军,康诺特送了三批免费样品,赛诺重工的无人装甲合同已经谈到了最后阶段。”
“ 如果我们在这个时候还坚持传统的中立姿态,公平竞标、平等报价,结果就是整个格拉纳达的市场被他们瓜分干净。”
他把遥控器放下,翻开自己面前那份文件的最后一页。这一页是一张表格,竞争对手在当地的活动时间线。
表格上的每一行都标注着日期、企业名称、活动类型和预计影响。
最近的一个条目是五天前,康诺特工业向政府军后勤部交付了第四批样品,附带了一份长达五十页的长期合作框架建议书。
“这个方案的本质就是,在竞争者还没来得及建立起绝对壁垒之前,用最快的速度占领市场。”
“速度本身就是最好的壁垒,一旦我们的系统和产品线全面渗透进政府军的装备体系,后续的替换成本会让任何一个竞争者望而却步。”
他按下了最后一页幻灯片,屏幕上出现的不是具体的数据,而是一句用粗体字标注的话:“先入为主,后入为客。先入者制定规则,后入者遵守规则。”
投影屏幕的蓝白色光芒在奥斯瓦的侧脸上投下了一层硬朗的轮廓。
他脸上那种油滑的笑容在这层光线里被短暂地掩盖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被剥离了所有修饰的、赤裸裸的商业逻辑。
兰瑟没有去看屏幕,她在看奥斯瓦的眼睛。
“这个方案是持续性的。”
奥斯瓦重复了一遍他之前已经说过的观点,像是在加强某个关键论证,“战争总是伴随着破坏,破坏之后就是重建,格拉纳达的战后重建在很多领域完全可以由我方全面承包。”
“基建、能源、通讯、水处理,这些领域的利润率甚至高于军火本身。而且最重要的,我们和政府军有非常好的关系,这层关系网络可以确保我们的产品在战后重建阶段依然是他们优先采购的对象。”
他把投影切换回蒙德将军的那张照片。
“蒙德将军本人就是这种合作关系的最好证明,他从基层开始使用我们的产品,对我们的质量和技术优势有第一手的了解。"
"他在政府军内部的威望和决策权可以确保我们绕过很多传统业务流程里的障碍。不用一轮一轮竞标,不用和竞争对手打价格战,不用花几个月等所谓国防部的预算审批,他是一个喜欢行动胜于喜欢会议的人。”
兰瑟还是没有说话。
笔从她的食指和中指之间翻到了无名指和小指之间,然后再翻回来。
会议室里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低频嗡鸣和远处走廊里某个清洁工推着推车经过的轮子摩擦声。
她从文件上收回目光,在奥斯瓦的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用那种平稳到几乎不带任何语气的声调给出了她的回答。
“约时间和这位蒙德将军见个面,当面聊。此外实地考察,南部培训基地和前线阵地,日程你来安排,你的方案如果确实有可行性,我会上报总部进行审批。”
奥斯瓦的回应来得很及时。
他的上半身前倾成一个小幅度鞠躬的角度,双手在胸前合十,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被恰到好处地控制在礼貌范围内的谄媚笑容。
“当然,当然,维拉总监。这都是必要的流程,我完全理解。会后我马上安排和将军副官确认会面时间。”
“实地考察的行程今天下午之前会发到您的内部通讯系统里,两位如果有任何需要,请随时跟我说,通讯码您已经有了,我的团队二十四小时待命。”
他收起激光遥控器,把投影屏幕的待机画面切换回海啸防务的蓝色logo,然后夹着文件走出了会议室。
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一声被液压铰链缓冲过的闷响。
会议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莱恩的记录在奥斯瓦离开后继续在屏幕上跳动了十几秒,他把最后的会议决议逐条整理完,标注了待办事项和截止时间,然后把录音文件保存到信息库。
整个过程中莱恩没有抬过头,触控笔在他手里动得很快,动作看上去和平常工作时没什么两样。
但他的左手拇指在平板边缘反复按压着防滑橡胶条,压下去松开,压下去松开,力度大到橡胶条表面留下了一个个正在缓慢回弹的指印痕迹。
兰瑟靠进椅背,看着他整理完最后一条记录,然后开口。
“你觉得怎么样?”
莱恩的笔停了。
他张了张嘴,嘴唇分开又合上,空气进入口腔,在舌面上停了一秒,然后又原路退了出去。
莱恩的目光和兰瑟对了一下,然后迅速垂回到平板的会议纪要页面上。
屏幕上的文字整整齐齐地排列着,那些被他一字一句记录下来的词语,每一个他都认识,每一个他都理解。
但把它们连在一起读的时候,它们变成了某种他曾在校期间分析过的文字——属于同一种风格、同一种商业模式,同样被写入商学院教材案例但从来不会在课堂上被讨论的灰色地带。
“兰瑟女士,我……”他又张了一次嘴,这次从喉咙里出来的声音比他平时说话低了将近半个音阶。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这个吸气动作从胸腔底部开始,把西装外套的胸口部分撑开了几毫米,然后从嘴巴里慢慢吐出来。
空气摩擦牙齿发出类似小火苗被吹灭的嘶嘶声。
莱恩抬起眼睛,学着兰瑟的用词,选择那些被公司内部课程反复训练的、不带任何个人立场的措辞。
“这位奥斯瓦先生提出的方案真的非常非常有魄力。”
他在这句话上停顿了一下,“魄力”这个词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的舌头在最后一个音节上顿了一拍。
然后莱恩接着说下去,每个词之间的间隔比他平时说话略微拉长了一些。声音很平,平到他自己都能听出一种刻意压制的痕迹。
“这个方案的弱点在于其中有很多环节是非常模糊的,他用了大量的篇幅强调收益,市场份额增长率、竞争对手清出率、战后重建的合同预估。”
“但对于方案执行过程中可能引发的大量风险和失控情况,报告里的处理方式是弱化和模糊化的。”
兰瑟的表情没有变化,莱恩继续往下说,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会议室吸音墙面的包裹下显得比平时更远了一些。
“比如军政府扶植后的稳定周期有多长、如果FLA残部转入游击战会对当地业务造成多大的持续性消耗、向外扩张触发的邻国反弹和国际制裁风险如何对冲——这些他都没有给出具体的量化分析。”
“他的所有论证都建立在一个核心假设上:一切按计划进行。”
莱恩把这段话说完的时候,平板屏幕上的会议纪要页面已经自动进入了待机状态。
屏幕变暗,映出他自己模糊的倒影,他看到了倒影上的那双眼睛就停在这里,没有继续往下说。
剩下的那句话咽回去了。
这句话可以说的很轻,轻到像一根针落入棉花堆里,但他选择让它在喉咙后面的某个位置慢慢溶解。
战争是要死人的,很多人。
隔了几秒,莱恩把视线重新抬起来看向兰瑟,兰瑟在笑。
是他入职到现在将近一个月以来,第一次在兰瑟脸上看到这个幅度的表情。嘴角上扬的弧度超出了她往常那些微小的、几乎不可察觉的脸部肌肉活动。
右侧嘴角比左侧高了大约三毫米,眼角挤出了两道细密的纹路,能看出她的笑声应该在喉咙后面停留了相当一段时间。
“先考察吧。”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