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天。
周远在五点半醒了一次,不是闹钟,是身体。身体在工作日的早上五点半会自动醒,但不是很灵敏,到了周末,反而灵敏的吓人,他睁开眼,窗帘外面还是灰蓝色的,跟每天早上去买包子的时候一模一样。然后他想起来了:今天包子铺休息,他把眼睛闭上,但睡不着了,身体醒了以后不管你脑子里想什么,它只认时间,不认星期几。
他在床上躺到六点半,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客厅里没有烧水声,他的母亲星期天不烧水。安静,太安静了。安静到他能听见隔壁小区有人在阳台上咳嗽,咳嗽完了又吐了一口痰,痰落在地上的声音很小,但在星期天的早晨被放大了。星期天的早晨是声音的放大镜。
七点,他起来了,不是有什么急事,是没有包子,没有包子意味着不需要去菜市场。不需要去菜市场意味着他早上的时间多出来大概四十分钟,他突然不知道该拿这四十分钟干什么,他把遥控器拿起来,翻了个面,放下去。电池盖还是松的,电视没开,他不看电视,他只是需要一个动作来填这几秒钟。四十分钟是由很多个几秒钟拼起来的,他需要很多个动作。
他倒了杯水,暖壶是新换的,软木塞拔出来的时候啵的一声,水是昨天烧的,温的,他端着水杯站在厨房门口,把杯子里的水喝完。然后他做了一件他平时不会做的事,他把暖壶里的水倒进脸盆里,用热水洗了个脸。不是必须洗,是找件事做,热水洗脸的感觉跟冷水不一样,冷水让你清醒。热水让你觉得今天不需要那么清醒,星期天本来就不需要那么清醒。
八点,他出门了,不是去店里,他今天是晚班,他骑车去了菜市场,包子铺关着,卷帘门拉到底。那把扫帚不在,被老板娘带回家了,他在包子铺门口停了大概十秒,十秒里什么也没想,只是习惯了在这里停一下。习惯不会因为星期天而消失,习惯只会因为没有对象而变成空白,空白不等于不存在,空白等于存在的反面,反面的重量和正面一样。
他没有掉头,他继续往前骑,经过加油站的时候,罩棚灯还开着,感应器在阴天总是迟钝。加油员换了一个,早班的那个不是上次把脸凑在风幕机前面的那个。这个更年轻,大概二十出头,靠在柱子上,手里没拿毛巾,他不认得周远,周远也不认得他。每个加油员都是单独的个体,但在穿同样制服的人眼里,他们都是“加油站的人”,就像在顾客眼里,所有穿红色骑手服的都叫“宅急送”。标签比名字更容易被记住,但有一个人从一开始就没把他当标签,她问他名字的时候不是问“你叫什么”,是记住了他的包子口味。
他穿过加油站旁边那条小路,拐到了秀湖,星期天早晨的秀湖是另一个秀湖。不是晚上的秀湖,晚上的秀湖是两个人的,路灯掉在水里,金灿灿的,早晨的秀湖是一个人的。湖面上有一层很薄的雾,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雾,是那种刚好贴着水面的雾,大概只有半米厚。雾在离岸两米的地方就散了,像一个舞台上的幕布,只遮住湖中心,不遮岸边的石头。
钓鱼的人已经在湖边坐着了,不是老头,是个中年人,大概四十出头,戴着鸭舌帽,鱼竿架在支架上,很稀奇的是,在这个年代,他居然手里端着一个小收音机。收音机里在放越剧,音量很小,大概他自己也听不太清,只是需要一个人声在旁边。星期天的早晨,一个人坐在湖边,鱼竿在水面上不动,收音机在旁边响,他不需要鱼上钩,他需要的是“旁边有声音”。
