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很好,石勇也很高兴,但还是有点儿不放心。 不提醒吧,万一大家都没注意到,石勇怕功劳没了……可提醒吧,这么多人精,他们是真的想不到吗? 于是石勇有点纠结。 吴天一眼看出石勇有心事……这肯定不能私下里沟通啊,不然苏云清不知道会不会多想,那位叫杜碑的御史,搞不好会多想。 于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儿,吴天直接问石勇:“勇哥,你有问题直接说,不要藏着掖着。” 石勇顿时惊了一下,见大家都看着自己,苏云清甚至给了自己一个鼓励的微笑。 于是使用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说道:“我刚才在想,如果赈灾衙门的总账也没问题,是运粮途中有问题呢?” 吴天哈哈一笑,说道:“勇哥你啊……两位大人必然早有答案了,你白担心了。” 杜碑心情极好,也是哈哈一笑,扭头对苏云清说道:“文山,你的下属真不错。” 苏云清抚须微笑,显然也是心情极好。 从事前的谋划,到与老师和梅派其他重要人物的书信沟通,再到跟府尹大人在书信往来中争取,一直到最后成行……苏云清背负了巨大的压力,因为他赌上了自己的一切。 幸好,吴天没有辜负他的信任,他的豪赌,只是两个时辰的查账,就无比高效地查出了问题,他赌赢了。 杜碑极有耐心地对惶恐的石勇解释道:“不用担心这个,他赵元秀是赈灾衙门的唯一上官,不管是账目出问题,还是运粮途中出问题,都是他的问题,推不掉的,区别只是责任的大小而已。 如果是往常,这个大小,很重要,但是现在嘛……” 说到这里,杜碑哈哈一笑,停住了话头。 这个留白,让石勇难受无比……但很快他就意识到,杜碑没有说出来的那番话的含义。 为什么现在就不重要了? 因为白莲教即将起兵造反了。 朝廷派你来赈灾,结果你赈到百姓造反……不管你的责任大不大,现在都大。 赵元秀必死无疑。 但,道理是这个道理,石勇却听的后脊梁发寒,瑟瑟发抖。 为什么怕? 因为杜碑和苏云清两人,明知道白莲教要起兵造反,却什么都不做,反而利用这个机会,排除异己? 好吧,或许也不单纯是排除异己,而是铲除贪官蠹虫……但不管是什么目的,这种行为,都很可怕。 甚至,有点脏。 所以石勇怕了。 不光石勇怕了,张有根也怕了,甚至胡明怀也怕了。 吴天不怕,他两世为人,什么大场面没见过? 本质上,任何一个跻身于统治阶层的底层新钱,都是在摊薄原有老钱的权力和资源。不管你是打算循序渐进?还是富贵险中求,结果都是一样的。 只想吃好处,不想担风险,怎么可能呢。 具体的分寸在哪里,做到哪一步,吴天的心里有数。 杜碑指了指吴天,赞道:“你不错,将来必成大器……对了,你刚才说的,账目还有别的问题?” 苏云清本想帮吴天解释一下,说他可不是普通的账房先生,他很有可能是未来的书法大家……但杜碑压根儿没给他插嘴的话茬,话题直接就丝滑地瞬移到下一个了。 刚好,新话题是苏云清也非常关注的,于是注意力一下子就被转移了。 不过苏云清的心里还是记住,回头要跟杜碑说一下吴天的身份,他是不可能一直做账房先生的,人家志不在此。 吴天沉稳答道:“大人,还有两个问题,一个是每天都有很多自己人来领粮食,每个自己人领的数目都不多,从三五斤到一二十斤不等,但总数合起来就很大了。 时间有限,小人只能粗略估计一下,约莫能占到粮食总数的两三成,而且这些人在账本上,只记了一个名字,并无具体的身份、职务。” 苏云清也沉着脸说道:“这些所谓的自己人,必有许多是不存在的,一旦有人查起,只要经手人死了,便是死无对证,查无可查。” 杜碑喝道:“来人,去吧经手人控制起来,看好了,所有吃食饮水,都必须要查验过后才可以。” 外面立马有人领命去了。 杜碑期待地看向吴天:“第三呢?” 吴天沉稳答道:“最后一个问题,其实也不是账目本身的问题,而是运粮商队……我看账本上,绝大多数备注的运粮商队,都是云海二字,如果要查清粮食的去向,这个就是线索。” 杜碑和苏云清两人,一起沉默了。 吴天挑了挑眉,两位官员的反应,印证了他之前的猜测……所以吴天没吱声,就当自己没说过刚才的话。 