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没有!”
周三美警惕起来,胡乱擦了把脸上的眼泪鼻涕,别过脸去。
之前后妈常想着用怀柔政策,想骗着自己早点嫁人换彩礼钱,她不傻,得提防着。
苏问雁上一世纵横商界,什么人没见过,再加上这三女儿也就是个十五岁的孩子,心里想着什么,差不多也能猜的出来。
一时间,她有些不好开口了。
周三美不比周小俊和周小夭俩人,虽然年纪差不多,但周三美心事儿重,绝不是小孩子一般哄两句就行的。
而且她睡隔壁,隔音不好,刚才从梦中惊醒后,其实也听了个七七八八,估计原主从前对这三女儿不咋样,很可能还想着害这丫头,不然的话,十五岁的小女孩一个,不至于防备心这么强。
“三美,你知道大学是什么样子的吗?”
苏问雁想了又想,开了个话头。
听到这话的周三美皱了皱眉,不明白自己这个后妈揣着的是什么心思。
无缘无故提这个做什么?
之前自己说要考大学的时候,后妈还说女生上大学没用,出了大学照样是要嫁人,女人这一生就应该找一个好老公,这样下半辈子就有着落了,读再多书也没用,出来不一样要找个人结婚?
自己不愿听,后妈就一顿说好话。
她不傻,后妈上次和人商量着要把她嫁给隔壁村一个三十好几的老光棍,被她听到了。
从此,后妈说什么她都不信。
之后的日子,后妈也知道自己铁了心,便打消了这个念头,对自己又是那副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样子,可是这两天,真奇怪!
周三美猜,肯定是又打起了这个主意。
她可不能让后妈知道自己打算辍学了,不然的话,指定会把自己抓去嫁给那个老光棍的!
“我知道大学很美好,我不会辍学的,你也不用指望我嫁给隔壁村那个光棍,告诉你,想要卖了我赚彩礼钱,没门!”
周三美恶狠狠的瞪了苏问雁一眼。
但是很快又移开了目光。
心里,还是怕自己这个后妈。
被骂过,还被偷着不肯给饭吃,那一次,自己偷偷煮的红薯,都被后妈踩在地上。
后妈说,不听她的话,就饿死。
她恨后妈,她才不信,后妈被送上山一次,就会变好!
苏问雁察觉到了这个三女儿怀揣的恐惧与恨意,心里又骂了原主一顿。
凭啥原主惹得祸,全要她来擦屁股啊!
心累。
但是她很清楚,周三美就是在怄气,只是不想被早早嫁人,可是辍学这件事,估计已经决定了。
她刚刚瞥见桌上有周三美的试卷,都是一百分,红砖墙上,也贴着许多周三美的奖状。
毫无疑问,这是个读书的好苗子。
这已经不是一个投机倒把的时代了,过去没文化也许能靠着倒卖东西赚到钱,可是九十年代之后,没文化,就意味着寸步难行!
九十年代到千禧年,乃至之后,那都是属于文化人的时代,一些读书不多的老板,在后期也抓紧时间学习,学英文,学计算机,外贸经济,互联网时代,一个文化不高的人,真的很难出头了!
过去,进厂打工,赚钱,在老家买一套房,这就已经称得上是人生赢家了,可是九十年代,经济腾飞,房价日新月异,在这个时候,凭借打工慢慢攒钱,五年,十年之后,甚至想要拥有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都已经是太难了。
周三美想的这条路,在十年前,可以走得通,但是在如今,太晚了,时代已经完全不同,只可惜,周三美,一个十五岁的小女孩,眼睛只能够看到这个贫瘠的三河村,只能看到十年前除了读书外能够翻身的一条路。
苏问雁叹了口气。
周家这么穷,不是没有原因的,这个家,缺一个指路的人。
苏问雁太清楚,一个家族之中,没有一个能够为后辈指一条明路的人,那这个家族太难出头了。
周家这五兄妹,每个人都迷茫懵懂,不知所措,被命运推着,用本就狭隘的眼界草率的做出了选择,最终让自己和这个家过得越来越差,直到最后,也让自己的孩子步自己的后尘。
如果自己没有代替原主来到这里,那么,周家五兄妹的结局,已经可以预见了。
都说穷人家的孩子早熟,可是苏问雁却觉得并不是如此,相反,穷人家的孩子反而是被保护得太好了,这些孩子吃的苦,都是无意义的,只是让他们变得自卑和痛苦的根源,却从不给他们带来好处。
苏问雁握住了周三美微微颤抖的手,少女的手已经有了一层薄茧,她知道,这个孩子应该也帮家里干活,吃了好多苦啊,最终还要去承担这个家的经济重担。
只是十五岁,凭什么呢!
她咬紧了牙关。
“你相信我吗?不要辍学,继续读下去,我供你读!你信我一次。”
苏问雁的眼眶烫得厉害,眼泪一滴一滴的落了下来。
不要辍学,继续读下去。
去看到更高更远的世界。
才十几岁啊,青春年华,应该在校园里为了学习犯愁,而不是在流水线上过着一成不变的生活啊!
上一世大学毕业后,苏问雁当了三年的乡村教师,班上有个女孩,成绩名列前茅,可是在高考复习冲刺的时候,被家里带回去了。
苏问雁跑去了那个女孩的家里,想劝她的家人继续让她读下去,可是她的家人说,她弟弟没考上高中,要交择校费,没钱给女孩读下去了。
多可笑啊,苏问雁劝了好久,劝了好多次,最终被那家人赶出来了。
后来自己带的班高考完,苏问雁听学生说,那个女孩嫁人了,一个三十岁的农村闲汉。
等到她再见到那个女孩的时候,是她的服装公司创业成功,去合作公司那边商议业务,在那个公司的大堂,她看到了那个女孩。
那个女孩在这里当清洁工,她说家里老公靠不住,在家打骂她,她就去厂里打工,每天在流水线上,一天不敢歇,怕没了工作,后来干得一身病,赚到的钱还全被家里老公抢走了。
之后,自己生完孩子,就又出来打工赚钱了,只可惜没文化,厂里还嫌她年纪太大,最后只能在这里当清洁工了。
那时这个女孩才二十三岁,本该是最美的年纪,却被生活硬生生蹉跎成了四十多岁的模样,臃肿的身材,垮着的脸,和低眉顺眼的目光。
曾经意气风发和她谈论习题的那个小女孩,早已消失了。
苏问雁看着眼前的周三美,她好怕,那个女孩的未来,就是周三美的未来。
从前她改变不了,现在,她不能眼睁睁就这么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