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坐,艾尔庄森先生。”那个人抬起手,朝莱恩对面的椅子指了指,然后站了起来。
这个人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高领衬衫,外面套着一件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装外套。
头发剃得很短,贴着头皮,露出颅骨两侧各一条细长的疤痕。那是深度神经接口手术留下的痕迹,接口的位置比市面上常见的民用版本靠下三厘米,意味着他接入的是一种军用规格的系统。
他的右手手背上有一个褪色的纹身,图案是军用科技集团的老版logo,已经在皮肤的折叠和岁月的磨损下变得模糊不清。
“我是马库斯。”那个人的声音不急不缓,“海啸防务人力资源部高级主管,欢迎你加入我们。”
艾琳无声地退出了房间,门在她身后合拢,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闷响。
莱恩在马库斯对面坐了下来,他把背包放在椅子脚边,然后双手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下,手指收紧又松开了一次。
马库斯的嘴角浮起一丝弧度。
“不用紧张。”他说,“你导师的推荐信我看了,你在企业联合大学的成绩单我也看了。你的综合评估分数在应届毕业生中处于前百分之五,考虑到你没有额外的背景加项,这是一个相当不错的成绩。”
他顿了一下,然后将一块薄型数据板从桌子下方推了过来,“我们通常不会在一开始就这么说,但我想你应该更想直接看到具体的东西,这是你的入职协议。”
莱恩接过了那块数据板,板子比他想象的要轻,边缘冰冷,背面蚀刻着海啸防务的logo。
屏幕在他接触的瞬间自动激活,一份长达四十六页的电子合同在屏幕上展开,首页印着红色的水印:“内部文件:集团标准保密条款适用”。
马库斯靠回椅背,十指交叉放在小腹前。
“你可以慢慢看,但有些东西我可以先告诉你,这样你翻页的时候不会太意外。”
他伸出手,凭空做了一个手势,房间里的灯光自动调暗了半度,墙上的显示屏亮了起来,显示出莱恩的入职信息表格。
“你的职位是管理培训生,所属部门是海啸防务的战略规划部,直接汇报层级为部门副总监。月薪四千欧元,税后。”
马库斯的声音平稳得像一条直线,“试用期六个月,转正后薪资上浮百分之十五。公司提供标准员工福利套餐,包含医疗保险、义体维护津贴、企业退休金计划。”
“此外,因为你入职的是军用科技集团的旗下子公司,你将有资格申请集团内部的人才交流计划,前提是你需要在试用期通过评估。”
莱恩的手指在数据板的屏幕上滑动,一页一页地翻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
字体很小,行间距被压缩得很窄,每一页都塞满了法律术语和技术定义。他的阅读速度不快,但没有在任何一页上停留太久。
翻到第十七页的时候,莱恩的手指停了一下。
那一页的内容不再是文字条款,页面上方是一个图表,下方印着一行加粗的标题:“员工绩效评估与生物反馈监测系统知情同意书”。
图表画的是一个简化的人体后颈与上背部轮廓,轮廓上标注了一个红色的标记点,位于脖颈下方,约莫第七颈椎与第一胸椎之间的位置。
标记点旁边拉出一条引线,连着一行细小的文字说明:微型植入式生物传感芯片组,采集数据类型包括心率变异性、皮电反应、体温波动、神经信号传导速率及脑电频段基础数据。
“这是——”莱恩开口。
“标准程序。”
马库斯打断了他。语气没有任何变化,每一个字都保持着相同的节奏和重量,“所有海啸防务的员工在入职时都需要签署这份协议。公司需要对员工的生理状态进行基础监测,以确保工作环境的安全性和员工的身心健康。”
“这是军用科技集团在所有子公司的统一标准。数据只用于内部分析,不会外泄,你可以看第三十一条第七款:数据隐私保护条款里写得很清楚。”
