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培训

书名:赛博朋克:公司就是我的家 作者:琦骁子 字数:26673 更新时间:2026-06-30

  培训会议的内容在投影屏上铺展开来,像一份被剥去了所有修饰的尸检报告。

  马库斯站在讲台上,身后的巨型屏幕切换到了第一组幻灯片。

  深蓝底色上浮现出海啸防务的初创年份:2030年。数字被放大到整个屏幕的三分之一,字体是一种经过专门设计的军用风格无衬线体,每一笔都像用尺子和刀锋同时勾勒出来的。

  幻灯片切换的方式干脆利落,没有渐变,没有飞入,只有直接的替换,上一张消失的同时下一张已经在那里了。

  “海啸防务成立于2030年。”马库斯的声音在会议室的四面扬声器里同时传出。

  他没有用麦克风,天花板上某个隐藏式拾音系统自动放大了他的音量,同时滤掉了一切多余的频段,让他的声音听起来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而像是从某个信号源直接灌入空气。

  “军用科技集团全资子公司,创始人是一位前联邦陆军高级军官,退役后以集团战略顾问身份主导了公司的创建。”

  投影屏上切换出一张老照片。照片里是一个穿军装的男人和一群西装革履的高管站在一栋刚封顶的大楼前,背景里的天空蓝得不真实,说明拍摄时间至少是二十年前,那时候西雅图的天还没被工业排放和气候失控染成永久的铅灰色。

  “主营业务方向:智能枪械、智能战场器械。”马库斯继续说。

  屏幕上开始滚动一系列产品的三维渲染图。

  首先是几种不同型号的自动步枪和手枪,枪身线条简洁利落,下挂式的智能瞄准模块在渲染图中被特意高亮成了橙色。

  然后是无人机,从小型四旋翼侦查单元到大型固定翼突击平台,每一架的机翼下方都挂着模块化的武器挂架,挂架上的标识显示兼容多种弹头规格。

  最后出现在屏幕上的是一组无人战斗装甲,站立高度超过五米的人形机械,关节处是暴露的液压传动结构,装甲板覆盖着深灰色的哑光涂层,头部传感器阵列被设计成了一条横贯“面部”的狭长红色光带。

  莱恩的手指在触控面板上滑动,打开了内置的笔记应用。

  他的手写输入速度很快,指尖在面板上划过的轨迹被实时转化成印刷体文字,一行接一行地排列在笔记页面上。

  马库斯每讲一个产品类别,莱恩就记下一个条目,没有缩写,没有省略,每一个关键词都写完整。他的字迹在触控面板上留下的压力曲线非常均匀,说明握笔的手没有任何犹豫。

  邻座的莉娜在翻看一份不知道从哪里拿的纸质宣传册,翻页速度很快,每一页只扫一眼就翻过去。

  她的右脚在空中晃着,帆布运动鞋的鞋底偶尔磕到椅子腿,发出轻微的塑料撞击声。

  智能枪械的介绍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

  马库斯以一系列实弹测试的数据图结束了这个板块,枪械在不同环境条件下的命中率偏差曲线、智能模块在电子干扰环境中的表现衰减率、以及在联邦陆军标准化测试中取得的综合评分排名。

  所有数据旁边都标注着“内部资料”的水印,但水印位置不影响图表阅读,更像是一种形式上的提醒。

  幻灯片切换,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组织架构图。

  “公司架构。”

  马库斯的右手在空中划了一下,架构图的局部被放大,十六个色块从主干上分支出来,每一个色块代表一个部门。

  “海啸防务由军用科技董事会直接控制,下设十六个部门,覆盖研发、制造、物流、市场、财务、人力资源、法务、安保、情报分析等全部职能模块。”

  他的手指再次划动,其中一个位于架构图中间位置的色块被高亮成了蓝色,色块内部的标签写着“战略规划部”。

  “战略规划部,成立时间最晚的部门之一。核心职能是竞争对手分析与市场情报调查。直接向董事会战略委员会汇报。”马库斯的声音在这里停顿了一下,然后多加了一句,“是公司的重点部门。”

  莱恩的笔在“重点部门”四个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力度很轻,横线几乎是贴着字底划过去的,然后他继续往下记。

