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杞世家

书名:东方通史 作者:风物长 字数:270504 更新时间:2026-07-17

  陈胡公满是大舜的后代。当年舜还是一个平民的时候,尧帝就把自己的两个女儿娥皇和女英嫁给了他,让他们住在妫汭这个地方。舜的后代就用这个地名做了姓氏,姓妫。舜去世之后把天下传给了大禹,舜的儿子商均则被封为诸侯。到了夏朝的时候,舜的后代时而失掉爵位时而又恢复。周武王灭掉商朝之后,又四处寻访舜的后人,终于找到了妫满。武王把妫满封在了陈地——就是今天河南周口淮阳一带,让他来供奉舜帝的祭祀。武王还把自己的大女儿太姬嫁给了妫满,这层关系让陈国在周朝诸侯中有了特殊的地位。这就是陈国第一任国君——陈胡公。陈胡公修建了陈城作为国都,用周朝的礼义道德来教化百姓。他选贤任能,赏罚分明,把陈国治理得井井有条,让这片土地成了中原地区的一方乐土。陈国虽然比不上齐楚晋秦那样的大国,但百姓安居乐业,也算得上是一个安定富足的礼仪之邦。舜帝的仁德之风在陈国得到了传承,这也是周武王封陈的本意所在。

  陈胡公去世之后,儿子申公犀侯即位。申公去世,弟弟相公皋羊即位。相公去世之后,又立了申公的儿子突为国君,这就是孝公。孝公去世,儿子慎公圉戎即位。慎公在位的时候,正好赶上了周厉王暴虐无道的时期。厉王横征暴敛,不许百姓议论朝政,谁在路上互相使个眼色都可能被砍头,这就是成语道路以目的来历。慎公在位期间没有什么大事发生,平平安安地走完了他的统治时期。慎公去世,儿子幽公宁即位。幽公十二年的时候发生了中国历史上的一件大事——周厉王被愤怒的国人赶出了镐京流亡到了彘地,到死都没能回来。朝政由周公和召公的后人共同主持,这就是共和行政,也是中国历史有确切纪年的开始,那一年是公元前841年。幽公二十三年去世,儿子厘公孝即位。厘公六年的时候周宣王即位,宣王号称中兴之主,周朝的气象一度好转。厘公在位三十六年去世,此后武公十五年去世,夷公即位的同一年周幽王也即位了。夷公只做了三年国君就去世了,弟弟平公燮即位。平公七年的时候周幽王宠爱褒姒烽火戏诸侯,被犬戎杀死在骊山脚下。周王室东迁到洛邑,秦国开始被封为诸侯。中国从此进入了春秋时代,陈国也即将在这个大争之世中演出自己悲欢交织的故事。陈国作为舜帝的后裔之国,在周初分封时有着崇高的地位。但时代在变,周天子的权威一天不如一天,各个诸侯国都开始凭实力说话了。陈国这样一个以礼乐文化见长的小国,在弱肉强食的春秋时代注定要走一条艰难的道路。好在它的历史刚刚拉开帷幕,后面还有五百年的兴衰等着它去经历。

  平公二十三年去世,文公圉即位。文公元年娶了蔡国的女子为妻,生了一个儿子叫佗。文公去世之后他的另一个儿子鲍即位,这就是桓公。桓公在位三十八年的时候陈国发生了一件大事——桓公病重的时候他的弟弟佗杀了太子免自立为国君,这就是陈厉公。陈厉公这个人脾气暴躁,做了国君之后又娶了一个蔡国的女子。这个蔡女在陈国待不住,和蔡国人私通。厉公知道后火冒三丈,跑到蔡国去兴师问罪,结果被蔡国人设计杀害了。陈国人立了厉公的儿子跃为国君,这就是利公。利公只做了五个月国君就去世了,之后庄公林即位。庄公七年去世,宣公杵臼即位。陈国在这几十年的时间里国君换了好几任,内政并不稳定,但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

  宣公之后陈国出了一件轰动春秋的大事,这件事和一个叫夏姬的女人有关。夏姬是郑国的公主,嫁给了陈国大夫夏御叔,婚后不久夏御叔就死了,她年纪轻轻就成了寡妇。夏姬长得极其美貌,堪称春秋时期的绝代佳人。陈灵公和两位大夫孔宁、仪行父都和夏姬私通。这三个人不但不觉得羞耻,反而在朝堂上公然拿着夏姬的内衣互相炫耀嬉戏取乐。大夫泄冶实在看不下去了,劝谏灵公说公卿大臣这样淫乱,百姓都会效仿,国家还怎么治理?灵公不但不听,反而让孔宁和仪行父把泄冶杀了。从此再也没有人敢劝了。

