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梵的酒量很好，现在没有一点醉意，反而眼神清明。 听了柳雪琪的话之后，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低头用粗糙的大手缓缓抚过黑色威武杜宾犬身上油光水滑的皮毛。 被非洲的原始风沙磨炼出来的见惯战场的眼睛寒光闪烁，若有所思。 在新年当晚，姜絮安托周韵的福，在周家宅子里度过了一个被亲戚环绕的热热闹闹的大年。 周父周母分别给姜絮安包了一个大大的红包，姜絮安穿着红色的毛衣和白色长裙，带着画家帽暂时的出门躲进了楼下的凉亭里。 风一吹，她脸上因为室内燥热和被灌得小酒带来的红晕滚烫稍稍有些缓解。 她拨通了顾世泽的电话。 等了好一会儿，顾世泽才接起来，他那边的背景很嘈杂，而他说话的声音却小小的，好像把她藏了起来。 姜絮安笑着说:“新年快乐，顾漾。” 顾世泽的声音带了几分酒醉之后的鼻音，沉沉的又有些撒娇的意味，他说:“新年快乐，我的安安。” 头顶有烟花炸起，两人同时听见，同时抬头。 姜絮安的眼睛咻忽亮起来:“顾漾，我看到的烟花是紫色和金色的，像一朵包了金纸的玫瑰，好漂亮！” 顾世泽眉目疏淡温和，泛着醉酒的红晕，很是妖冶，他道:“嗯，那我们看的是同一朵。” 同一片天空之下，一人站在灯火通明笑语欢腾的老宅门口，一人站在挂满了火红灯笼的楼下，齐齐抬头仰望。 但是京城除夕的夜晚，有放不尽的烟花。 直到姜絮安身上发冷，色彩缤纷明亮的火影还在天上不停绽放。 “我要进屋去了，顾漾，我冷。”姜絮安拿着手机的手有点微微的僵硬。 顾世泽答道:“好，回去吧。” 姜絮安刚抬手要挂掉电话。 就听顾世泽带着醉意的声音似笑非笑，低沉磁性:“安安，今晚除夕，我不能陪你跨年。你要乖乖睡觉，乖孩子会在明天一早收到新年的第一份礼物。” 姜絮安鼓起嘴巴:“顾漾，你把我当孩子哄。” “嗯。”顾世泽好像真的要醉了，懒懒的，连话也珍惜，带着无限的暧昧只吐出这样一个音节。 也不知道究竟是谁在哄谁，姜絮安对着那手机冻得发麻的指尖呵了一口暖融融的气，轻轻道:“好，那就听你的，我好好睡。” 姜絮安挂掉电话，一转身，却在楼道门口碰见一个情理之中意料之外的人。 单薄瘦削的黑影杵在那儿。 姜絮安走过去笑着说:“裴蘅之？你怎么来了？这个时间你不用在家和家人团聚吗？” 裴蘅之好像冻了有一会儿了。 这里的高端小区里每一栋楼大厅都有一位前台，而裴蘅之不是这里的熟面孔，所以进不去里面，连暖和暖和都做不到。 他面色发白。 姜絮安这才发现这段时间不知不觉中裴蘅之已经消瘦了许多。 比上次姜絮安认真看他的时候，身子骨更加的硬，身影也更挺拔，连眼窝都微微凹陷了，一双眼睛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更加深邃沉静。 和初次见面时那个不知愁滋味的闲散公子哥似乎不大相同了。 裴蘅之笑笑，他笑起来依旧温暖。 裴蘅之笑着的时候是最好看的，像下午四点多钟的太阳。 没有上午的太阳那么锐气勃发，也不像中午的太阳那样热烈灼人。 他的笑带着亲和和包容，只能让人感觉到灿烂温暖。 “我只出来这一会儿，马上就要回去了。”裴蘅之说。 姜絮安为难的看了一眼楼上贴着满窗户剪纸的人家，那是周韵家。 对他说:“你想来见周韵？她现在很忙，你也知道她亲戚又多又难缠，恐怕走不开。” 裴蘅之嘴角的笑容不减，他知道周韵虽然忙，却也没忙到穿着拖鞋胡乱裹件大衣下楼来看他一眼的时间都没有。 这都只是姜絮安温和的说辞罢了。 他摇摇头，从手提包里取出一只扁扁的小羊皮盒子:“我只是来送东西，没想见她。 本来还想给你或者周京墨打电话麻烦你们谁下来一趟，结果刚好碰见了你，你帮我带给她吧。” 姜絮安有些感慨的看着裴蘅之，明白他的为情所困。 其实对于周韵而言，裴蘅之是个真心不错的选择。 可是她太明白周韵那个和自己如出一辙的性子，倔强的像一头驴。 她不再说什么，点点头接过盒子，问:“这里面是什么？不会是大红包吧？包得这么精致。” 她本想着说些轻松话活跃活跃气氛。 裴蘅之却一言不发认真的抚平了盒子上宝石蓝的蝴蝶结丝带，眼神看着盒子，说:“这是上次周韵在高珠展上看上的一套项链耳环，她一定会喜欢。” 姜絮安不知道该说什么，轻轻的叹了一声:“你有心了。” 裴蘅之忽然目光沉沉的望着她，有些迟疑:“姜家妹妹，你觉得，我和金梵哪个更好？你……认得金梵吧……” 寒夜里，裴蘅之只单薄的穿了一件衬衫和毛衣外套，灰色的裤子，胡乱踩上的运动鞋。 像是匆忙从家里偷跑出来的大男孩。 他红了眼圈，忐忑的看着姜絮安，毛绒绒的头发像是小狗的绒毛一样。 姜絮安本来以为他要问什么，既不想看他太可怜又不想把周韵的事情往外说，她结结实实的提心吊胆了一下。 没想到是问这个，姜絮安不禁松了一口气，笑着对裴蘅之说:“你已经很了解周韵了，难道还不知道她这个人，一旦吃过亏就会绕得远远的，再不招惹。 她和金梵闹得那样大，金家老人对着十几岁的她说出过那么难听的话，请她过去连门都不让她进，现在胡同大门外受人冷嘲热讽。 你真的觉得她还和金梵有可能？别说有可能了，我都认为现在她对你们这些京圈子弟有阴影就是因为金梵和金梵家里让她感觉太恶心了。” 裴蘅之恍了恍神，随即嘴角勉强牵起，淡淡一笑，轻声道:“感情的事，谁又说得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