他说这话的时候,右手的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动作很轻,几乎不可能被注意到。
但莱恩注意到了。
他的目光从数据板上移开,看了马库斯一眼。然后他继续翻页。
第四十六页是签章页,页面上已经预先印好了海啸防务的企业印章和法定代表人签名,只留出了两处空白:一处是莱恩的电子签名,一处是他右手拇指的指纹采集框。
“如果没有其他问题的话。”
马库斯把一块小型的指纹采集器推到了莱恩面前,“我建议你现在就签了,今天下午还有一个新员工集体培训,如果你错过了,需要等到下个月才能补上。”
莱恩放下了数据板。
房间里安静了大约三秒。
然后莱恩抬起右手,将拇指按在了采集器上。
采集器发出一声短促的蜂鸣,数据板上的指纹采集框亮了一下,被填满了。接着,屏幕自动弹出一个针对于电子签名的授权提示。
莱恩用食指在屏幕上写了自己的名字。
莱恩-艾尔庄森。
授权完成。
马库斯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他拿起数据板,翻看了一下签章页,然后点了下头。他把数据板放到一边,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火柴盒大小的黑色装置,放在桌面上。
“第一件事。”他说,“把你的右手伸过来。”
莱恩看着那个黑色装置,它的体积和打火机差不多,表面没有任何标记或文字,只有一端有一个细窄的插槽,和小拇指指甲盖差不多宽。
“请问这是什么?”莱恩问。
“员工识别芯片的写入器。”马库斯说,“你的公民身份芯片里需要写入一个新的加密识别码,这样才能在公司的内部系统里进行身份验证。不疼。”
他用拇指推了一下装置的侧面,装置弹出了一片极细的针状接口,针尖闪烁着微弱的红光。
莱恩把右手伸了过去。
马库斯握住莱恩的手腕,动作利落,没有任何犹豫。他将装置的那个插槽对准莱恩手腕内侧芯片植入的位置,然后按下了激活键。
一秒钟后,装置震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滴响。
莱恩感到手腕内侧有一点细微的灼热感,很快就消失了。
马库斯松开了手,但并没有把装置收回去。
他从西装内袋里又取出了一个小一号的银色器具,一支细长的管状物,外形介乎注射器与镊子之间,管身标注着一行极小的序列号,末尾是一枚透明胶囊,胶囊内部隐约可见一片比米粒更小的黑色薄片。
“第二件事。”马库斯说,“知情同意书第十七页第三款,生物传感芯片组的植入,你刚刚签过了。”
他站了起来,走到莱恩身后。
椅子没有动,莱恩感觉到马库斯站在他背后不到半步的位置,影子落在桌面上,遮住了磨砂玻璃的一角。
“低下头,领子往下拉一点。”
莱恩的手抬到领口,停了一瞬,然后他解开衬衫最上面那颗纽扣,将衣领往下拽了三厘米。后颈暴露在会议室冰冷的空气里,皮肤上浮起一层细微的颗粒。
银色管状物的末端抵住了他脖颈下方,第七颈椎与第一胸椎之间的凹陷处。金属的温度比空气更低,像一枚冰片贴在皮肤上。
紧接着,一股极短暂的刺痛从接触点传来,如同被一根烧红的针尖刺入皮下,但不到半秒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推入感,某种微小的异物正在被注射进肌肉与骨骼之间的夹层。
莱恩的双手在桌面上收紧了。
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三秒。
马库斯收回了器具,椅子旁边的垃圾桶盖子自动弹开,他将银色管状物丢了进去,盖子合拢,发出一声塑料碰撞的闷响。
“完成了。”
马库斯走回桌子对面,重新坐下,他将写入器也收回口袋,然后站起来走到墙边,在显示屏下方的控制面板上按了几个按钮,“现在,你的身份信息和监测系统都已经录入了公司数据库。植入的传感芯片组目前处于休眠状态,将在后续流程中正式激活,届时你会收到系统通知。”
他从口袋里又掏出了一个小物件,是一张透明材质的工牌,上面已经印好了莱恩的照片和名字。
