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洼地与微光窗台上的薄荷又抽出了新叶,嫩得能掐出水来。我浇了点水,水珠在叶片上滚了两圈,坠进陶盆里,洇出">
窗台上的薄荷又抽出了新叶,嫩得能掐出水来。我浇了点水,水珠在叶片上滚了两圈,坠进陶盆里,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楼下的香樟树影摇晃,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投在教案本上,像谁用铅笔轻轻划了几道。
这棵香樟,是这所学校第一届毕业生在三十多年前栽下的。而彼时的这所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公办高校,扎根在长三角腹地一处极易被忽略的小三线城市,地理位置堪称矛盾的集合体。它身处江南温润的水土里,四面被上海、南京、杭州三座繁华都市紧紧合围,像是被黄金地带圈出的一块洼地,明明背靠中国经济最活跃、教育资源最富集的长三角板块,沾着改革开放浪潮的边角,却始终陷在闭塞与滞后的泥沼里,连带着校内的一切,都透着一股在时代洪流里进退两难的畸形感。它太过不起眼,资质平平,底蕴浅薄,既无百年名校的厚重积淀,也无特色院校的亮眼标签,在教育部密密麻麻的高校名录里,得耐着性子翻上许久,才能在一众光鲜院校的缝隙里,寻到它潦草的名字,稍不留意,便会被径直掠过,仿佛从未存在。
这座小城算不上穷乡僻壤,没有西北戈壁的苍凉,也没有深山腹地的闭塞,江南的灵秀给了它先天的温润底色,穿城而过的小河淌着清冽的水,青石板路藏着老时光的痕迹,春日有漫天纷飞的柳絮,夏日有满池亭亭的荷花,秋日桂香漫城,冬日偶有薄雪覆瓦,单论景致,尽是江南小城的婉约精致。可这份雅致,却难掩发展的滞涩与尴尬,它夹在上海、南京、杭州的辐射圈里,成了典型的“灯下黑”地带——三大都市虹吸效应太过强劲,把周边的人才、资源、机遇尽数吸纳,这座小城便成了被遗忘的角落,交通规划常年滞后,一条主干道修了又补,却始终没能接入长三角核心交通网,去往上海需辗转两趟车程,到南京、杭州也得耗上大半天,明明直线距离不算遥远,却因交通梗阻,硬生生与繁华割裂,成了一座“近在咫尺,远在天涯”的孤城。
早些年,小城也曾借着长三角的东风,有过短暂的热闹,靠着几家传统加工厂撑起地方经济,城里的年轻人不用远走,便能寻到营生,日子过得安稳又踏实。可随着时代更迭,上海的金融商贸、南京的科教产业、杭州的数字经济飞速崛起,产业升级的浪潮席卷而来,小城那些技术陈旧、产能低下的传统加工厂,在激烈的竞争里接连倒闭,没有新兴产业愿意落脚,也没有足够的政策扶持与资源倾斜,地方经济一落千丈,渐渐没了往日的生机。没有了产业支撑,就业岗位便成了稀缺品,年轻人骨子里的闯劲与对更好生活的向往,让他们不愿困在这座日渐沉寂的小城,一批又一批劳动力强者、有想法有学识的年轻人,背着行囊奔向上海、南京、杭州这些大城市,他们在异乡扎根、打拼,很少再回小城定居。
人口的大量外流,成了小城没落的催化剂。留在城里的,多是老人、孩童与守着老宅的中年人,缺乏新鲜血液的注入,整座城市的节奏慢了下来,慢到渐渐生出了暮气,更滋生出了保守与闭塞的风气。长久以来的发展滞后,让当地人见惯了安稳,也磨平了进取的心思,他们习惯了按部就班的日子,不愿接受新鲜事物,更不敢轻易打破固有格局,凡事讲究“不出错”,遇事偏爱“守旧规”,小到家长里短的抉择,大到地方发展的规划,都透着一股畏首畏尾的怯懦。思想的固化,比交通的闭塞更可怕,他们明明能从电视里、网络上,看到隔壁大都市日新月异的变化,看到长三角其他城市借着东风一路腾飞,却始终抱着“事不关己”的心态,或是觉得“那些好东西,落不到我们这儿”,既向往外界的繁华,又不愿主动做出改变,这种矛盾的心态,浸透在小城的每一个角落,也深深影响着扎根于此的这所公办高校。
这所高校的诞生,本是地方为了填补教育空白,给小城及周边乡镇的孩子,提供一个求学深造的去处,初期也曾靠着一份朴素的办学初心,撑起过一片天。可它从诞生起,就没能挣脱地缘带来的桎梏,受限于小城的经济实力,办学经费常年紧张,校舍修建得简单粗糙,几栋教学楼是几十年前的老建筑,墙面早已斑驳脱落,墙角爬满了青苔,窗户玻璃上布满划痕,一到刮风下雨,窗框便吱呀作响;操场是简陋的水泥地,跑道早已开裂,体育器材寥寥无几,且大多锈迹斑斑,勉强能用;图书馆的藏书量少得可怜,多半是过时的旧书,最新的期刊更是稀缺,难以满足师生的求知需求。师资力量更是薄弱,名校毕业的人才,大多不愿来这座闭塞的小城任教,留下来的教师,要么是本地出身、图个安稳,要么是资历尚浅、暂作过渡,久而久之,形成了“人才引不进、留不住”的恶性循环,教学理念陈旧,教学方法固化,很难跟上教育发展的新步伐。
