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初入校门:杏坛新苗时间拨回到1992年的9月,梧桐叶刚在路面铺出薄脆的一层,苏禾拖着行李箱走进淮江师">
时间拨回到1992 年的9月,梧桐叶刚在路面铺出薄脆的一层,苏禾拖着行李箱走进淮江师范学院的校门时,两条乌黑的马尾辫随着脚步在肩后轻轻晃。天还热,她穿了件鹅黄色的连衣裙,领口镶着一圈细白的蕾丝 —— 那是她用第一个月预支的工资扯的布,托巷口的裁缝做的。英语教研室的姑娘总比别处更爱俏些,她记得系主任面试时说:“教外语的,得有点洋气,也得有点底气。”
她确实有底气。本科四年拿了三年一等奖学金,专八成绩在全系排第三,试讲时连挑剔的老教授都点头:“发音里没带着咱这旮旯的土腥味,难得。” 但更多人注意到的,是她身上那股劲儿。不算顶漂亮,眼睛是细长的丹凤眼,鼻梁却挺得很,看人时总微微扬着下巴,像一幅没完全展开的西洋画,带着点说不清的距离感。
报到那天,办公楼的走廊里遇见好几个同事,女老师打量她的裙子,男老师的目光在她马尾辫上多停了两秒。后来才知道,背后有人议论:“英语教研室新来的那个苏老师,长得跟电影里明星似的,就是太高冷了。”
她听见了也不恼。第一堂课站在讲台上,底下四十多双眼睛 “唰” 地亮起来,像突然被点亮的灯泡。20世纪90年代的学生见了年轻女老师,总带着点羞怯的好奇,尤其她站在黑板前,用粉笔写下 “苏禾”* 两个字,笔锋清瘦又挺括,转身时裙摆轻轻扫过讲台边缘,有个后排的男生“啊”地低呼一声,又赶紧低下头,耳根红透了。
“从今天起,我带你们基础英语。” 她开口时,声音比想象中稳,带着点英式发音特有的抑扬顿挫,“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苏禾,苏州的苏,禾苗的禾。”
底下响起低低的笑声,有学生偷偷在笔记本上画她的侧影,画完又赶紧用课本盖住。她假装没看见,翻开教材开始讲课。讲冠词的用法时,故意举了个俏皮的例子:“‘a’和‘the’的区别,就像‘操场上有个男生‘和’操场上那个总看你的男生’—— 前者泛指,后者特指。”
哄堂大笑里,她看见前排那个戴眼镜的女生眼睛瞪得圆圆的,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飞。那节课她讲得格外卖力,额角沁出细汗也顾不上擦,连下课铃响了都没听见。直到班长站起来说 “老师再见”,她才发现,四十多双眼睛里的好奇,早变成了实打实的专注。
“苏老师,您刚才讲的那个例子,我记下来了!” 下课铃刚响,戴眼镜的女生就跑上来,手里捏着笔记本,“以前总搞混,现在好像突然懂了。”
她笑着接过本子,看见上面不仅记了语法点,还画了个小小的笑脸,旁边写着“苏老师的魔法”。
那会儿的校园里,给她介绍对象的人真不少。总务处的王大姐拉着她的手说:“咱校团委的小张,名牌大学毕业,人长得精神,配你正好。” 系里的老教授也打趣:“小苏啊,别总闷在教研室,周末跟青年教师们出去踏踏青嘛。” 她都笑着婉拒,要么说 “刚入职,想先把课备好”,要么低头翻书,马尾辫垂下来,遮住半张脸。
同事们更觉得她高冷了。教研室开会,她很少插话,只在轮到自己发言时才开口,条理清晰,一句废话没有;中午去食堂打饭,总是找个靠窗的角落,边吃边看外文期刊;偶尔遇见学生在走廊里背书,发音不准的,她会停下脚步,轻声纠正:“‘th’要咬舌尖,像这样 ——”
但学生们不觉得。他们会在晚自习时跑到她的单身宿舍门口,捧着习题册问她问题,她从不嫌烦,搬个小马扎坐在门口,借着路灯的光给他们圈画;有女生来例假疼得脸色发白,她会从抽屉里翻出红糖,让宿管阿姨帮忙冲了送去;期末复习时,她把自己整理的笔记油印了几十份,分发给班里基础差的学生。
“苏老师看着冷,心热得很。” 戴眼镜的女生在日记里写,“她讲《简・爱》时,眼睛里有光,说‘人活着就是要体面,要真诚’,我信她。”
那年冬天来得早,第一场雪落下时,苏禾正在给学生们讲狄更斯的《圣诞颂歌》。窗外的雪花飘进走廊,她转身在黑板上写下“God bless us, every one”,粉笔灰落在她鹅黄色的毛衣上,像撒了把细盐。底下的学生们屏息听着,没人注意到,她嘴角悄悄扬起的弧度,比窗外的雪光还要亮。
她知道自己不是什么 “高冷”,只是还没学会怎么把心里的热,变成脸上的笑。但站在讲台上的每一分钟,看着那些年轻的、渴望知识的眼睛,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苏醒、生长 —— 就像春日里破土的禾苗,带着新生的韧劲,要在这片校园里扎下根去,然后迎着光阴,慢慢舒展成自己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