云海商队,并不是皇商,但也是一个规模颇大的商队,这是吴天从张有根嘴里问出来的,并无什么奇特之处……但既然能成为指定赈灾运粮商队,绝对是有幕后交易的。 但这就不是吴天有资格置喙的了,没见脸苏云清和杜碑都闭嘴了吗。 显然,云海商队的来头很大,背景深厚,不好得罪。 所以吴天很乖巧地也闭嘴了……他是来立功的,不是来送人头的,没必要为共事结私仇,还是让头顶上戴着官帽子的衮衮诸公去烦恼吧。 石勇这次也不敢吱声了,气氛一时很沉闷。 片刻之后,苏云清说道:“吴天,你和张有根下去休息吧,这几日辛苦你们了。” 吴天也不多嘴,告谢以后,麻溜儿地走了,回到自己的铺位,倒头就睡。 一觉睡到第二天鸡鸣时分,吴天总算恢复了精力,重新变得生龙活虎起来。 石勇送来早饭,很简单的大饼就咸菜疙瘩,外加一碗稀的能照见人影的稀粥,没有半点儿荤腥。 吴天也不管,大口吃了。 石勇叹道:“天哥,我佩服你……诶,我还以为早上起码有块肉干呢。” 吴天哑然失笑,说道:“你还想吃肉?咱们是来立功的,又不是来大吃大喝的……再说,现在能保命就不错了。” 石勇顿时吓的,手里的大饼都差点儿扔了。 张有根也一脸紧张,左右四顾。 吴天也不卖关子,低声说道:“咱们,包括杜御史,都是外来户……隔墙有耳啊!但凡我们有什么动静,肯定都瞒不过那些坐地户的。 所以我觉得,这一晚上,衙门外面肯定已经知道咱们查账查出问题了。所以接下来,就看赵侍郎是打算谈?还是打算灭口了。” 石勇和张有根两人都是哆嗦,吓得够呛。 “从现在开始,吃的东西,喝的水,都小心点,先喂狗吃,没毒我们再吃。” “盯紧了那几个账房先生,他们是做账的人,也是经手人,他们还是死了赵侍郎肯定就不打算谈了。” “最后,你们别怕,因为怕也没用,而且咱们现在还不能跑,因为什么刚才我已经说了,咱们是外来的,跑也跑不了多远,出去反而更危险,周围全都是饥肠辘辘灾民,我们死了也是被灾民弄死的。” 好家伙,吴天不说还好,他一说,张有根和石勇差点儿吓哭了。 石勇红着眼睛,小声说道:“哥啊,那咱们怎么办?” 吴天淡淡地说道:“跟苏县令一起待着呗,要是没点儿后手,府尹大人敢放心让他就带咱们几个来?” 这下,石勇和张有根顿时找到了救命稻草,脸色瞬间就好看很多。 三人偷摸溜到伙房,把所有的饼子都带走,藏起来,准备后几天就全吃这个了,省心。 一直磨蹭到午后,石勇仗着身份,出去打探消息,回来以后满脸震撼。 “苏大人下令,把所有的存粮都统计好,然后……然后命人去换成糠!” 石勇说话都结巴了:“苏大人要给灾民吃糠?” 吴天装作一脸惊讶的样子,但实则内心很淡定……吃不吃糠不重要,重要的是,必须要筛选出真正需要粮食的灾民。 不筛选出真正的灾民,朝廷不管再调拨多少粮食,都不够吃。 而且苏云清只能这么干,他根本别无选择。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白莲教的贼人起兵在即,赵元秀甭管是自己贪的,还是被人栽赃了,又或者二者兼有之,他都已经死定了……那苏云清和杜碑在这个罐头,总要做点什么吧? 灾民的肚子填饱了,就没那么容易跟风造反了,局面总归是有所改善的……这不就是杜苏二人的功劳吗? 等事情过去,上面一调查……好家伙,把牲口吃的糠给人吃……做出这个决定的人,当时的内心,一定很绝望,很悲壮吧。 这不就妥了吗! 拿米换糠,是此时此刻,最恰当的选择。 杜苏二人领了大功,那小功,就能轮到吴天了……他冒着巨大的风险来这,可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而且这功劳可是一直存在的,吴天能吃一辈子。 多好啊! 吴天的脑子里正想着,就听到石勇压低声音说道:“天哥你猜,苏大人让谁去拿米换糠的?” 嗯? 你要这么问的话,那八成是…… 不等吴天开口,石勇已经满脸的不可思议,小声说道:“云海商队!” 好家伙! 吴天在心里默默给苏云清挑起大拇指……苏大人,您这是开窍了哇! 估计也不是单纯的运粮换糠吧,恐怕还有一些妥协和交换吧……比如,云海商会吐出一些贪污的粮食,再扔几个替罪羔羊,做个证,然后就能脱身而出,顺手把赵侍郎给摁死了。 只诛首恶嘛。 石勇和张有根两人小声又热烈地讨论着,吴天看向遥远的天边,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