马库斯把工牌放在桌面上,推到莱恩面前。
“今天下午的新员工培训在八十八层的会议室,两点开始,不要迟到。”
莱恩伸手接过工牌,塑料边缘冰凉,切进指腹。
“欢迎正式加入海啸防务,艾尔庄森先生。”
房间的门滑开了。艾琳重新出现在门口,依然是那种精确的微笑和笔挺的站姿。
“我带您去八十八层。”她说。
莱恩跟着艾琳走出了房间。
他们沿着一百零五层的走廊往回走,朝电梯的方向。
走廊里的光线依旧偏冷,塑胶地板在脚下发出低沉的闷响。窗外是西雅图灰蒙蒙的天际线,从一百零五层的高度望出去,其他建筑像是一堆被随意摆放的灰色积木,街道上的车流细如蚁群。
走廊两侧的门全部紧闭着,编号依次排列。吸音墙面吞噬了大部分脚步声,整条走廊安静得像是被浸泡在某种透明的液体里。
走到电梯前,艾琳在面板上按了一下。电梯门几乎立刻滑开了,轿厢空着,镜面不锈钢的四壁将两个人的身影切割成数个重叠的映像。
莱恩走进电梯。艾琳跟在他身后,门合拢。
电梯开始下降。
宽敞的轿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空气安静得像是凝固了。楼层数字在面板上快速递减——98、91、85——速度平稳,机械运转声低沉而持续。
莱恩低下头看了看手里那张透明的工牌。上面印着他的照片,是从学校数据库里调出来的档案照,表情僵硬,眼神直接对准镜头,像是被人逼着盯着一个过于刺眼的灯。
照片下方印着他的名字和职位编号。
再往下,是一行他没有在之前签署的任何文件里见过的小字。
那行字用的是一种特殊的镭射蚀刻工艺,只有在特定的光线角度下才能看清。字体是浅金色的,比米粒还小:
编号:TS-25-047-B。
状态:待激活。
激活条件:海啸-IV协议,第一阶段。
莱恩将工牌翻了个面。背面什么都没有,只是一片透明的塑料。翻回来之后,那行浅金色的字还在那里,安静地躺在职位编号的下方。
电梯继续下降,头顶的LED面板发出恒定的白光,将电梯内的每一张脸都照得毫无阴影。
莱恩在镜面不锈钢的倒影里看到了自己的眼睛。
电梯从一百零五层降回到八十八层,只用了几秒钟。
数字面板上的88亮了起来,门再次滑开,外面是一条与大堂风格一致的普通走廊。
明亮的灯光、米色的墙面、地毯上印着海啸防务的logo暗纹。
走廊尽头的大厅区域传来隐约的人声和脚步声,与一百零五层那种压抑的寂静形成了截然的对比。
落地窗边摆着一排灰色布艺沙发,靠墙的位置是一台自动咖啡机和一台自动售货机,机身上贴着维护人员的巡检记录表,最近一次签名是今天早上七点。
这里看起来是一个正常的办公空间。
看起来像。
艾琳先走出了电梯,转身面对莱恩。
她的微笑依旧精确,但此刻多了一层例行公事的松弛感,像是舞台剧的演员在幕间休息时露出的那种放松。并不真实,但比台上的表演少了些紧绷。
“现在是十点四十七分。”
她说,抬手指了指走廊右侧的方向,“新员工培训下午两点开始,在走廊右侧第三间会议室。时间还早,您可以先在这一层随便看看。茶水间在走廊尽头左转,洗手间在茶水间对面。”
她顿了一下,微笑的弧度没有变化,但眼睛里的什么东西收敛了一瞬。
“请尽量不要乱跑,艾尔庄森先生。八十八层以上是高管办公区,以下是常规办公区,您目前的权限只能在八十八层及以下活动。”
她说完便退回了电梯,门在她身前合拢,不锈钢表面映出莱恩独自站在走廊里的身影。数字面板上的楼层数字开始重新跳动向下,一层接一层。
莱恩独自站在走廊里。
手按在西装内侧口袋上,工牌的边缘隔着布料压进胸口,脖颈后方那个微型芯片的植入点仍在隐隐发痒,像是皮肤下面多了一块不属于他的骨头。
走廊尽头的大厅里,有人在自动咖啡机前排队,低声聊天的声音隔着几十米的距离传过来,模糊成一片嗡嗡的底色。
落地窗外的天空依旧是那片铅灰色的合金板,远方的云层深处有一道微弱的光带正在缓慢移动,那是一艘大型飞空艇的腹部,正在穿过西雅图上空的货运航线。
莱恩将手从胸前拿开,插进裤兜里,然后他朝走廊右侧走去。
距离下午两点还有三个小时十三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