  莉娜把宣传册合上了,歪着头扫了一眼莱恩的笔记页面,吹了个极小声的口哨。

  这次没有那种哨音效果,只是嘴唇动了动,气流的摩擦声几乎被天花板的白噪音吞没。

  马库斯用接下来的时间把企业文化的宣讲压缩成了几个密集的信息块:核心价值观、年度目标、员工行为准则、奖惩机制框架。

  每个信息块在屏幕上停留的时间不超过九十秒,他用控制器的激光笔在关键条款上短暂停留,画个圈,然后翻页。

  语速从头到尾没有变化,每一个字的间隔像是被一个极其精确的节拍器控制着。

  下午四点半的时候,天花板上的LED面板自动调高了百分之十的亮度。

  会议室里有人悄悄揉了揉眼睛,有人站起来去角落里接了杯水。投影屏上的幻灯片计数器显示,从开场到现在已经翻过了三百一十二页。

  马库斯的语速没有因此减慢。

  最后一个信息块在屏幕上消失的时候,时间是下午四点四十二分。投影屏切换成了一张新的界面,这次的背景从深蓝色变成了暗橙色,顶部印着一行大字:“新员工入职综合评估”。

  “把你们的触控面板切换到测试模式。”

  马库斯说,“屏幕上会分阶段显示题目。第一部分是信息掌握程度测试,考察你们对今天内容的记忆和理解。第二部分是综合人格分析。总测试时间预计不超过九十分钟。”

  他的手指在讲台的控制面板上按了一下。

  “现在开始。”

  莱恩手边的触控面板屏幕自动跳转,笔记应用被强制切换到后台,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灰白色的测试界面。

  顶部显示着倒计时,九十分钟,数字已经开始跳动。

  倒计时下方是第一道题目,一道关于海啸防务成立年份的单选题,四个选项被排列成一个纵向列表,每个选项前面有一个小小的单选圆圈。

  莱恩低下头,开始做题。

  信息掌握程度的题目比他预想的要细,不只是问成立年份和主营业务,还会精确到某一个产品型号的编号、某一份内部标准流程的具体步骤序号、某一个部门的汇报层级关系。

  这些内容马库斯全部讲过,全部分布在那三百一十二页幻灯片里,但其中有些信息只出现过一次,在屏幕上停留了不到十秒。

  莱恩用食指在触控面板上一道一道地选择答案,遇到不确定的题目时,他会在选项上悬停两到三秒,然后做出决定,他几乎不做修改。

  大约四十分钟后,测试界面跳到了第二部分。

  莱恩的手指停了下来。

  界面背景颜色从灰白色变成了淡蓝色。

  屏幕上出现的不是选择题,而是一段一段的文字描述,每一段描述后面跟着一个七级同意度量表,从“完全不同意”到“完全同意”。第一段文字出现在最上方,字体加粗,字号比普通题目大了零点五号:

  “当公司利益与个人价值观发生冲突时,员工应当优先服从公司的决策。”

  莱恩盯着这段文字看了大约五秒钟。触控面板的屏幕边缘泛着淡蓝色的微光,映在他的脸上,给他的瞳孔镀了一层冷色的薄膜。

  然后他选了“同意”。

  接下来的题目像一条被精心设计的狭窄走廊,每一段陈述都在不同的角度、用不同的措辞、以不同的假设情境反复触碰同一组问题。

  第二题:“在紧急情况下,公司有权对员工进行必要的临时管控,以确保整体任务的完成。”

  第三题:“员工对上级指令的质疑应当通过指定渠道在事后提出,而非在执行过程中拒绝服从。”

  第四题:“公司的利益高于部门的利益,部门的利益高于个人的利益。”

