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新年过后赶着上飞机的人大多是要赶赴远方去工作的。 他们穿着从家里带出来的新衣,脸色却带着离别的灰败和疲惫。 神色麻木,行色匆匆。 手里大多都拿着手机,背上背着电脑。 一边走还要一边低头打字,忙着告别,忙着恢复年前放下的工作。 姜絮安的奔跑让路过的所有人都惊愕抬头,凝神看了两眼她的神色和方向,随即又低下头继续穿过这道玻璃长廊。 “别过来,我走了。”顾野说。 下一秒,姜絮安就看见远处的那个人影转身上了一辆车,很快消失在机场门口攘攘熙熙的车流之中。 姜絮安愣在原地,大骂:“顾野,你混蛋!我哪需要你保护我?我自己不够强吗?你别再见我了,别回金陵了,一声不响走了这么久,这次我可真是看到了你的本事了!” 顾野坐在车里,听着她恼怒,知道姜絮安只是这么说,哪里舍得自己不回金陵。 她永远都这样,像个爆竹,又嘴硬心软。 他轻轻笑了两声,却悄悄红了眼眶:“我以前就跟你说了,我是有本事的,我很快就回去了。” 说着,他挂了电话。 车被司机刚开到从机场往外里看不见的死角,顾野就喊了停。 等了有十分钟,顾野才怔愣的从窗外收回目光,又给姜絮安去了个电话。 听到姜絮安那边传来“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的机械女声,顾野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在冬日里的阳光下把玩着手里的手机,沉默了许久。 开车的司机是他母亲夏露特意为他挑选的,是退役的赛车手,技术高超。 虽然在大都市这样走五分钟堵十五分钟的街道上根本用不上专业赛车手的车技,但有钱人做事从来都要最好的,这已经是他们的习惯。 司机在驾驶座上坐了许久,不仅手指头痒痒,连烟瘾也耐不住寂寞的犯了。 他摸了摸方向盘,眼睛从后视镜里瞟了低着头被头发挡住眼睛看不清神色的顾野一眼。 他才跟这位小少爷没多久,只听说这位少爷走丢了很多年,过年之前才刚刚认祖归宗。 他根本摸不清少爷的性子,而且最近两天少爷家里又出了那样的事。 还是和伺候夫人的那个菲佣聊天的时候他才知道的,现在司机是真不敢触顾野的逆鳞。 车继续静默的停着,阳光偏斜了一些,直直照进驾驶座的车窗。 司机一边吹着空调一边受着阳光照射,在这北方的冬天里竟然觉得有些燥热得实在忍不住了。 早一开始,他和夫人申请给车子的窗户换成防窥的暗窗时,就被夫人回绝了。 雍容华贵的夫人当时轻轻的叹了一口气,随手把正在看的翡翠镯子扔回上门的珠宝商手里,带着些怅惘道:“不换了,小野那孩子怕黑。” 后来果然,有一次他开着车带少爷经过京城一段夜晚没有路灯的小胡同的时候,少爷一眼都不向窗外望,双手交互叠在一起捏着,睫毛直颤。 司机的额头开始发痒,他喉咙干着,犹豫了又犹豫,刚想开口。 顾野忽然抬头,睫毛虽然垂着,但依旧能看出来眼圈红的厉害:“开车吧,回酒店。” 司机得了命令,如蒙大赦,赶紧启动车子汇入车流。 顾野低头看着亮了又亮的手机,眼底冰冷,把手机扔的远远的,到这座商务车另外一头。 没多时,放在中控上的司机的手机就响了起来,司机按下蓝牙耳机接通电话,听了里面几句话,缓缓的把车停到路边。 随即回过身拿起自己的手机递过来,面色为难的对顾野说:“少爷,夫人让你接电话。” 顾野别过脸,本来想拒绝,可是却有细碎的哭泣声从电话听筒里面泻了出来。 顾野一顿,慢慢闭上眼睛又睁开,伸手结果手机,放在耳边。 夏露在哭。 夏露很爱哭,嫁进顾家,是她这辈子受过的最大的苦。 顾野终于还是心疼了,虽然多年不见,但是作为亲生母子,依旧打断骨头连着筋。 他低低的唤了一声:“妈。” 夏露在电话那头说:“小野,你别赌气了,回家吧。你爸爸的事我一直都知道,你这样做是没有用的,那样大一个孩子,还能凭空消失吗? 回来吧,别跟妈妈生气。妈妈以前一无所有的活在这个世界上,在你回来之后,我就只有你了,小野,回来好不好?” 顾野闻言,心攥起来一样痛:“你一直都知道他有个那么大岁数的女儿?!你怎么能忍?” 他说的咬牙切齿,恨铁不成钢。 回了顾家踏进这个圈子才明白这里到底有多脏。 很快,顾野就头疼的捏了捏额头,夏露有多年抑郁症病史,他现在说的话太重了。 顾野的语气和缓了下来,耐心道:“好,我现在就回去,那个女的走了吗?” 夏露忙不迭的点头,泪水被她剧烈的动作从下颚上甩下来,滴在不能碰水的奢华家居服上。 “走了,她已经走了。那孩子就每年过年回来一段时间,一直在外国读书。你父亲其实和她没有什么感情,联络也少,每年只见这一次……” 顾野不知道说什么,他忽然觉得可悲。 这群活的光鲜亮丽的人,华贵的衣服下都无一例外有着见不得人的隐痛暗疮。 夏露竟然会为了她说话。 挂了电话之后,顾野没说话。 司机却很有眼力见的挑了头,直奔顾野父母在京城中的宅子方向去。 灰色仿佛是京城的专属色。 一年四季都是灰蒙蒙的,从天空,到建筑,到马路,到行人和行人身上的衣服。 明明都是干净的一尘不染的,整座大城市有数不清的数以万计的清洁工人每天像工蚁一样拿着工具忙碌在京城的室内室外,角角落落。 顾野看着窗外的景物倒退,短短的一段时间,他眼底的飘零消失,却换上了疲惫。 一时之间,他也恍惚了,不知道自己擅自认回家的决定到底对不对。 家固然是温暖的,可权利不是,它像一座染缸。 顾世泽的身影忽然出现在顾野眼前。 顾世泽的骨头硬,矜贵倨傲,好像从来不会低头,自然也没有向这座染缸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