  过了不久,灵公和两位大夫又在夏姬家里饮酒作乐。灵公喝得醉醺醺的,对仪行父说夏徵舒长得很像你。仪行父也醉醺醺地回敬说也像国君您。两人哈哈大笑,把旁边的夏徵舒气得浑身发抖。夏徵舒是夏姬的儿子,已经长大成人了。他听到国君和自己的母亲私通不算,还拿自己的长相来开玩笑,感到受到了莫大的侮辱。他悄悄离开了酒席,在马厩里埋伏好了弓箭手。等灵公从夏家出来的时候,夏徵舒一箭射去,正中灵公胸口,灵公当场毙命。孔宁和仪行父吓得魂飞魄散,连夜逃到了楚国。夏徵舒杀了国君之后自立为陈侯。楚庄王正想向北扩张称霸中原,就借口讨伐弑君之罪率军灭了陈国。他杀了夏徵舒,把陈国变成了楚国的一个县。楚国大夫申叔时出使齐国回来,向楚庄王汇报之后问了一个问题。庄王说我杀了夏徵舒灭了陈国,你不祝贺我吗?申叔时说牵牛踩了别人的田,田主就把牛抢走,这样处罚太重了。大王以讨伐罪人的名义征讨陈国,灭了之后却贪图它的地盘,将来怎么号令天下?楚庄王觉得有理,于是恢复了陈国,从陈灵公的儿子中找了一个立为国君,这就是陈成公。成公在位三十年去世,陈国终于结束了这场由桃色丑闻引发的政治风波。

  陈国历史上最深远的一件事情发生在陈厉公的时候。厉公二年的时候,他的一个宠妾生了一个儿子叫完,字敬仲。这个孩子出生的那一年,有一个周朝的大史带着周易来给陈厉公占卜。卦象非常奇特,显示这个孩子将来会取代一个国家的国君之位,但不是在陈国本土,而是会在他乡大放异彩。如果他顺利发展,他的后代将会在一个姜姓国家取得政权。这个预言在当时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但后来竟然一步不差地应验了。

  陈完长大成人之后在陈国做了大夫,为人谦逊有礼很受尊敬。陈宣公晚年想立自己宠妃生的儿子款为太子,就先找了一个借口把原来的太子御寇杀了。陈完和御寇关系很好,害怕受到牵连,就收拾好行装连夜离开了陈国,一路向东逃到了齐国。这时候正是齐桓公称霸天下、管仲为相的鼎盛时期。齐桓公早就听说了陈完是个贤能的人,想任命他为齐国的卿——这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高官。陈完非常谦虚地推辞说:我是逃亡在外的人,能够保住性命就已经感激不尽了,怎么还敢做这么高的官呢?齐桓公觉得这个人更加可敬了,于是让他做了百工之正,就是管理工匠的官职。陈完到了齐国之后改名为田完,从此就以田为氏了。齐国的懿仲想把女儿嫁给田完,事先占卜了一番。卦象显示:田完的后代五代之后就要开始发达,八代之后就没有人能和他们匹敌了。这个卦象也变成了现实。

  田完的儿子田孟夷、孙子田孟庄还都是齐国普通的官员。到了曾孙田文子的时候,田氏开始在齐国政坛崭露头角。玄孙田桓子更是本领非凡,他做大夫的时候用大斗借粮、小斗收回的办法来收买民心。齐国的百姓高兴坏了,像潮水一样归向田氏。到了田僖子和田成子的时候,田氏的势力已经超过了许多齐国老牌贵族。田成子杀了齐简公控制了齐国朝政。再往后田和干脆把齐康公赶到海边的一座小城里去住,自己做了齐国的国君。周天子正式承认田和为诸侯。姜太公建立的齐国就这样被田氏取代了,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田氏代齐。而这一切的开端都是因为一个陈国的王子逃到了齐国。陈完的一个无心之举竟然在几百年后催生出了一个全新的齐国。陈国的一支血脉在齐国开枝散叶,最终成就了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舜的血脉虽然在本土断绝了,却在异国他乡以另一种方式延续了下来,这不能不说是命运的奇妙安排。