  莱恩一题一题地向下翻。

  有些题目会问两三次,只是换了个说法,一次用“团队协作”作为语境,一次用“危机处理”作为前提,一次用“职业忠诚度”作为名义。

  答题系统在题目之间嵌入了三组注意力检测题,会在题目里突然插入一行完全无关的指令,要求答题者在一秒半之内点击某个特定位置。

  这是用来检测答题者是不是在随机填选的,属于标准化人格测评系统的标配设计。

  莱恩读题的速度不快。

  每一段文字他都会从头到尾看完,然后才点向量表上的某一个位置。

  他的选择大部分集中在“同意”和“完全同意”这两个区间里,偶尔有几道题停留在“稍微同意”上,但从未低于中点。

  触碰屏幕的声音在会议室里此起彼伏,像一群看不见的昆虫在敲击同一块玻璃。

  坐在莱恩旁边的莉娜翻页速度极快,手指在屏幕上弹跳,量表选项几乎是扫一眼题目就开始点。

  她的侧脸在触控面板的光照下没有任何表情波动,偶尔嘴角会往上翘一下。不是微笑,是嘲笑。

  倒计时上的数字跳到了还剩三十分钟。

  莱恩做完了最后一道人格分析题。屏幕弹出了一行提示:“您已完成全部测试内容。是否提交?”他点了“提交”。

  提交界面上出现了一个进度条,提示测试结果正在加密上传至人力资源部服务器,上传完成后进度条缩小成一颗微小的绿色对勾,消失了。

  触控面板回到了桌面状态,笔记应用重新启动,之前记录的笔记还在,自动保存完好。

  莱恩合上了触控面板的折叠桌板,靠在椅背上。脖颈后方那枚尚未激活的芯片依然安静地嵌在皮下,没有任何动静。

  会议室里还有一半人没有做完,空气循环系统的白噪音填补了这段空档,投影屏上的暗橙色背景和那句“新员工入职综合评估”依然挂着,没有任何变化。

  莱恩扫了一眼,看到莉娜还在做题。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移动得依然很快,但她最后一道题停了几秒,量表光标在“稍微不同意”和“稍微同意”之间来回晃了两次,然后才选下去。

  接近下午七点的时候,最后一个人完成了测试。

  触控面板上的提交确认一个接一个地弹出绿色对勾,像一排被依次点亮的指示灯。

  马库斯站在讲台前,他没有催促,也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当最后一个人的提交状态在系统终端上弹出来的时候,他抬起手在讲台的控制面板上按了一下。

  投影屏上的测试界面关闭了,取而代之的是海啸防务的logo,以及一行简单的白色大字——“感谢各位参与”。

  “今天的新人培训会议结束。”

  马库斯说完这句话,把控制器放回讲台上的收纳槽里。

  没有补充说明,没有结束致辞,没有任何社交性的寒暄。

  他转身从讲台侧面的台阶走下来,皮鞋踩着会议室的地毯,脚步声闷而规律,三步之后消失在会议室后方的出口通道里。

  门在他身后自动合上。

  会议室里的安静持续了大约两秒,然后各种声音同时冒了出来,椅子铰链的摩擦声,折叠桌板合上的咔嗒声,背包拉链拉合的声音,以及几个新人之间试探性的低声交谈。

  粉头发的莉娜把两条手臂举过头顶,脊椎向后弯,伸了一个相当用力的懒腰。

  她的肩胛骨在西装外套下挤出一道清晰的轮廓,然后她猛地松开手,整个人弹回椅子里。

  “全是废话,浪费时间。”

  莉娜的这句话不像是在对任何人说,也不像是在自言自语,而是像把整间会议室里所有人心里同一个念头直接说出了口。

  她的声音在这个刚结束测试的会议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旁边几个新人转头看了她一眼,有人笑了笑,有人立刻收回了目光。

  莱恩没有接话,他把背包从椅子脚边拿起来,拉开拉链,把触控面板上的笔记导出到自己的平板上。平板屏幕亮起,接收进度条走了不到两秒就完成了。

  他合上平板,放进背包,然后站起来。

  “一会儿你打算干什么去?”

  莉娜把身子往莱恩这一侧倾斜过来,她的椅子腿在地毯上侧向滑了几厘米,粉色的短发因为刚才那个伸懒腰的动作变得有点凌乱,但她没有去拨。“晚上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她的语气欢快又明亮,像一面被敲响的薄金属片,共振的频率让人很难直接拒绝,也很难判断这共振是真的还是被精确计算过的。

  莱恩把背包的单肩带挎上左肩,他的手指在带子上扣了一下,调整到合适的位置,然后朝莉娜摆了摆右手。

  动作干脆,但不算生硬。

  “下次吧。”他说,“我今晚需要回家一趟。”

  这句话被他说得很平。不是推脱,不是客气,只是一个事实。在这个城市里,真正的事实反而是最有说服力的语言。

  “得嘞。”

  莉娜从椅子里跳起来,动作利落得像一只从窗台上跳下来的猫。

  她把自己的背包,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双肩包,表面画着好几个手绘的涂鸦图案,已经磨得模糊了,往身后一甩,只用了一根背带挂在右肩上。

  “记得未来罩着我哈,大佬。”

  莉娜说这话的时候人已经在往外走了,脚步轻快,帆布运动鞋踩着会议室的地毯,深灰色鞋底和黑色鞋底交替出现。走到会议室门口的时候,她的粉色头发在门框的阴影里闪了一下,然后消失在走廊的灯光下。

