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唯一的一次机会,也是最后的一次机会,却让所有人都选择了闭眼。 转身离开,就是活下去的机会。 如果是一个人偷偷走,那便是为千夫所指的懦夫,那便是抛弃所有战友们的逃兵。 可现在是林北墨开口,是他们的将军,给他们一个离开的机会。 最好的选择摆在面前,却没人转头。 “大丈夫死于战场,必当重于泰山,若是说跑就跑,别说将0军开口,就算那皇帝老儿让咱们投降,那不也承认了自己是懦夫吗?” “就是就是,这么长时间都打下来了,咱们还怕这一两天吗?” “连将军家的娃娃,几岁大的孩子都不怕这战场,咱们这么些大老爷们儿,怎么好意思跑?” “就是就是,谁家还没个娃娃了,要是没咱们些大老爷们在前头顶着,等以后娃娃长大了,都不知道跟着谁姓!” 一群大男人有说有笑,手里却都是死捏着武器。 谁都知道,这场仗没有他们嘴里说的那么轻松。 必死的结局,却让很多人放下了心中的芥蒂,开始放声大笑,乃至于尽情高歌起来。 各地的方言,此刻夹杂成两个字——战斗! 林北墨双眼通红,别过头去看着身边的络腮胡子。 而络腮胡这么个糙汉子,此刻眼眶却红的比谁都厉害。 面前这些汉子们,可也都是他一点点带出来的兵! “好样的,我老陈带出来的就没有一个孬种,要是这场仗打赢了,咱不说别的,等回了京城,我绝对摆他个十天十夜的席,让大家一起吃个痛快!” “十天可不够,咱这么多兄弟,好歹也得半个月。” “半个月算什么?咱副将军家大业大,就这么些吃的也吃不穷谁,怎么着也得摆上一个月,犒劳犒劳大家吧?” 听着大家美好的幻想,或者说是望梅止渴一般的幻想。 林北墨越发捏紧拳头,手指深深掐进肉里,脸上却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 “看到了吧,这群小兔崽子都是没良心的,我再有钱能有你有钱?”络腮胡子猛地掐了一把他的腰,“就算要请,也得你们林将军请,不是吗?” 眼瞅着络腮胡子一口一个林将军,说了一回又一回,林北墨脸上不由地挤出几份苦笑。 “请客而已,多简单的事情,只要大家能活着回去,莫说是摆上十天半个月,就是摆上整整一年,我也得拿钱!” 对于此刻的他们来说,没有什么,比活着回去更重要的了。 大家心里自然也清楚这点。 毕竟,这口饭要是那么简单能吃到嘴,他们家将军和副将军,也不会说出这样的话。 “听到没兄弟们,等咱们班师回京后,可以有大鱼大肉候着咱们,谁要是把命丢在了战场上,那就是自己无福享受,可怪不得别人!” 不知是哪边起的头,开始大声嚷嚷起来。 连带着军营里一阵骚动,所有人都在期待着那场饕餮盛宴。 林北墨低头对身边人说:“如此许诺都敢开口,看来咱们陈副将军家底雄厚。” “瞧你这话说的多见外,我家底再怎么雄厚,那不也得存着给我儿子娶媳妇用吗?”络腮胡子拍了拍肚子,“不像你,挣的比我多不说,你家夫人更是……” 话说到一半的络腮胡子,突然戛然而止。 林北墨家的夫人,的确是巾帼英雄,更是一回又一回将他们救于危难之间。 所以呢? 所以就要让所有人把希望,都压在一个女人身上吗? 络腮胡子抿着唇,怎么也说不出剩下的话来。 林北墨同样是微微一笑,轻声说:“夫人怎么了?夫人现在估计也在为那两个娃娃头疼,别说你要给你家儿子存娶媳妇的钱,我家现在可两个小兔崽子,我都不着急。” “啊,对对对,凭空多出这么个大宝贝儿子,咱们林将军才是福气好,可不像我……” “闭上你那张臭嘴,可别跟我搁这阴阳怪气。” 两人笑骂着,可眼眶却越来越红。 明明连活着回去,再看一眼自家娃娃的希望都没了,可他们还是在商量着,那些孩子们长大之后的事情。 越是得不到的东西,对他们来说,反而越是显得弥足珍贵。 “杀——” 远方的号角声,越发刺耳。 而面前的将士们,笑容也变得逐渐刺眼。 大家手上都拿着自己的武器,不知是从谁开始,又慢慢的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集在林北墨身上,等待着他们将军的最后一句。 最后一句——冲锋! 听着军营之外的马蹄踏踏,感受着地面传来的震动。 哪怕是此刻没见着敌军这虎狼之师,光是从这动静,便也能判断出,对方同样也是抱着誓死一搏的心态。 这场仗已经打了太久。 无论对哪边来说,都是早已超乎意料的存在。 谁都想赢,谁都想活下去,可若是真的那么容易就能活着,就不会有那句话的出现了。 一将功成万骨枯。 一个英雄的崛起,往往意味着无数炮灰的死亡。 谁都想当英雄,谁都不想当那枯骨,可在战场上,瞬息变幻,谁又能知道,下一把刀,该出现在什么地方? “杀!” 简简单单一个字,从林北墨嘴里吼出,气势万千。 “杀——” 一直等待着这一瞬间的众人,此刻如同脱缰的野马,直接朝着军营外头冲了出去。 不死不休。 他们没给自己留任何退路,也没想着给敌军留任何退路。 所以这一声杀,自然是气震山河,让人心尖狂颤。 “孙南乔,要是有重新再来一次的机会,下辈子,我可得好好认识你一下。” 林北墨勾起嘴角,紧紧攥着袖口里的东西。 那是孙南乔走之前,留给他的一个吊坠,上面什么都没有,就是一块干干净净的玉牌。 她说:“干干净净,没有经过任何雕刻,便是无事牌。无事发生,便能无事归来,你也得平平安安的回来。” 当时的他,只是歪嘴一笑,便将东西放到了一边。 “无事归来,那不成了懦夫?” 此刻,他却紧紧攥着那块无事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