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赵的老公叫建平,以前是厨师,现在贴瓷砖。
他五点半起床。这个点起床的,要么是上早班,要么是心里有事,他两样都占。厨房的灯是拉线的,一拉,“嗒”一声,比闹钟先响。
灶台上放着两个饭盒。她那个是不锈钢的,圆胖,盖子上有一圈洗不掉的黄边;他那个是塑料的,方,能装,是装修队发的。两个盒里的菜一模一样,连葱花的数量都差不多。他不是不会算,他是故意的。
他做菜不看表,看火。青菜下锅,响一声,数三下,起锅。这套手艺是他在饭店后厨练的,练了七年,后来不用了。
那家饭店在南湖边,做本帮菜。老板是个精明的老头,生意好不好都骂人。建平从打荷做到炉头,工资从八百涨到四千五。再往上就上不去了——炒锅就那几口,位置就那几个,老板的小舅子还在排队等。
转行那年他二十七,豆豆还在小赵肚子里。
“一个月四千五。”他跟小赵算过这笔账,“孩子生下来,奶粉钱都不够。”
“那你去装修。”
“装修一天三百。”
“那没活的时候呢。”
“没活的时候我在家做菜。”
结果他真在家做菜。装修的活不稳,有时候一个月三千,有时候一个月一万,看天气,看包工头,看嘉兴的楼盘开不开。没活的那几天,他一天做两顿,做得比饭店还规矩。小赵说你不挣钱。他说我这不是把你养胖了吗。
他的手是两双手。切菜那双手,左手食指尖上有一道旧疤,是二十岁那年片鱼片留下来的,如今被瓷砖磨粗了;贴砖那双手,指节比从前大了一圈,指甲缝里永远有一点灰,洗得掉颜色洗不掉印子。他自己倒不觉得。他说切菜和贴砖是一回事,都要手稳,都要知道下一刀在哪儿。
六点差一刻,小赵出门。豆豆还在床上,睡成一个团。她隔着被子在他屁股上拍了一下,说上学要迟到了。豆豆把被子往上拉,拉到头顶。
建平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水。“你走吧,我来。”
他先装她的那一盒。菜装进去,用勺子往下压,压得实,最后把汤汁沿着盒边淋一圈,一点不洒;装自己那盒就随便了,扒拉两下,盖上盖,扣上卡扣,往包里一塞。
“你的多。”小赵说。
“你走得多。”
她的包是帆布的,印着一个建材品牌的标志,建平从工地拿回来的赠品。包里有手机、钥匙、一支三年没用完的口红、两个饭盒。饭盒是刚装的,还温着,把包坠成一头重一头轻。
楼道里的灯坏了两盏,三楼和四楼中间那盏一直是黑的。她下去的时候扶着扶手,扶手是铁的,凉。这栋楼是九几年建的,五楼,没电梯,她一住六年,豆豆从抱在手上住到会自己上下楼。
KFC离她家十分钟。骑车八分钟,走路十四分钟,她一般走,走快一点十二分钟。这条路她走了三年,哪块地砖是翘的,哪一级台阶高半寸,她脚底下有数。
早班六点到。指纹打卡的机器认人慢,有时候要按三回。小赵说这机器跟人一样,早上起不来。吴姐从后厨探出头说,它比你准时。
班次是早班六点到下午两点,中班十点到六点,晚班两点到十点。小赵基本排早班。不是她抢的,是她要的——两点下班,四点去幼儿园门口,中间这两个钟头够她回家睡一觉,再起来洗个头。
建平赶不上四点。工地上收工没个准点,一块砖贴到一半不能停,一停就得重来。两个人里必须有一个四点钟站在幼儿园门口,这个位置三年都是她的。
三年前她进这家店,是朋友带进来的。那会儿她刚把豆豆送回老家待了半年,回来找工作。她先去了一家服装厂,计件,手脚快能多挣,但赶货的时候要连着加班到十一点,第二天照常到。她问管事的能不能固定上白班,管事的说这得看货。
她又去了一家超市,理货,早班中班轮着来。排班写在纸上,贴在更衣室,一周一换,谁想换班自己找人换。
她最后选了KFC,理由就是这个。班次是排出来的,提前一周就知道,白纸黑字贴在员工准备室里。装修的活不是这样,装修的活是明天早上一个电话。
一个家里,总得有一样东西是能提前知道的。
员工准备室墙上贴着这个月的排班表,A4纸,横着印的,格子里填着名字和班次。小赵那一栏从上到下基本都是“早”。她刚来的时候会把自己的名字描一遍,现在不用了,看一眼就知道明天几点上班。
开机是每天的规矩。咖啡机开起来要自检,嗡嗡地响一阵,屏幕上跳几行字,得等它自己走完;汽水机的糖浆头昨天夜里泡过,今天要先放一小杯可乐出来,尝一口,尝气足不足;制冰机满了要铲,冰铲用完要泡消毒水,这是死规矩。这三样做完,差不多六点十分。
做完她才有空喝口水。她那个保温杯是大的,杯身上贴着几张幼儿园发的小贴纸,一张恐龙,一张星星,贴得歪,边角翘起来。三年了,她没撕。