  会议室里的人已经走了一大半。

  剩下的几个还在收拾东西,低头看手机,或者相互交换着社交账号。

  天花板上的LED面板自动调暗了三分之一的亮度,进入了会议结束后的节能模式。

  莱恩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的灯光依然明亮,米色的墙面和地毯上印着的海啸防务logo暗纹在恒定白光下纹丝不动。

  茶水间里的咖啡机还在发出低沉的待机运转声,海浪拍击礁石的动画在屏幕上反复循环。自动售货机的透明面板后面,压缩能量棒还剩下整整齐齐的三排,和上午相比少了两根。

  电梯区域的数字面板亮着,电梯从大厅往上升,在十一层停了一下,然后继续上升。

  莱恩按了下行键。

  今天还不是正式工作的第一天,合同上的正式入职日期是明天上午八点,所以现在他可以走。

  电梯门滑开,轿厢里站着一个穿着工作服的男人,胸前的标识显示他是设施维护部门的员工,右肩上挂着一捆缠绕整齐的线缆。

  他的眼神越过莱恩的肩膀落在他身后的走廊里,什么也没看。莱恩走进电梯,站在轿厢的另一侧,维护工在五十四层出了电梯。

  电梯继续下降。

  数字面板上的楼层数字依次递减,机械运转声平稳低沉。

  莱恩歪头看了一眼镜面不锈钢里的自己。西装外套的袖口依然有那块洗不掉的浅色印记,领口依然整齐,背包带子依然攥在左手里。和九个小时前相比,唯一肉眼可见的区别是脖子上多了一块指甲盖大小的、被衣领遮住的植入痕迹。

  电梯到达一楼。

  大厅的LED矩阵依然散发着那份精确校准过的白光。前台接待台后面坐着一个夜班的前台,不是艾琳了,换成了一个男人,脸上同样覆盖着那种过于完美的人造皮肤。

  他的微笑弧度和艾琳一模一样,可能用的是同一个面部配置模板。

  “再见,艾尔庄森先生。”夜班前台说,声音的语调和艾琳一样稳定,一样温暖。

  莱恩点了下头,从自动感应门走出了大楼。

  外面的空气闷热而潮湿,下午的酸性细雨已经停了,但地面的积水还没干透,倒映着街道两边企业大楼外墙上的霓虹灯和广告屏。

  第九大道上的车流量比上午多了不少,夜班通勤的人正在陆陆续续赶往各自的办公楼,夜班在赛博朋克城市里和白天班人数一样多。

  安保岗亭里换了一拨人。

  光学义眼的安保被替走了,现在站岗的是一个留胡子的男人和一个短发女人,两人的制服一样整洁,战术套装上印着同样的白色企业徽章。

  莱恩穿过那道防冲撞栅栏,走到街上。

  空气中的湿度让西装外套的布料贴紧了后背,脖颈后方的植入点被湿气包裹,那块微小的硬结感比干燥时更明显一些。

  五欧元,地铁票,回家。

  莱恩住的地方在西雅图平民区的边缘。

  从第九大道到那里需要换乘一次地铁,然后步行穿过一片由六层公寓楼组成的居住区。

  地铁在城市的地下隧道里穿行,车厢里的人比早上多。下班回家的工人、值夜班的安保人员、几个抱着购物袋的老年人。

  有人靠在座位上睡着了,头歪在车厢壁上,随列车的晃动轻轻摇摆。

  列车报站的合成语音在每个站点响起,声音清晰,不带任何情感。

  莱恩走出地铁站的时候,街道上的路灯刚刚亮起来。

  这一片的路灯有一部分已经坏了很久,剩下的那些灯光偏黄,照亮范围不均匀,在街道上投下一块一块孤岛般的光晕。路灯杆上贴满了褪色的广告和手写的招租电话,有些已经被雨水浇烂了。

  他住的那栋公寓楼和这里的人一模一样,九层高,外墙是米黄色的老式涂料,边缘开裂,露出里面灰黑色的混凝土结构。

  楼门口的入口门禁坏了两个多月,面板被人拆走了,只剩下几根线缆从墙洞里伸出来。

  莱恩用钥匙打开了自家公寓的门锁。

  公寓不大,客厅加厨房大约二十平方米,再往里是两间卧室和一个卫生间。

  家具都是旧款,沙发扶手上的皮革有裂纹,用透明胶带贴了好几道。

  茶几是铁框架加玻璃台面的那种老货,玻璃板下压着几张褪色的照片和一些过时的优惠券。

  厨房里的燃气灶上放着一口洗干净的炒锅,锅底有些陈年的油渍洗不掉。抽油烟机的灯管坏了一根,另一根在亮的时候会嗡嗡响。

  莱恩把背包放在客厅沙发上,脱掉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

  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里面放着半颗卷心菜、几块用保鲜膜包好的鸡胸肉、一盒鸡蛋。