周远在湖边站了一会儿。不是上次和林小满一起站的位置,是更远一点,靠近九曲廊道的入口。从这边能看到湖中心的小岛,柳树的枝条垂着,黑天鹅在浅滩上,不是十只,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五六只,剩下的在岛背面,被柳树挡住了。他没有走过去,今天是一个人来的,他不想一个人走上九曲廊道,那个地方有昨天的脚印,两个人的。今天一个人的脚踩上去,脚印的数量不对。
他骑上车继续走,沿湖的公路绕了一圈,从一个入口拐回了主路,路过公交站。8路车的站牌在早上的光线里显得很旧,不是真的旧,是早上的光线会把所有东西都照得比实际上更疲倦。站牌上贴着8路车的路线图,秀湖西三个字已经褪色了,浅蓝。
他每天送她来公交站的时候,站牌不是这个方向,他从来不看站牌的正面,只看反面。反面是空白的,偶尔贴一张小广告,疏通下水道、高价回收旧手机。今天他看到了正面,正面的路线图上有她每天的轨迹:从加油站旁边上车,经过秀湖西,到站下车。这条线他闭着眼睛也能画出来,不是因为他走过,是因为他每天看着她走。看着一个人走同一条路走久了,那条路就变成了她的延伸。
十点,他到了店里,今天他是晚班,上午本来不用来,但他来了。不是因为没有别的地方去,是因为别的地方都有她的影子,唯独店里没有,今天她休息。他忽然意识到一个事实:他从来没有在店里待过而她不在,这三个月来,他每一次走进店门,她都在。早班在,晚班在,午休在,甚至下了班还在,在后门口台阶上练端盆,她的存在对他来说不是“大概率”,是“一定”。星期天是她唯一的休息日,也是他唯一一次走进这家店而不会看到她的日子。
店里没有她的感觉很奇怪,不是“少了什么”那种奇怪,是“原来的东西还在,但操作它的人换了”。柜台后面站的是一个他没见过的女的,年纪不大,戴着圆框眼镜,说话声音很轻,大概是新来的,或者是江南摩尔那边临时调过来的。总之不是林小满。不是那个会说“等着”的人,不是那个会用荧光笔画箭头的人,不是那个会在小票最下面写“等化”的人,不是那个会把胖包子推给他的人。
圆框眼镜给他点餐的时候说了“您好”。不是林小满的您好,林小满的您好是对顾客说的,声音是抬起来的,温柔但公式化。圆框眼镜的您好是真的,她大概刚来,还在学习怎么对顾客说话,还没学会把“您好”和“下一个”之间的温度差控制在精确的范围内。林小满已经会了,她甚至已经不需要说“您好”了,对他,她只说“你今天晚”。
他端着健康餐在角落的桌子坐下,他的桌子。今天桌上没有她提前帮他打好的餐,她自己休息,没人帮他多加一勺酱。他打开盖子,自己拌了酱,从底下往上翻,翻了三下,动作和她教的一模一样,不,不是她教的,是他看她拌了太多次,不知不觉就会了。习惯不是教出来的,是看出来的,一个人每天看另一个人做同一件事,不管愿不愿意,你的手最后都会学成她的样子。
后厨的门开了一道缝,不是半扇,是一道缝。今天林小满不在,吴姐没有把门推开,一道缝是通风,半扇是邀请。邀请只在被邀请的人在的时候才开,今天被邀请的人不在门外,被邀请的人在休息。吴姐大概也知道她休息,她在后厨里面滤油,铁锅端起来,油面纹丝不动。她的手指扣着锅沿,大拇指压住锅边,手腕不动,跟每次一样,但今天她的侧后方没有人,后厨只有她一个人。她不需要站侧后方半步了,半步是给学习者的,学习者不在,她就回到老位置,炸炉前面,右手边没有水盆,裹粉台前没有战战兢兢的手指。
下午他送了两单,一单去秀湖北路,另一单是秀湖西,不是团餐,是一个散户,送完以后他绕了一下,经过那个铺面门口。招牌的底框还在,深绿色的,只钉了一半,星期天工地上没人,防雨布搭在架子上,用砖头压着。砖头上沾着干掉的泥浆,上次他路过的时候林小满坐在后座上。她说“你在看铺面”,他说“只是看”,阿杰说“但你已经不在原来那个位置了”。
