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修亲自下楼,谦和地阻止右相行礼。 “右相年纪大了,不用上楼,”陈修吩咐丰宝,“就在空地摆一张桌子,我们在藏经阁楼下坐。” 右相欣慰地笑了:“殿下如此体贴入微,怎么可能是花天酒地的昏君?” 陈修请右相落座:“这两天我没有去朝堂,但我已经听大臣说了,四皇叔派狗腿子弹劾我,多亏右相和左相帮忙,才让我躲过一劫。” 右相捻髯微笑。 “老臣推测,殿下已经提前写了密奏向陛下解释过理由,因此,纵然不是我们袒护,陛下也不会为难殿下。” 陈修点头:“陛下确实已经知道我的计划。我利用宴会让四皇叔放松警惕,他才敢外出见东桑游仁,才敢让钱大亨和戎狄重新建立联系。” 右相脸色骤变:“如果真是这样,纪王就是里通外国,涉嫌叛国大罪。” 陈修摇摇头:“他见东桑游仁没有真凭实据是叛国,即使钱大亨出事,四皇叔也会推说和他没有任何关系,因此判不了他的罪。” 右相只能扼腕叹息。 陈恒确实可以讲另一个版本。他和东桑游仁在茗香苑见面,纯粹是偶遇,基于礼貌相互说了几句客套话。 右相气恼地问:“难道真的拿纪王没有办法吗?” 陈修安慰道:“多行不义必自毙,四皇叔早晚会暴露,不再这一时,好在发现及时,已经做了防范,不会酿成严重后果。” 右相频频点头,心中稍感宽慰。 临走时,右相忽然问:“老臣的小孙女赵嫣儿曾给殿下写过书信吧?” 陈修眨巴眼睛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确实收到赵小姐的一封信,感谢我为安置流民出了力。” 右相笑着说:“老臣有不情之请,殿下能否赏赐一封回信,交给老臣带回?” 陈修很惊讶。 右相怎么连这事也管? 既然右相已经开口相求,陈修当然马上应允。 他命丰宝准备纸笔,很快就写完一封回信。 陈修放下毛笔,问:“我近日繁忙,考虑不周,才让右相没脸面讨要回信,见谅。” 右相慌得立刻跪倒:“殿下如此说,让老臣惶恐不安。殿下日理万机,不回书信是常情,老臣断然没有如此嚣张之想,恕臣犯上大罪。” 在古代,皇室成员不会对臣下道歉,除非是权臣胁迫或者逼宫。 难怪右相吓的浑身冒汗,跪地解释。 陈修连忙搀扶他起来,笑着说:“右相何至如此,小王一直拿右相当楷模,没有旁的意思。” 右相这才放下心,告辞回家。 刚到家,右相叫来赵海,把陈修的回信递给他:“这是殿下的回信,你快拿去交给嫣儿吧。” 赵海看到书信,眉开眼笑地说:“还是老太爷威武,殿下的墨宝多珍贵,老太爷说办就办回来了。” 右相苦笑着挥挥手:“别油嘴滑舌了,快去给嫣儿看看,希望有效果。” 原来,从前天到现在,赵嫣儿像是得了病,茶不思饭不想,躲在绣房内恹恹地躺着发呆。 起初大家以为她真的得病,但郎中诊断都说赵嫣儿身体健康。 赵嫣儿的母亲慌了,以为是疑难杂症,求着右相出面,请御医方子明亲自诊断。 方御医号脉结束,回到前厅给出结论,赵嫣儿确实身体无病,乃是心中有病。 他询问赵嫣儿何时有的症状,家里人和侍女都答不上来,只有赵海提到了赵嫣儿给陈修写了第二封信后就开始有些心神恍惚。 方御医仔细询问赵嫣儿和陈修的书信往来情况,笑着对右相说:“您的孙女得了相思病,殿下只要写一封回信,嫣儿的病立刻痊愈。” 众人都笑起来。 方御医是当今陈国第一神医,他既然这样说了,那就必定可行。 右相听了却百感交集。 赵嫣儿当初要死要活不想嫁给陈修,怎么短短几天就为陈修得了相思病? 真是太神奇了。 右相为了救孙女,只能拉下老脸主动提要求,这才求来陈修的回信。 赵海飞快地跑到内院,敲开赵嫣儿的绣房。 赵嫣儿闭着眼,面无表情地躺着一动不动,真像是个活死人。 床边四个丫鬟时不时叫着她的名字,生怕她的魂魄飞走似的。 赵海坐在床边,大声喊:“姐,陈修来信了。” 赵嫣儿却还是一动不动。 赵海有些害怕,急的推赵嫣儿的胳膊,哭喊着:“姐,你可不能死啊。” 周围的丫鬟以为小姐真的死了,立刻跪倒哭成一片。 不多时,右相和嫣儿的父母等人都赶过来。 嫣儿的母亲看到此景吓瘫在地,放声大哭,屋里乱成一团。 右相是最冷静的一个。 他走过去俯身看赵嫣儿的脸色,虽然略带枯黄,但并非死者肤色,再把食指放在赵嫣儿的鼻子下,能感觉有微弱的呼吸。 右相回身大喝:“通通闭嘴!谁敢再哭,都给我拉出去,扔出相府!” 绣房内顿时哭声停止,只有微弱的哽咽。 右相镇定地向赵海要了陈修的书信,打开书信凑在床头蜡烛前看了看,跳过起首语高声念道: “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 右相念不下去了,他双手颤抖着抬起头:“大气、洒脱,真乃神来之笔!” 赵海忽然惊喜地叫道:“老太爷,您快点接着念,我看到姐姐的眼皮在动!” 右相从陶醉中醒悟过来,他看到赵嫣儿还是一动不动躺着,疑惑地看看赵海。 赵海赌咒发誓催促道:“我真的看到姐姐有反应了,求求您了,快念吧。” 右相满怀希望接着念。 读着读着,右相忘了周围的一切。 他被陈修才华横溢的词句深深感染,摇头晃脑,读的阴阳顿挫像是唱歌。 赵家的家眷并不在乎信的内容,他们都围站在床前,屏气凝神盯着赵嫣儿。 他们惊喜地发现,赵嫣儿胸腹呼吸起伏明显,看来还真有效果啊。 “……陈国千里艳阳,水随天去夏无际。皇都楼头,断鸿声里,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怕应羞见,嫣儿才气。何人可取,红巾翠袖,揾英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