小赵在总配。总配这个词听着体面,其实就是搬。后厨把东西做出来,她配上、包上、码到出餐台;出餐台满了,往备餐架上码;骑手来了,她从架子上把袋子抽出来,报号,递过去,再抽下一个。总配的人手上空了也得顶柜台,谁空谁上,这是店里的规矩。
她的本事是两只手从不空着。左手一摞杯子,右手一摞袋子,从总配走到出餐台,中间要过一道门槛,门槛边上有一块地砖翘着,别人绊过,她没绊过。不是运气好,是她每一步都落在同一块砖上。
小赵的手是另一回事。手小,手指短,指腹上有一层薄茧,是抓袋子抓出来的。右手虎口上有一道浅浅的白印,收银机的抽屉夹的,夹过一次,再没夹过第二次。她不涂指甲油,总配要碰吃的,指甲长一点都得剪,她剪得比规矩还短。
十月里的一天,星期三。这天单不多,显示屏上的订单慢慢往下翻,一屏一屏的,不急。
小赵喜欢星期三,也扛得住星期四。
上午十点多,阿杰趴到取餐窗口上,伸手要他的单。
“二十三号。”
“二十三号还没到。”小赵说,“你急什么。”
“我不急,我车急。”
“你车比你勤快。”
阿杰嘿嘿笑了两声,靠在窗口上不走,眼睛往出餐台上瞟。小赵把二十三号的袋子推出来,顺手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拍得不轻,阿杰缩手,说赵姐你打人真疼。小赵说疼就对了,疼了你才记得拿。
十一点前来了个顾客,买原味鸡,说不要鸡胸,鸡胸柴。
“原味鸡就长这样。”小赵说。
“那你们能不能专门给我炸个鸡腿。”
“能。”小赵说,“你等两天,我养一只。”
顾客愣了一下,笑了,最后买了三块。小赵收完钱,回头跟林小满说,这种人你跟他讲道理没用,你得让他自己觉得没道理。林小满说记住了。
骂完人,她顺手把旁边骑手的水壶拿过来,拧开盖,去饮水机那儿灌满,拧上,放回车把上。
“赵姐我自己来。”
“你自己来你就渴着吧。”
骑手没再说话,笑了笑,把车推出去。小赵转身进总配,抹布搭在肩上。她的抹布有两块,一块擦台面,一块擦机器,从来不混,擦机器那块洗得发白,边都毛了。
周远那天来了两趟。第二趟在取餐窗口等单的时候,他看了一会儿小赵的手——她一只手拆袋子,一只手贴标签,标签贴得正,一个不多一个不少,贴完把袋子往台上一立,立得住。
“赵姐。”
“嗯。”
“你手怎么这么快。”
“快三年了。”小赵说,“你干三年你也快。”
三年下来,她比谁都清楚下一步该干什么。出餐台上还剩几个袋子,她一眼就知道备餐架上还码着几层;饮料机的声音一变,她就知道哪桶糖浆快空了;谁手上的活快完了,她就把下一件递过去。
这些没人教过她,是站出来的。
中午十一点五十,她去热饭盒。
微波炉在员工准备室,门是铁皮的,上面贴着一张纸,“热饭请加盖”,字歪,最后那个“盖”字的最后一横拖得很长。三年里她贴过三张,前两张都被撕了——有人热鱼,整个准备室一下午进不去人。第三张她贴在微波炉正中间,谁要用,就得对着它。
微波炉转两分钟。她站在前面等,不玩手机。嗡嗡的声音,玻璃转盘转一圈,停一下,再转一圈。饭盒在里面,看不清,只能看见一个方方正正的影子在转。
排在后面的阿杰等得不耐烦,说赵姐你这个饭盒是不是比别人的沉。小赵说沉的是菜,不是盒。阿杰说那我看看。小赵说你看你就没得吃。
准备室里有时候还有别人。这天是圆框眼镜那个女员工,热一个玻璃盒,里面是昨晚剩下的半份番茄炒蛋。她看了一眼小赵的饭盒,说赵姐你这菜看着像饭店里的。
“就是饭店里的。”小赵说。
“谁做的。”
“我老公。”
两分钟到了,她把饭盒拿出来,烫手,拿抹布垫着,端到总配后面的小台子上。台子只有半米宽,旁边摞着一箱没拆的可乐糖浆。
今天的菜是青椒炒肉,另加一个荷包蛋。蛋是煎的,边上焦了一圈,中间还软。这个荷包蛋他煎了七八年,手艺没退。
星期六店里管员工餐,三十六块以内不要钱,大家凑在一起点,点得比平时讲究。平时大家各吃各的:阿杰多半叫一份盖饭,吴姐从后厨自己弄,林小满吃员工价的小食。小赵不一样,她每天带饭盒。
她打开手机,对着饭盒拍了一张照片。拍的时候把荷包蛋挪到中间,挪得很随意,看得出是挪过的,又不像是为了拍照才挪的。
过了两分钟,建平回了一张。工地上,一个塑料饭盒放在一摞瓷砖上,盒里是一样的青椒炒肉,一样的一个荷包蛋,边上焦一圈。背景里有灰,有半截电线,有一双沾了水泥的手套。
菜一样,饭一样,时间也差不多——十二点,他在工地吃,她在店里吃。
阿杰端着餐盘路过,看见了。“你们两口子还互相发照片?”