  冰箱门内侧的储物格里有两瓶啤酒和一瓶已经吃了三分之一的辣椒酱。啤酒是本地酿造厂生产的,标签上印着生产日期、酒精度数和一个手持锤子的卡通工人形象。

  莱恩取出了卷心菜、两块鸡胸肉和两枚鸡蛋。

  他打开了厨房的灯,根坏掉的灯管让整个厨房只有一半被照亮,另一半隐在阴影里,但他的动作没有受影响。冲洗、浸泡、切菜。

  菜刀切在砧板上的声音密集而规律,卷心菜被他切成了一堆粗细均匀的细丝。他用刀背把切好的菜丝扫进盘子里,然后开始处理鸡胸肉。

  燃气灶点燃的瞬间发出一声闷响。

  蓝色的火舌舔上锅底,他把油倒进锅里,等油温升起来之后把切好的鸡块滑进去。肉块和热油接触的瞬间炸出一片嘶嘶声,油星溅到灶台面上,他用抹布随手擦掉。

  客厅墙上的电子钟显示现在是晚上八点十二分。

  父母还要至少一个小时才能回来。

  莱恩把炒好的鸡肉盛进盘子里,用保鲜膜封好,放在灶台旁边保温。

  然后他开始煮饭,米是他从柜子里拿的,袋子上印着“联邦农业补贴计划供米”的字样,米的颗粒大小不均匀,淘洗的时候水里漂起了些碎米屑。

  第二口锅里的水沸腾了,他把淘好的米倒进去,盖上锅盖,把火调小。

  厨房的窗户外面是一栋和这个公寓楼长得差不多的公寓楼。

  对面的窗户里亮着灯,窗帘拉着,灯光透出来是暖黄色的。

  有一扇窗户的窗帘边缘掀起一角,可以看到里面挂着一个摆满了义体部件的展示柜,一个人形的假肢手臂被架在支架上,手腕和肘关节拆开了,零件按顺序排好。

  那是这栋楼里另一个做义体维修的个体户,和莱恩的父亲既是同行也是邻居。

  莱恩转过身,靠在厨房台面上,拿起手机查看了一眼时间。

  明天上午八点,海啸防务大楼,正式入职第一天。

  他将手机屏幕按灭,翻了翻锅里的米饭,然后站在那里,听着锅里咕嘟咕嘟的水声慢慢变小。

  窗外的黄色路灯光穿过蒙了一层薄灰的玻璃,在厨房地板上投下几个模糊的光斑。那根坏掉的灯管又闪了一下。灶台上的火焰跳动着,把锅底舔成红色。

  莱恩的父亲叫马尔科姆·艾尔庄森,职业是义体医生。

  说是“医生”,但这个头衔在平民区属于一个较为宽松的称谓。

  马尔科姆没有医学院的学位证书,没有企业医院的执业资格认证,他拥有的是一本三十年前联邦陆军颁发的战地医疗技师结业证书、一本西雅图市颁发的社区义体维修技术执照,以及在平民区开了将近二十年的口碑。

  店面的位置就在公寓楼的一楼,占了两间打通的底层单位。

  面向街道的那面墙上挂着一块手写的招牌,上面用油漆写着“艾尔义体维护”几个字,字母边缘因为油漆流淌而有些模糊。

  招牌下方是一扇卷帘门,卷帘门现在半开着,这意味着马尔科姆已经收工了,但店面还没有完全关门。

  店里靠墙的工作台上排列着拆下来的机械关节、仿生肌肉纤维束、以及几块正在充电的神经接口调试器。

  空气里弥散着一股焊接助焊剂和消毒酒精混合在一起的特殊气味。工作台的边缘摆着一台老式的台式终端,屏幕边框是那种厚重的灰色塑料,至少是十年前的型号,但屏幕被保养得很干净。