更让人无奈的,是弥漫在校园里的保守风气,受小城整体氛围的影响,学校的管理者大多墨守成规,缺乏长远的办学眼光,不求创新突破,只求安稳度日。他们深知学校身处夹缝,却从没想过主动突围,既没能借力长三角的教育资源,搭建起与周边名校的交流桥梁,也没能结合地方特色,打造专属的办学亮点;面对教育改革的浪潮,始终抱着观望态度,别人推行新的教学模式,他们怕出问题不敢尝试,别人拓展校企合作、国际交流渠道,他们觉得“不切实际”不愿迈步。师生们也渐渐被这种氛围裹挟,学生们大多抱着“混个文凭”的心态,缺乏进取动力,很少有人主动追求更高的学业目标,想着毕业后能在小城找份安稳工作便好,或是跟风奔赴大城市谋生,却因缺乏核心竞争力,大多只能做些基础工作;教师们日复一日按着旧教案授课,缺乏教研热情,渐渐磨平了初心,连带着这所高校,也渐渐失去了生长的活力,成了长三角教育版图里,一块被遗忘的“边角料”。
可它骨子里,又藏着一丝不甘于沉沦的倔强,这份倔强,源于长三角这片土地与生俱来的时代基因。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大江南北时,这座小城虽步履迟缓,却也沾了几分气息,网络普及后,城里的人能轻易看到外界的繁华,高校的师生,也能通过线上渠道,接触到最前沿的教育理念与学术成果;偶尔会有在外打拼的本地人回乡,带来大城市的新鲜见闻,也会有少数敢闯敢试的年轻人,试着把外界的新想法带回小城。这所高校亦是如此,即便经费紧张、理念保守,却也有一批心怀教育的教师,默默关注着行业动态,渴望能提升教学质量;有一批不甘平庸的学生,向往着外面的世界,拼尽全力想要挣脱地缘的桎梏。它就像一株长在石缝里的植物,一边被贫瘠的土壤、闭塞的环境死死压制,一边又借着微弱的阳光与雨露,拼命扎根,在畸形的生长环境里,艰难维系着一丝生机,既困于地缘带来的种种局限,又从未彻底断绝向上生长的渴望,这份矛盾,恰恰成了它日后能被苏荷撬动、能实现破茧重生的隐秘根基——它从未彻底腐朽,只是缺一个打破桎梏的引路人,缺一次直面困境、奋力突围的契机。
周边的上海、南京、杭州早已是高校林立、教育事业蒸蒸日上,名校们凭借优质资源、开阔视野,培养出一批又一批优秀人才,反观这所小城的高校,却在夹缝里日渐衰败,成了长三角繁华教育图景里的一道违和裂痕。没人曾寄予它厚望,没人觉得它能摆脱“籍籍无名”的宿命,可谁也没想到,这份藏在夹缝里的困局与矛盾,这份被地缘桎梏的窘迫与不甘,终会在苏禾到来后,迎来彻底的逆转,从一座破败陈旧、无人问津的边缘高校,一步步蜕变成有特色、有实力、有国际影响力的优质学府,让这片被遗忘的江南洼地,也能绽放出耀眼的教育光芒。
苏禾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晚风卷着香樟的气息漫进窗来,将她飘远的思绪轻轻拽回眼前。望着那棵苍劲的香樟,她忽然想起人事处老张说的话,这是建校首届毕业生亲手栽下的树,陪着学校在这片江南土地上扎根数十年,而她,也在这样的光景里,拖着简单的行囊,成了这里的一员。记得那是1992 年的初秋,苏禾拖着一个蓝布包袱走进校门。包袱里裹着两件的确良衬衫、一摞英语教案,还有本被翻得卷边的《许国璋英语》。那时候的校门还是两扇铁栅栏,锈迹斑斑,门柱上挂着 “欢迎新教师” 的红绸子,被风吹得猎猎响。人事处的老张领她去英语教研室熟悉工作环境,路上指着一排红砖楼说:“苏老师,那是你们教研室的办公室,隔壁是学生宿舍,晚上能听见他们背单词。”
苏禾第一次上课是在三楼最东头的教室。木质黑板被粉笔灰糊得发白,讲台边堆着半箱蜂窝煤 —— 那时候冬天没有暖气,每个教室都得生炉子。我攥着教案的手直冒汗,抬头时正对上三十多双眼睛,亮得像秋夜的星星。前排有个扎马尾的女生,笔记本上已经抄好了整页的生词,钢笔字娟秀得很。我讲课时,整个教室静得能听见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偶尔有人举手,站起来时总要先欠欠身子:“苏老师,刚才那个时态,能不能再讲一遍?”