阿杰今天在店里,他在堂食区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冰块化了一半的可乐。他的嘴唇还是干的,跟每天一样,但他今天没有把吸管咬扁,今天他把吸管插在杯子里,没动它。大概是因为今天星期天,星期天不需要咬扁任何东西。
他骑上车,没有直接回店里,他绕了一圈,不是要去哪,是习惯性地多骑了一段。多骑的这一段刚好是每天晚上送林小满到公交站的距离。他的电动车认得这条路,前轮碾在水泥路面上,一边高一边低,跟每天一样,他没有停在公交站,只是经过。经过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站牌,8路车的路线图被太阳晒褪了色,秀湖西三个字还在,坐8路车的人今天休息。公交车还是照常开的,一辆8路车从他旁边开过去,尾灯没有拐弯,直直地往秀湖西方向去了。车上没有她,但车子每天都走同一条路,不管有没有人坐。
傍晚,他回到店里的时候,后门口的台阶是空的,不是平时那种“她在等我”的空,是真的空。他站在台阶旁边看了大概三秒,然后他做了一件平时不会做的事,他在台阶上坐下了。不是林小满常坐的位置,是旁边,她放水盆的位置,地上还有一圈很浅的水渍痕迹,昨天她倒水的地方,水泥地比旁边的颜色深一点点。太阳没把它完全晒干,不是太阳不够强,是星期天的太阳也休息,休息的太阳工作效率打折扣。
他从后门口看出去,加油站的罩棚灯还没亮,天还够亮。加油员换了一个,晚班的这个是他认识的那个,毛巾搭在脖子上,颜色已经从白变成灰了。他在罩棚底下站着,等下一辆车,车子没来的时候,他就把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马路发呆,发呆和休息是两回事。休息是主动的,你决定休息,发呆是被动的,你没有什么需要做的事,大脑自动进入了低功耗模式。星期天的傍晚,全秀洲的人都在发呆。
阿杰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堂食区走出来,站在后门口。他手里还是那杯可乐,不是上午那杯,是新的,冰块化了一半,毫升数大概和上杯差不多。
“她今天休息。”阿杰说,不是问句。
“嗯。”
“你不习惯。”
“什么不习惯。”
“你今天话比平时少,平时你在店里,就算不说话,你的姿势也是对着柜台方向的,今天你是对着门口的。”
周远没接话,阿杰把吸管咬扁了,最终还是咬了。他把可乐举起来,对着后门口的方向晃了一下,像是在敬一杯酒,这次不是对着后厨,是对着外面,加油站的方向。
“星期天的包子铺不休息的话,”阿杰说,“你现在在干什么。”
“在包子铺门口等她。”
阿杰没有笑,他把可乐喝完了,冰块还有剩,正正好三块,他们一同搁浅在了杯底。然后他回堂食区了,还是那个靠窗的位置。他在KFC待了一年零两个月,星期天的阿杰和星期二的阿杰是同一个人,但周远不是。星期天的周远和星期二的周远之间多了一件事:他在等一个人,星期二他等她下班,星期天他等她休息回来。
晚上,他下班骑车回家,路过菜市场,包子铺关着,路过加油站,罩棚灯亮了,路过公交站,站牌下没有人,他到家,停好车。客厅的灯亮着,新暖壶站在茶几上。他倒了杯水,自己倒的,水是温的。
明天星期一,包子铺开门,肉的,一块五。豆浆,不要糖。明天她在,明天她的手要端热水,五十度,热水过了就是真油。真油过了就是,她没往下说,但他的数据库里已经自动填上了答案:真油过了就是她自己出一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