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晒谷场的小径与军号里的晨雾我那时候小学的校门总开在晒谷场的尽头,放学铃一响,我们这群半大孩子便像被撒了">
我那时候小学的校门总开在晒谷场的尽头,放学铃一响,我们这群半大孩子便像被撒了欢的麻雀,把书包往田埂上一甩,就扎进了湿润的泥土里。江南的田埂是软的,踩上去能陷下半只脚,带着新翻的稻草味,混着远处水牛的哞哞声——那些水牛总拴在田埂尽头的老槐树下,尾巴甩得慢悠悠,像在给我们的“探险”打拍子。
我们要找的不是课本里的字,是水洼里的小鱼。刚下过雨的田垄间,总会积起一汪汪浅塘,透明的小鱼苗像碎银似的游,手指一戳就往泥里钻。我总蹲在塘边,看它们慌慌张张躲进青苔,直到裤脚全被细雨打湿,才想起要捉几条装在玻璃瓶里。瓶里的水晃啊晃,映着天上的云,也映着远处营房的白墙——那是解放军兵哥哥的营房,灰瓦白墙,门口总站着两个笔直的身影,军绿色的裤子沾着草叶,见了我们笑,露出白牙。
江南的雨总斜着下,像无数根细针,把天和地缝在一起。雨丝落在脸上是凉的,落在晒谷场的谷堆上,会溅起细碎的尘烟。我们不管这些,只顾着在田埂上追跑,裤腿沾满泥点,手里攥着蚯蚓——那是用来逗蚂蚁的,把蚯蚓放在蚁穴边,看黑压压的蚂蚁扛着“战利品”搬家,能蹲上半个钟头。远处的军号声就在这时飘过来,清越的调子裹在雨里,混着我们的笑闹声、田埂边青蛙的“呱呱”声,还有教室里传来的读书声(总有些同学被老师留下背书),像一锅熬得稠稠的粥,暖乎乎地漫过整个童年。
营房右边有条河,水是碧绿色的,河面上总飘着水草,像谁撒了一把绿丝带。放学后绕到学校后门,就能看见河面上的竹筏。渔民伯伯站在筏上,手里的网一撒,“哗啦”一声落进水里,再提起来时,网眼里就蹦着银闪闪的鱼。他们总穿着藏青色的褂子,裤脚卷到膝盖,小腿上沾着河泥,脸上的皱纹里嵌着笑,把鱼倒进木桶时,桶沿会溅起细小的水花。我总站在岸边看,看竹筏在水面荡出圈圈涟漪,看鱼在桶里蹦跶,心里像有只小爪子在挠——多想让渔民伯伯卖给我一条啊,哪怕最小的那条也好。可那时兜里哪有钱?连买颗糖都要攒好几天的牙膏皮,只能眼睁睁看着竹筏划向远处的小镇,把鱼卖给镇上的菜场。后来每次路过那条河,总觉得水面还漂着当年的念想,像片没沉下去的叶子。
我不会游泳,这是玩伴们笑我的把柄。他们能光着膀子跳进河里,像泥鳅似的钻水,而我只能坐在岸边,看他们打水仗,看阳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箔。他们喊我“旱鸭子”,喊得越大声,我越爱看河面上的竹筏。渔民伯伯站在筏上的样子,像站在一片晃动的荷叶上,手里的鱼叉闪着光,总能稳稳地扎进水里,提起来时,叉尖就挂着一条扭动的鱼。我想,不会游泳也没关系,能像他们那样站在水上,也算本事。
但比起“旱鸭子”的绰号,更惊险的是那夜的水泥罐。
家附近有个金属制造厂,厂门口总停着几辆巨大的水泥搅拌车,罐身是银灰色的,像卧在地上的巨兽。那天晚上,我们在厂外的空地上玩捉迷藏,天已经黑透了,月光把厂房的影子拉得老长,搅拌车的影子更大,像座小房子。我瞅准一辆没锁的搅拌车,爬进了它的罐子里——里面是空的,带着一股石灰味,内壁凉丝丝的,正好能蜷着身子躲。罐口很高,能看见天上的星星,风吹过罐口,呜呜地响,像谁在哼歌。
我以为躲得巧妙,却没料到会在里面睡着。玩累了,加上罐子里安静,眼皮一沉就昏了过去。等醒来时,天刚蒙蒙亮,罐口透进一点灰白的光,耳边传来“咚咚”的脚步声——是工人叔叔来上班了。我吓得不敢出声,听着他们说话:“这车该去装水泥了,下午要送工地。”然后是拉开车门的声音,钥匙插进锁孔的“咔嗒”声——我突然想起玩伴们说的“人肉水泥”,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才敢放声大哭。
工人叔叔吓了一跳,赶紧把我从罐子里抱出来。我趴在他肩上,看见我爸妈疯了似的跑过来,我妈的眼泪把我的衣领都打湿了,我爸的手在抖,却没打我,只是把我搂得很紧,紧得我能听见他的心跳,像擂鼓。后来才知道,玩伴们找不到我,急得跑回家报信,大人们找了一整夜,从营房问到河边,从晒谷场找到学校后门,最后还是制造厂的门卫说,昨晚看见几个孩子在搅拌车附近疯跑。再晚一步,那罐旋转起来,我大概真的会变成某栋房子的一部分,永远留在故乡的墙里了。
这事成了街坊邻里的谈资,大人们见了我总说:“这孩子命大。”我那时不懂“命大”是什么意思,只知道从那以后,我爸总在睡前检查门窗,我妈会把我的书包摆得整整齐齐,连我那两个不爱读书的妹妹,也会在我放学时站在门口等。她们说:“哥,别再乱跑了,我们怕。”
后来外婆告诉我,我出生时家里被抄了三次,外公带着我们躲在菜窖里,三天只喝了点米汤。菜窖里黑得像墨,我妈抱着我,听着外面的砸门声,以为熬不过去了。可最后,我们还是活了下来,像田埂上的野草,被踩了又冒出来。
外婆说这些时,我总想起水泥罐里的那夜。两次生死,像两把刻刀,在我心里刻下了东西——不是怕,是暖。是菜窖里我妈给我裹得厚棉袄,是水泥罐外我爸发抖的手,是妹妹们站在门口的影子。
后来我考上大学,成了小镇里第一个读研究生的孩子。我爸高兴得请了全村人吃饭,连路过的陌生人都被他拉进院子,往人手里塞酒碗:“我儿子考上大学了!”他平时话少,那天却像变了个人,给这个倒酒,给那个递烟,眼角的皱纹里全是笑。我看着他被乡亲们围着,看着院子里飘起的炊烟,突然想起晒谷场的雨丝、营房的军号、河面上的竹筏——那些零零碎碎的画面,原来早把“家”的模样刻在了我心里。
现在偶尔回老家,晒谷场变成了楼房,营房的军号换成了汽车鸣笛,那条河还在,只是竹筏不见了,渔民伯伯大概也老了。但站在河边,总能听见当年的笑闹声,像雨丝落在水面,轻轻巧巧,却漫过了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