  莱恩的父亲马尔科姆在这个店铺里工作了将近二十年。

  他年轻时在联邦陆军服役,从二十岁到三十五岁一直在部队担任战地医疗技师,退役后带着军队里学的义体维修技术回到了西雅图平民区,开了这家店。

  订单来源很稳定,附近几条街的居民,大多数是工人、小型商铺老板、退休的退伍军人,还有一些付不起企业医院高昂费用的家伙,会来这里做义体的日常维护和简单的故障维修。

  马尔科姆的手艺在附近一带口碑不错,他的报价从来不是最低的,但他的维修件极少出二次故障。

  马尔科姆的老婆,莱恩的母亲,叫埃琳娜。

  她在店里帮忙负责预约、记账和配件采购,同时也在隔壁街区的一家小型日用品超市做兼职收银员。两个人合力运营这个不到四十平方米的店面,供莱恩一个人读完了大学。

  莱恩在厨房里拆开那两根银色的压缩能量棒包装,把里面的能量棒切成小段,码进一只白瓷盘里。这只盘子边缘有一道金线,据母亲说是结婚时置办的一套餐具里唯一幸存到今天的。

  其余的都已经碎在各种搬家、整理和日常意外里。

  他站在厨房台面前,锅里的米饭已经煮得差不多了,蒸汽从锅盖缝隙里冒出来,带着米的清甜味。

  晚上九点二十三分,公寓的防盗门锁响了一声。

  马尔科姆推门进来,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工装夹克,左肩位置磨损得比其他地方严重,那个位置常年挂着一只装满工具的帆布包。他的右手拎着那个褪色的帆布工具包,左手抱着一个纸袋,纸袋里装着一罐咖啡和一袋面包。

  他进门后做的第一个动作是一条老习惯:把门在身后合拢,反锁,然后放下工具包,弯腰脱掉那双沾了机油的工作靴,鞋底朝外摆在门边的旧报纸上。

  “回来了。”

  他说。声音低哑,经过了白天和十几个顾客的交谈之后已经磨损到最小音量。

  莱恩从厨房里应了一声。

  “饭好了。”

  埃琳娜跟在马尔科姆后面进门,她穿着一件超市收银员的红色马甲,马甲胸前印着超市的连锁品牌logo,右肩位置别着一个“本月优秀员工”的小徽章。

  她的左手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把打折的蔬菜和一瓶植物油。

  母亲关上门,看到莱恩之后笑了一下,笑容在眼角挤出几道深刻的纹路,然后她把塑料袋放在鞋柜旁边,换了拖鞋走进厨房。

  “放着我来。”她说。

  “已经做完了。”莱恩从柜子里拿出三只盘子。碗柜的门铰链有些松动,关门的时候要多按一下才能合紧。

  三个人在客厅的茶几上吃饭。

  餐桌太小,坐三个人勉勉强强,所以他们吃饭的时候大多在茶几那边,围着沙发和矮凳各坐一方。头顶的灯管嗡嗡响,频闪间隔是规律的五秒钟一次,但只有盯着灯管看才能察觉。

  马尔科姆用左手夹菜,他的右手今天下午被一个急活折腾得不轻,一个卡车司机的义体腕关节在搬运货物的时候失控,液压管路爆裂,喷了他一手的热油。

  他一边吃饭一边把右手的关节活动给莱恩看,手指握紧又松开,反复了几次,抱怨那个型号的老款腕关节在平民区已经找不到原厂配件了,只能用兼容件凑合,但兼容件的公差一直不对劲。

  “下次让他换新的。”埃琳娜说,“说了多少次了,不换新的就让他去企业医院,别死撑着找你修。”

  “企业医院换一个关节要一千二。”马尔科姆的声音低沉,没有多余的情绪波动。

  埃琳娜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她把一块鸡胸肉夹进莱恩的盘子里,动作轻而快,然后把话题转向了莱恩今天入职的事。

  莱恩把碗筷放下,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掏出那张透明的工牌,放在茶几上。

  茶几的玻璃板下压着几张褪色的老照片,其中一张是莱恩小学毕业时在校园门口拍的,照片里的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站在企业联合大学的附属小学门口,背后的天空还是蓝色的。

  马尔科姆拿起工牌,对着客厅灯管的光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复合塑料在灯光下折射出一片彩色的光晕,他把工牌翻到有那行镭射刻字的那一面,眯着眼看了看,然后把工牌放回茶几上。

  “海啸防务啊。”他说。马尔科姆手里常年握工具,关节比常人粗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黑色油渍,啤酒罐在他手里显得比实际尺寸小了一号。

  “在部队的时候,用过他们家的第一批智能瞄具,挺好用,就是比常规瞄具重了半斤。”

  他把啤酒罐在茶几上磕了一下,没有喝。

  “好好干。”

  莱恩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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