那时候的校园,空气里好像都飘着单词。清晨五点,操场边的白杨树下就站满了学生,捧着收音机练听力,声音裹在雾里,嗡嗡的像群蜜蜂。晚自习结束后,总有学生追着我到宿舍,手里捏着皱巴巴的《新概念》,问完语法又问留学申请。苏禾的宿舍在筒子楼二层,十二平方米,摆了张单人床就剩不下多少地,却总挤着七八个学生。她用煤油炉煮面条,多加几个鸡蛋,他们就着单词本吃得满头汗,说:“苏老师,等我们出了国,一定给您寄国外的教材。”
20世纪90年代的外语系,像个热闹的码头。老教师们多半是50年代留苏回来的,讲课时带着点俄语腔,却总把最新的英文报纸贴在走廊里,谁都可以拿去剪。苏禾刚入职时,带她的李老师快六十了,每天背个帆布包去图书馆,抄回来的资料能装满三个抽屉,全给了我们这些年轻人。她说:“英语是个活东西,得跟着时代跑。” 那时候评职称,看的不是发了多少论文,是学生的托福通过率,是系里的出国交流名额。李老师一辈子没评上教授,退休时却收到了上百封海外来信,整整齐齐码在一个铁皮盒里,她说这是 “最值钱的家产”。
1994年夏天,系里装了第一台电脑。笨重的 CRT 显示器,开机时嗡嗡响半天,却能连上网查国外大学的招生简章。学生们排着队用,轮到谁了,就把写满问题的纸条塞给我,眼睛里的光比显示器还亮。有个男生,家在山区,每次来用电脑都带着两个馒头,从早坐到晚,后来真的拿到了耶鲁的全奖。走之前他来谢苏禾,从布包里掏出一个苹果,红得透亮:“苏老师,我妈说,这是家里最甜的一个。”
新世纪来的时候,校园里的变化像雨后的春笋,噌噌地冒。铁栅栏换成了电动门,红砖楼推倒盖了玻璃幕墙的教学楼,教室里装上了投影仪,苏禾的教案开始存在 U 盘里,再也不用手写得满手油墨。学生们手里多了 MP3,背单词用软件,练听力直接上外网。有次上课,苏禾提到《老友记》,底下哄堂大笑,说:“苏老师,现在都看《越狱》了。” 我愣了愣,才发现自己追不上他们的脚步了。
大概是到了1995的第一个学期吧,系里开始强调 “科研”。开会时说的都是 “SSCI”“影响因子”,评职称要看主持了多少项目,发了多少核心期刊。年轻老师来了,不再围着老教师问教学技巧,而是打听 “哪个方向好发论文?”等看似“利己”问题。有次苏禾去李老师家,她指着堆在墙角的旧书叹气:“现在的年轻人,连《牛津高阶》都懒得翻了。” 她的铁皮盒里,已经很久没添新信了。
这些年,苏禾眼看着校园里的“热闹”换了模样。以前走廊里讨论的是“这个句型怎么用”,现在聊的是“这个项目能不能立项?”;以前学生找老师,是问 “怎么写申请信?”,现在是问“能不能加学分?”。有个刚入职的姑娘跟我说:“苏老师,您还带非英语专业学生啊?费力不讨好,不如多做点横向课题。” 苏禾看着她手机里的论文模板,突然想起李老师抄资料时,笔尖在纸上划出的沙沙声。
去年冬天,苏禾在教务处整理档案,翻到1985 年的学生名册。泛黄的纸页上,每个名字旁边都记着 “托福 620”“GRE2200”,字迹是李老师的。突然收到一条微信,是那个山区男生发来的,他现在成了大学老师,说:“苏老师,我带的学生里,有个孩子跟我当年很像,我把您教我的,都教给他了。” 附了张照片,教室里的投影亮着,他站在讲台上,背后是一块写满单词的白板,像极了刚来这所学校的我。
前几天上课,有个女生在课后拦住苏禾:“苏老师,您看我翻译这段行不行?” 她的笔记本上贴满了便利贴,红的黄的,记着密密麻麻的修改意见。窗外的香樟树影落在她脸上,忽明忽暗,像极了当年那个扎马尾的女生的苏禾。
这四年,我好像总在跟 “变化”赛跑。从煤油炉到微波炉,从收音机到MP3播放器,从手写教案到PPT课件制作,学生换了一茬又一茬,校园拆了建,建了拆。可有时候看着那些捧着书在树下背书的学生,听着走廊里突然爆发的笑声,又觉得什么都没变 —— 那种对知识的渴望,那种眼睛里的光,和 1992 年的秋天我刚进校时一模一样。
有人说,现在的大学太功利了。可苏禾总想起李老师说的,英语是活的。时代也是活的吧,会有新的浪潮,新的规矩,新的迷茫,但总有些东西是沉在底下的,像河床里的石头,不声不响,却撑着整条河的走向。
薄荷的叶子又动了动,大概是风又来了。楼下传来学生的笑闹声,夹着几句英文,清脆得像风铃。苏禾拿起桌上的教案,明天要讲的课文里有句话:“All changes, even the most longed for, have their melancholy.” 或许吧,但 melancholy 里,总藏着点别的什么,比如窗台上的薄荷,比如几年前那个蓝布包袱里,没说出口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