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唐，凤凰城。 南唐的三月一直是温暖的，今年却反常的冷，尤其夜里，寒风萧瑟。 吴王府，李俢站在廊下眺望远方的星辰，今夜，他辗转反侧，是怎么都睡不着。 李俢自成年后，便搬出了凤凰宫分府别住，受封南唐吴王，诸王中最尊贵的封号。 李俢荣华富贵享之不尽，又满腹才华，于他而言，没有什么是他在南唐内得不到的。 当然，李俢曾经是这么想的。 人会变，李俢的欲|望随着年龄的增长，与日俱增，诗酒风流、寄情山水，远远满足不了他。 哎！ 李俢一声叹息，叹人生无常，他终究走到了这一步。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李俢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来了。 “王爷，听红袖说您还未休息，妾为王爷烫了一壶热酒，炒了两碟小菜。” 女子声音轻柔，约莫二十出头，正是大好年华。 她穿着淡粉色的对襟襦裙，眉眼俏丽，灯火摇曳间，一对美丽的眼眸格外明亮。 “你身子不爽利，怎么没好好歇着？” 李俢转过身，紧绷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笑意。 “王爷有心事，司书又怎么睡得得着呢？王爷是府里的顶梁柱，司书病了无妨，您若熬坏了身子病了可不成。” 司书拉着李俢，在桌边落座，亲自为李俢斟酒。 李俢看着清冽的酒水，赞道。 “你酿造的酒水果真与众不同，便是南天铭都比不得。” 司书将小菜取出来放在桌上，满面笑意。 “王爷是在夸我，还是在取笑我？我的酒可不敢与大名鼎鼎的南天铭相比。” 司书的手指修长，好似葱白一般，不过今日葱白上多了两道红色的伤痕。 李俢轻轻抓住她的手，眉头紧锁。 “红袖说今日王妃又寻你的麻烦了？” 司书并不是李俢的妃子，他李俢的妃子乃朝中重臣，御史大夫冯劫之女。 李俢与司书之间，名义上她是李俢的女使，实则是李俢的红颜知己。 司书柔柔一笑，道。 “不妨事，是妾做事不妥当惹了王妃生气，下一次妾好好做便是了。” 司书和王妃间的关系一直很紧张，尽管她小心翼翼地行事，不犯错。 奈何王妃冯宝宝是何人？ 冯家四世三公，在李唐刚立国的时候便是功勋元老，先祖乃凌烟阁功臣李靖。 冯劫任御史大夫三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南唐，冯家是实打实的世家豪族。 冯宝宝金枝玉叶，嫁给李俢后王府后院冯宝宝一人掌控，且冯宝宝善妒。 来历不明的司书，在冯宝宝眼中，就是一个狐狸精！ 她想了很多招数对付司书，被司书一一化解，司书顽强得就像是地沟里的老鼠，这是冯宝宝的原话。 冯宝宝更不能忍受的是，李俢要纳妾也就罢了，男子三妻四妾多了去了。 可李俢身边的女人偏偏是一个从小在江湖摸爬滚打，靠着卖艺求生的女子。 这般风尘女子别说做妾室，就是留在吴王府里做婢女，冯宝宝都嫌弃她肮脏。 由此冯宝宝不知道和李俢闹了多少次，夫妻之间本就不深厚的情谊，就更加淡薄了。 李俢品尝了一口小菜，剑眉紧锁，见状司书道。 “今日的菜不合王爷口味？” 李俢摇了摇头，道。 “书儿，如果有一天，本王不再是吴王了，你还愿意跟在我身边，随我去蛮荒之地么？” 李俢心中没底，哪怕他已经和赵佗、落珠罗汉私下商议了数次，计划完美无缺。 李俢仍没有十足的把握，因为李铮，他的父亲，掌控了南唐太久太久。 李俢敬畏李铮，这份敬畏越临近举大事的时刻，越压制的李俢心头发闷。 “王爷。” 司书轻轻地拉住李俢的手，说道。 “我与王爷相识的时候，也不知王爷身份，钱帛荣华不过过往云烟，若有一日王爷成为庶人，哪怕去流放，司书必定生死相随。” 司书的眼圈微微泛红，又回忆起当初他们相识的场景。 她是个孤儿，无父无母，只有一个姐姐，不知在何处。 多年前她与姐姐在逃难中失散，从此天各一方，她靠着跟随师傅学艺，弹得一手好琵琶谋生。 五年前的春天，也是这个时候，司书已经是泸州一代最有名气的琵琶女。 却遭泸州太守公子强抢，差一点玷污她。 是李俢出手，救了司书一命，更救下了司书师傅开的乐坊，二人由此相识。 李俢心头一热，喃喃道。 “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吾已经让红袖准备了盘缠，够你后半辈子吃穿用度，若真的有事，她自会送你离开凤凰城。” 李俢要做的是掉脑袋的大事，成了，从此李俢成为南唐帝王，万人之上。 败了，李俢相信李铮不会要他的命，大概会将李俢贬为庶人，流放到边疆。 李铮到了吴王府也破败了，生活在吴王府里的人，都要自谋生路。 冯宝宝是冯劫之女，有冯家的关系在，冯宝宝荣华富贵丝毫不受影响，他担心的是司书。 司书抓紧了李俢的手，摇了摇头，道。 “王爷这些天频频与赵大人，还有那些僧人私下见面，应是在谋划大事吧？” 李俢心中一紧，却听司书道。 “我不懂军国大事，也帮不上殿下什么忙，可要我抛下殿下您独自离开，我还有什么活着的乐趣？” 司书微微扬起脸，不知何时，司书已经泪流满面。 “司书无牵无挂，师傅她老人家的恩情我已经还了，此生唯愿与王爷相随，求王爷不要赶我离开，好吗？” 司书精致的脸蛋上挂满泪水，情真意切，李俢如何能不动容？ 李俢一把抱住司书，道。 “书儿莫怕，莫怕，我绝对不会丢下你，不会让你离开我身边，我一定能成功！一定！” 李俢摇摆不定的内心渐渐安稳下来，就算不为了自己，为了司书，他也要登上帝位。 他成了李唐的主宰，才能让司书有名分，乃至于成为李唐堂堂正正的皇后！ 一阵寒风吹过，令人恍然回到了冬日，李俢已经没有退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