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
更夫在街道上打更巡逻,转了几个来回后便已过三更。
来福客栈内却还是灯火通明。
老夫子趴在桌上沉沉睡去,却又被天九那惹人厌的剑鞘敲桌声给惊醒,猛地挺直背脊,麻木的提笔在纸上写着什么,只是起初还规整的字迹,到后面就成了歪七扭八的曲线。
天九冷冷注视着那张堪比废纸的东西,沉声道:“主公交代的东西,你也敢敷衍。”
“公子,我只是个管账的,你瞧我这一把老骨头,都快被你折腾得散架了。”抱怨完毕,又好声好气道,“京都这些钱庄掌柜的信息和名单,以及他们的经营模式,我全都给你统计整理出来了,您再有什么疑问,能否明日当面问他们?”
反正到时候听不懂,杀的也不会是他这条老命。
窗外寒气吹来,冻得老夫子抱着双臂打了个哆嗦,然而他只觉得身后黑衣男子的眼神更加可怖。
平日里,许光尘对待他们这些下属,倒是都还算客气,唯独他身边这位活阎王,每天心里想着的事情,就是怎么杀人……
“主公交代的事情,我必须弄明白。”天九面色冷峻,一字一顿强调。
这次出巡,他本想跟上,谁知竟被明月抢了先,害得他没派上用武之地不说,甚至听闻许光尘险些遇到危险。
现下总算收到吩咐,他必然竭尽全力。
老夫子无奈,摇头叹息,继续提笔专注地写着。
公鸡报晓,旭日从东方缓缓升起。
连夜得到消息的各大钱庄掌柜,个个揣着手进入来福客栈二楼雅间。
门扇大开的那瞬,寒风裹挟着细雨送进屋内,将火炉周围的暖意瞬间吹散,却也比外面暖和。
“老刘?你怎么也来了?”
“哎?周掌柜,久仰大名!”
“咳咳,老夫收到邀请,这便过来看看。”
“巧了,我也是!”
进门之后,几人便开始客套寒暄,只是脸上的假笑没有维持多久,就换成一片沉默。
众人相对无言。
与其说是被邀请来的,不如说是迫于无奈,被绑来的。
在一众缄默间,天九冷酷的身影出现在雅间内,紧随在他身后的是顶着黑青色眼圈的算账先生。
两人进门便直奔主位,登时引得众钱庄掌柜们浑身紧绷,面面相觑,只因他们早上在院中看到的那枚钉着纸条的暗器。
“诸位掌柜,早上好。”
“早……早上好。”
几人略显生硬地回复完毕,又很快收回视线。
天九没有多说,只是抬手示意一旁的算账先生开口。
老夫子哑着嗓子道:“掌柜们好,接下来我会给大家讲解一下今天让大家来的目的。”
“说重点。”天九冷声打断。
嗓子都哑了,还说那么多客套话开场,没必要。
冷而有力得话音坠地,众掌柜们又是面面相觑片刻,掩唇轻咳。
老夫子喝了口茶,直接道:“敢问各位掌柜,可有考虑过将手里的钱庄交由朝廷官府统一管辖?”
短短一句话,登时点燃现场僵硬的氛围。
“这位老先生,你什么玩笑?钱庄乃是我们一手经营起来的,为何要交由朝廷打理?我们四肢健全,有头有脑,又不是痴傻之人,怎会做这种糊涂选择。”
“不错,我赞同周掌柜的话。”
“我也不可能跟官府打交道……”
砰!
天九将剑重重拍在桌上,幽冷的目光一一巡视过在场所有人面上:“你们,不同意也得同意。”
众人一时噤声,却不为所动。
“不管你们愿不愿意,最后官府都会取缔钱庄,设立银行,到时候你们说,百姓是更愿意把钱交给你们,还是愿意交给强大的朝廷代为保管?”
“百姓们自然依赖朝廷。”周掌柜不悦,“但我们做的可不是平头百姓的生意,我们出票号,以及存入的银钱,大多来自商宦。”
见天九又要开口,老夫子连忙打断:“那周掌柜认为,等朝廷设立的银行……也就是钱庄开业后,那些官宦为保住前途,会选择谁?”
话落,众人哑然。
这也就等于,他们失去了一半的客源。
比起盈利起伏不定的商人,官宦存的银钱更为稳定。
忽然有人咨询道:“那我们的钱跟利息该怎么算?总不能全部交给朝廷代为打理吧,这不等于强买强卖吗!”
“李掌柜放心。”老夫子又喝光一杯茶,耐心道,“你们先前所赚的利润,朝廷分文不要,但自朝廷接手后,你们所有人都必须经过统一培训教学,方可上岗。”
“到时候你们还是掌柜的,也有抽成,但之后的总打理权就会交由朝廷,所有的账目进出,也都统一审核。”
听到这,众人还是有些迷茫。
毕竟他们只知道朝廷背景强大,的确能引得更多人信任,愿意把钱交给他们管理,可这样一来,其中的油水可就会经过层层筛选,最后连手都打不湿。
天九沉声道:“银行并非你们想的那么简单,相比较于钱庄的单一模式,它的优点在于可以放贷给任意一人,只要此人有固定资产抵押,甚至可以给他分数月进行偿还,其中的利润点,便按照所借的银钱基数为比率算。”
一旁的老夫子趁机多喝了几杯水,抚着胸口压压惊。
看来他昨天那些解释也没白说,这天九还是能听懂的。
“再者便是地域限制,你们钱庄只做本地生意,但银行却可以任由五湖四海的人,不论是大岳还是其他国家,皆可以票号换取货币银钱。”
“另外,我们还设有投资业务,可以让手里有钱却不会做生意的人将钱寄存于我们这,再将这笔钱投资到此人中意的生意上去,从中抽取部分利润,当然,是赔是赚,我们概不负责。”
“再有便是增加的一些新型业务,在这就不跟你们多说了,总之客源绝不会差,所带来的利润也非常可观,也能让你们依附的背景变得可靠,为何不参与?”
听到这,大多数人只是保持沉默,同时在默默权衡利弊。
周掌柜突然拍桌而起,怒道:“什么给百姓放钱,你们到底懂不懂?他们根本没能力还债!我看你们就是见我等赚钱,想占为己有,若是钱庄都成了你们管辖的铺子,那我们还捞什么油水!”
说罢,甩袖便要离开。
铮!
一把冷刃直直挡在周掌柜脖子前。
天九目光一寒,厉声道:“谁还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