  陈国在春秋中后期苟延残喘了几十年,最终还是难逃灭亡的命运。哀公的时候陈国又陷入了内乱。哀公娶了郑国的女子,生了太子偃师和两个小儿子公子留和公子胜。哀公还有一个宠爱的妾也生了公子留,他特别偏爱这个小儿子,把他托付给自己的弟弟司徒招照顾。哀公生病之后,司徒招果然起了歹心,杀了太子偃师立公子留为太子。哀公知道后怒不可遏,想杀掉司徒招。司徒招先下手为强,发兵包围了王宫,把哀公逼死了,然后立了公子留做国君。楚灵王听说陈国内乱,就派了公子弃疾率军来讨伐。公子弃疾杀了司徒招和公子留,把陈国灭掉了,设为楚国的一个县。这是陈国第二次被灭,距离前一次被楚庄王所灭大约过了六十年。

  过了几年,公子弃疾回国杀了楚灵王,自己当了国君,就是楚平王。平王刚刚即位,想和各诸侯搞好关系,就找到了陈哀公的孙子吴,把他立为陈惠公,恢复了陈国。陈惠公在位的时候一切平稳,没有什么大事发生。他去世后怀公即位。怀公元年的时候吴王阖闾在孙武和伍子胥的辅佐下五战五胜攻破了楚国的郢都,大半个南方都震动了起来。陈国夹在吴国和楚国之间左右为难——得罪哪一边都是死路一条。怀公去吴国朝见,被吴王扣留了下来,死在了异国他乡。陈国人于是立了怀公的儿子越为国君,这就是陈湣公。湣公六年的时候,孔子带着弟子周游列国来到了陈国,在陈国住了三年。陈湣公对孔子还算客气,但也没有重用他。这时候吴王夫差正在势头上,打败了越王勾践之后不断北上攻打陈国,抢占陈国的地盘。湣公二十三年的时候,楚惠王率军北伐,一举攻破了陈国。陈湣公被楚军杀死,陈国正式灭亡。从周武王封胡公到陈湣公被楚惠王杀死,陈国一共存在了五百多年,传了二十多代国君。舜帝的血脉在陈国延续了几百年,但最终还是断绝了。不过陈完的那一支血脉早已逃到了齐国,在那里改姓为田,繁衍壮大,直到取代姜齐。舜的血脉虽然在这一支断绝了,却在另一支焕发出了更加耀眼的光芒。田齐后来成了战国七雄之一,齐威王齐宣王时期齐国甚至一度称雄天下。从这个角度看,陈国的灭亡并不是舜帝血脉的终结,而是它在新的土地上重新开花的起点。

  陈国五百多年的历史充满了一代代国君的兴衰更替。它既出过像陈胡公那样贤明的开国之君,也出过像陈灵公那样荒唐无耻的昏君。它留给中国历史最深远的影响不是它自身的兴衰起落,而是它培养出了陈完这样一个人。陈完的后代田氏在齐国取代了姜氏,这段历史让陈国在史册中占据了一个特殊的位置。司马迁把陈国列入世家不仅因为它是舜帝的后裔,更因为它的血脉在田齐那里以另一种方式开出了更灿烂的花朵。从这个意义上说陈国的灭亡不是终点而是一个新的起点。

  陈杞世家的后半部分是杞国的历史。杞国是大禹的后代建立的国家。大禹建立了夏朝,他的后代在夏朝灭亡之后流散各地,艰难地保存着血脉。周武王灭商之后四处寻访夏朝的后人,找到了东楼公,把他封在了杞地——就是今天河南杞县一带,让他来供奉大禹的祭祀。周武王这么做是为了延续三王——夏商周三代的祭祀,以示周朝以德治国不忘古圣王的功绩。这就是杞国的开始。杞国实在太小了,土地贫瘠,人口稀少,在周朝的诸侯国中属于最不起眼的那一类。它不像陈国那样多少还有些存在感,杞国在绝大多数时间里几乎完全不被外界注意到,就像一个安静的影子一样默默存在着。

  杞国的世系记载非常简略,史料残缺不全。东楼公之后是西楼公、题公、谋娶公。谋娶公在位的时候正好赶上了周厉王被国人赶出国都流亡到彘地的时代。此后杞国的历史几乎是一片空白,国君的名字和年代都残缺不全,史料中能找到的信息非常有限。到了春秋时期,杞国开始有一些零星的记载。武公的时候杞国曾经派兵讨伐过周边的国家,但这在春秋争霸的大背景下就像一颗小石子扔进大海一样波澜不惊。桓公的时候杞国把都城从原来的地方迁到了缘陵,以躲避周边大国的侵扰。过了些年文公又把都城迁回了原来的地方。平公、悼公、隐公、厘公这些国君都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事迹。杞国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存在着,又无声无息地消失了。不过杞国在汉语中留下了一个有趣的印记——杞人忧天。一个杞国人整天担心天会塌下来地会陷下去,自己无处躲藏,愁得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这个故事虽然出自《列子》这本道家著作,但后世的人都把杞国和这个笑话联系起来了。一个小到让人担心天会塌下来的国家,这就是杞国留给历史的最大印象。杞国虽然卑微,但它的存在让大禹的血脉得以延续了几百年,从这一点上说它完成了自己的历史使命。司马迁把陈国和杞国放在一篇世家里面是有深意的。陈国代表大舜的后代,杞国代表大禹的后代,这两个国家虽然微不足道,但它们象征的是中国上古圣王的道统传承。