“发。”
“发这个干什么,又不是没见过。”
小赵把手机扣在桌上。“我们一天就一起吃这一顿。”
阿杰愣了一下,端着餐盘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那你这荷包蛋煎得挺好。”
“他煎的。”
“那更好了。”阿杰说。
小赵把肉和饭拌在一起,一勺一勺吃。她吃得快,但每一口都嚼够,饭盒见了底,她把盒底剩下的那点汁用最后一勺饭蹭干净。这个动作是从小养成的,改不掉。
去年有人给她介绍过另一个店,值班经理,一个月多八百。那边的人事说得挺好听,说小赵你这个条件,站柜台可惜了。
她回来跟吴姐说了一声。吴姐说多八百你怎么不去。
“去了谁接豆豆。”
“让建平接。”
“他接不了。”
吴姐没再问。她自己也清楚,后厨那口锅,说走就得走,说不走就得等到天黑。这两样都不是接孩子的人该有的班。
小赵不是没算过这笔账。她算过很多回。装修挣的是浪,一波一波,来了家里宽敞,不来就勒一勒;她这四千多是河底,不动,但一直在。一个人得待在河底,另一个人才能去追浪。要是两个人都去追,豆豆就跟着漂。
这笔账她算得清楚,所以她三年没动。
建平接活靠一个包工头,姓孙,人不坏,就是话不算数。说好八点开工,九点才来;说好一栋楼做半个月,做到一半楼上水管漏了,又得停三天。天一下雨就贴不了砖,雨停了也不能马上贴,得等墙干。
小赵问过他,这个月能拿多少。
“不知道。”
“那你估个大概。”
“大概三千五。”
那个月他拿回来七千二。后来小赵就不问了。她只管自己那一份,算得清清楚楚,剩下的交给运气。
下午两点,她下班。走之前把饭盒洗了,倒扣在备餐台上晾着。不锈钢的,倒扣着像个小小的头盔。饭盒盖的内侧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豆豆两岁时拿勺子敲的,敲了十几下,敲出一道白印。那阵子他接的活少,晚上回来得早,抱着豆豆在厨房里转圈,转得豆豆直笑。
出门的时候她顺手把微波炉门上那张纸按平了。“热饭请加盖”的“盖”字,最后一横还是拖得很长。
她骑车回家,路上顺手买了两个西红柿。到家先睡一觉,三点四十起来,四点到幼儿园门口。豆豆的书包上挂着一只塑料恐龙,跑起来一颠一颠的。
豆豆出来的第一句话是:“妈妈,今天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爸爸炒的。”
“那你得等他。”小赵说,“他今天有活。”
豆豆叹了口气,说那又是蛋炒饭。
“蛋炒饭怎么了。”
“你炒的没有他炒的好吃。”
“那你别吃。”
“我要吃。”豆豆说,“就是没他炒的好吃。”
小赵在他头上按了一下,没说话。
晚上建平回来,身上有灰,也有水泥的味儿。他把衣服脱在阳台上,进门先去洗手,洗到指甲缝里看不见黑。豆豆已经睡了。蛋炒饭给他留了一碗,扣在锅里。
两个空饭盒并排放在灶台上,盖子敞着。他一边扒饭一边说明天想吃啥。
“随便。”
“那就还做青椒炒肉。”
“行。”
五点半,天还没亮,厨房的灯一拉,“嗒”一声,两个饭盒重新装满。他们一天一起吃的那一顿,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