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策看向太妃的眼中有一丝愧疚。 因为不论别人是作何想，但是眼前这位老人，是真的一心一意的为自己好，所以才花那么大力气促成一切。 即使，她所想照顾的，本质上不是江策，而是那位虚构的‘赵策’。 但是既然江策娶了赵瑛，认了赵煦做妹妹，那么他喊太妃的这一声‘太皇祖母’，就是真心的。 对方倾力付出，可自己却辜负了一番好意，江策总归是愧疚的。 可是这一点点的私情，在他的信仰，在他的大业面前，却是掀不起一点的火花。 江策坚定的朗声道：“据赴各道探查灾情的麒麟卫回报，河南道因灾情死亡人数已达二十三万，这还只是粗略估计。灾情最为严重的地方已经是草根树皮，搜食殆尽，流民载道，饿殍盈野，死者枕藉！甚至是到了易子相食的地步！” “而这，仅仅只是河南一道！” “灾情最严重的十五道，此时共计死亡人数，已经超过了两百万。两百万啊！两百万啊！那都是一个个鲜活的人命！” “他们不是情报上的一个数字而已，他们也有父母，也有妻儿，他们辛苦了一生，最后却被活活饿死！” 江策的话掷地有声，一时间，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是人，都有恻隐之心。 哪怕是在场的世家官员，他们是始作俑者，可是他们平日也是以诗书传家，也是自诩清流，也是标榜道德。 他们早已经习惯了在别人的痛苦面前做出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 或许，他们是真的同情那些灾民，听到灾民们的境遇，他们也是真的感怀。 可是最终，他们还是会选择将自己的利益、家族的利益，凌驾在他们微薄的同情之上，他们，是真正的伪君子。 柳涟儿此刻惭愧的低下了头，终于明白了江策的意思，这一刻，她对江策再也升不起怨念，只有深深的愧疚之情。 但柳絮却茫然幼稚的问道：“王爷，这与柳家何干？柳家定是不屑做这等事情的啊！王爷为何要拒柳家的婚？” 柳元心中哀嚎了一声，闭上眼睛。 其实柳絮平日里很是聪慧，若换一个场景，她不至于问出这种愚蠢的问题，但是此刻她已经太过激动，失去了理智，只想逼着江策给一个答案。 江策漠然的看向柳絮。 “六部之中身居要职的官员，七成是世家之人，而柳家，就是世家魁首！” “你说，有没有关系？！” “柳家的门生故吏遍布各地，世家的门生故吏在各州府任职的占比更是达到了一半的数量，而那些贪污了赈灾银两的地方官员，若是没有六部要员的庇佑，怎会有那么大的胆子！” “你说，有没有关系？！” “光是昨日麒麟司传回的确凿证据，柳溪府知府截流一半赈灾物资，并将剩下一半赈济粮换成陈米！而柳溪府知府，正是柳相的学生！麒麟司还截取了青州州牧和户部侍郎的书信，并找到了州牧府中的账簿，而其中赫然记载着你兄长柳茂在此事中牵线搭桥的作用。” “你说，有没有关系？！” 江策连问三声，而后死死的看向柳元：“柳相是大楚宰相，世家魁首，本该使朝政清明，督促世家行善，但如今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任这些畜生贪污赈灾银两。” “柳家，敢说自己真的没有关系吗？！” 柳絮如遭雷劈，颓然的跪倒在了地上。 直到此刻，她的幻想终于完全碎裂，再也没有一丝侥幸了。 江策的这番话，已经明确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他和柳家，不会联盟，只会决裂！ 而江策当众指责柳元，世家也和康王府，没有缓和关系的可能了。 柳涟儿亦是泪如雨下，但这一刻怨念已经荡然无存，她看向江策的目光，爱意竟是更深了几分。 因为，她敬佩江策的选择！ 世家群臣的脸色已经十分阴沉，亦如此刻福寿宫上空的密布乌云一般。 而原载、秦烈等人则大呼过瘾，幸灾乐祸，一副看戏的样子。 徐威和武钊的面色极其复杂。 武如懿则长长的松了口气，如今，在江策的这番话下，形势已经逆转了，甚至只要她想，世家将会倒向她的阵营！ “康王殿下，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柳元目光冰冷的看着江策，再无之前看贤婿的温馨和欣赏。 江策颔首道。 “本王非常清楚自己在说什么，更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阎厉说的没有错，宫外麒麟司和康王府的行动正是本王的授意，本王就是要按照罪证，将所有涉嫌赈灾银粮贪污案的罪人全部拿下！” “不论他们是什么身份，不论他们的数量和背后的势力是多么的庞大，即便是举世皆敌，本王也在所不惜。” “本王，要给死去的那数百万冤魂，一个公道！” 江策的话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柳元身躯一颤，痛苦的闭上了眼睛，当他再次睁开时，眼中已经蕴含了杀意。 他没有想到，自己本该联盟的对象，竟这么快成了敌人。 而且是生死大敌！ 江策想要动摇的，可不是世家的地位，而是世家的根基！ 且不说这一次赈灾银粮贪污案中会有多少世家的人被江策抓捕、判罪，这其中又有多少各家的子弟，结下血海深仇。 最关键的是，江策的举动掀开了世家一直以来的遮羞布，而且是在太妃寿宴举世瞩目之时公布。 那世家的名声，就彻底的臭了！ 名声，是世家统治各州县，在大楚朝堂站稳脚跟的根基，一旦世家的名声在民间变的臭不可闻，那世家的号召力和统治力会迅速衰落。 无需三代，恐怕十年间，世家就会从云端跌落尘埃。 再加上江策今日既然表态了，那便说明以后朝堂发生的所有贪腐江策都会彻查，那就会直接影响到世家对各地豪强和小家族的利益输送链。 种种一切，都是在从根本上摧毁世家！ 甚至，江策比武如懿还要狠！让世家更加的没有转圜的余地。 生死大敌，莫过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