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高飞天一九六一年出生在红水河边的高家桥，一九七六年初中毕业于盐城市郊区的红水河镇中学，身高一米七二，黑瘦的脸，薄大的嘴唇上有一条疤痕，说话手舞足蹈，唾沫渣子乱溅。他妈生他时开荤，肉紧缺买不到，只买到猪油，用猪油给他开的荤。他长成人后，不光能说会道，求人办事，天上的星星都哄得下来。高飞天小时候调皮捣蛋，有一回麦月天，与同院的女孩春妞在田边玩，捉蟋蟀，追蝴蝶，采摘野花，找酸茎草吃，扮老公背老婆，玩厌了，高飞天就看着地里变得金黄灿灿的早麦子。早麦子的麦芒张牙舞爪，朝向阳光灿烂的天空，像数以万计的浓缩刺猬在微风中摇曳，麦芒撞碰着麦芒，发出嚓嚓嚓的响声。听着这种充满诱惑的响声，高飞天想起了又香又甜的韭菜小麦粑。每到二三月青黄不接的时候，早麦子在烈日地烘烤下，由青转黄，一天一个样，高飞天满脸麻子的母亲，领着他到麦浪翻滚的地里，采几穗早麦子，放在手心里揉搓几下，母亲尖着嘴一吹，麦芒和麦壳就飞起来，像落叶样的纷纷掉在了地上，几十颗黄灿灿的麦子躺在母亲粗厚、起茧的手心里，母亲黝黑的脸上绽开了笑容，说：“能填肚子了。”就割下一捆，背回家，用洗衣棒捶打出来，筛干净，放在水磨里，磨得二稠的，再割来韭菜，切成短截，拌在二稠的麦糊里，再把油浇在辣锅上，烙成香喷喷的韭菜粑，咬上一口，那种香甜透彻肺腑，在高飞天的童年记忆里，完全称得上人间美味。如今，眼见早麦子已经金黄熟透了，母亲怎么还不蒸韭菜小麦粑给我吃呢？高飞天想到这里，清口水不断从胃里涌出来，他使劲吞了几大口口水，金黄灿灿的早麦子不通人性，不理会高飞天喉咙里爬出的一条一条的馋虫，它只管在微风中嚓嚓嚓地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