  从大禹到东楼公,从东楼公到杞国的最后一任国君,这段历史跨越了一千多年。大禹的英名和他的功绩至今仍被中国人传颂,而他的后人却默默无闻地在一个小国里生存了几百年。这就是历史的残酷和温情并存之处。残酷的是圣王的后人和普通人一样要经历兴衰存亡,温情的是大禹的血脉终究还是延续了下来,没有在他去世几千年后彻底断绝。杞国的历史虽然微不足道,但它承载的是中华民族对大禹的永恒记忆。每年农历六月六日的大禹诞辰,各地的大禹庙依然香火不断,这种文化传承的力量远远超过了一个小国的存亡兴废。从这种意义上说杞国存在的几百年本身就是一种意义的彰显。

  司马迁在陈杞世家的最后附上了一段评论,表达了他对这两个小国的看法。他说舜帝的德行可以说是达到极点了。禅让天下给大禹,而让自己的后代做了诸侯,历经夏商周三代,血脉延续不断,这难道不是上天对有德之人的回报吗?舜当年在历山耕种的时候,谁能想到他的后人会在周朝受封为诸侯并存在五百多年?而大禹的后代也得到了杞国作为封地,虽然国家小得可怜,但大禹的祭祀得以延续,这本身就是一种胜利了。陈国和杞国虽然都是微不足道的小国,但在司马迁看来它们的存在有着极其重要的象征意义。周武王封舜的后代于陈,封禹的后代于杞,不是为了扩张自己的政治势力,而是为了纪念上古圣王们的功绩,让后人不要忘记尧舜禹的德行和高风亮节。用司马迁自己的话说就是——有德者必有后。舜和大禹虽然去世几千年了,但他们的后代和祭祀都在延续,这就是天道对行善之人的回报。司马迁经历了宫刑这样的奇耻大辱,还能写出这样的话来,说明他内心深处始终相信天道是公道的。

  不过司马迁并没有只说好话,他也尖锐地批评了陈国历代国君的昏庸无能。他说陈灵公荒淫无耻,和臣子共享情人在朝堂上嬉戏取乐,被夏徵舒射死是咎由自取。陈哀公处理继承人问题不当,导致兄弟相残国家大乱,最终被楚国灭掉也是活该。陈国作为舜的后代,本应该继承舜的美德和智慧,但后来的国君们不修德行不守礼法,国家灭亡是必然的事情。这段批评非常严厉,体现了司马迁一贯的史家风骨——不因为被批评者是圣王之后就有任何避讳和偏袒。

  陈杞世家是史记三十世家中的第六篇。司马迁把陈国和杞国合在一起写,因为它们的命运实在是太相似了。它们都是上古圣王的后代,都是微不足道的小国,都夹在大国之间艰难求存,最后都被大国吞并了。司马迁写这篇世家的核心目的不是记录历史事件本身,而是传达一个信念——德行不会白费,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舜的德行不仅让他在世时得到了尧的禅让,也让他的后代世世代代享受福荫,这是对中华民族德治信仰最有力的证明。

  后世的人在读到陈杞世家的时候可能会产生一个疑问:司马迁为什么不把更多篇幅留给那些强大的国家而要用一篇世家去写这两个微不足道的小国?答案也许在于司马迁对历史的理解。在他看来历史的价值不在于记录谁的拳头更大谁的地盘更广,而在于记录德行对命运的影响。舜和大禹以德行赢得天下,他们的后人虽然衰落了但德行的种子还在。陈完从陈国逃出来的时候不过是一个落难公子,但几百年后他的后代在齐国做出了轰轰烈烈的事业。这种因果报应或许不那么直接,但它确实存在。司马迁受了宫刑之后仍然坚持完成史记,就是因为他相信自己的著作是有价值的,是经得起时间考验的。陈杞世家虽然只是薄薄的几页纸,但它蕴含的信念却是整部史记的精神内核之一——天道无亲常与善人。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