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榭二楼之上，那垂帘之后缓缓走出来的，正是心烦失眠的崔沅。 崔沅原本是想随便走走的，甚至连容姑都没有带，清清静静地打算在水榭二楼阁楼上试着大自然催眠疗法，可惜不但没睡着，还得知了一个惊天大雷。 本就因着淑太妃之事心气儿不顺的崔沅：“……” 一朝醒来，所有人都逼着她终身守寡是怎么回事？ 崔沅有些晃神，不经意间扒拉了一下柱子旁的花瓶，那花瓶摇摇晃晃着栽倒在地，凭着碎裂开来的声响，成功吸引了底下所有人的注意。 而因着长乐大长公主这一声称呼，底下的罗侍郎内心狂喜。 太好了，得来全不费工夫，原本是想旁敲侧击长乐大长公主劝服崔夫人的，可如今崔夫人正主就在楼上，只要能得了崔夫人准话，那么便是不虚此行！ 崔沅也懒得居高临下，有什么话面对面说也是可以的，索性走向楼梯口，一步步往一楼拾阶而下。 论说来到大魏这么久，崔沅一步步从家徒四壁到如今名满天下的程度，也是极其乐于寡妇的身份，不用伺候公婆和丈夫，还能身为一家之主得到儿女拥护和孝敬，更是打下了一份可观的事业。 但是。 一个人愿意守寡，和被迫受了贞节牌坊，那是两码事。 前者是选择，在可以二婚和乐得清净的两条道上做选择，甚至随时都可以反水； 而后者是枷锁，被所谓的‘贞节’压得喘不过来气，行止坐卧都要死守规矩，甚至在得了这样的‘荣誉’后，便是做什么似乎都要被旁人盯着，稍有不妥帖就是不守贞节，崔沅想想都觉得窒息。 这样的低气压下，整个水榭都死寂起来。 长乐大长公主如是，高闻灼亦如是，偏偏来客的罗侍郎不是。 罗侍郎眼中都失了几分沉稳气，努力咽了咽口水自持，拱着手朗声道：“下官礼部右侍郎罗宗安，给崔夫人请安。” “崔夫人，既然方才下官建言公主的话您都听到了，下官斗胆想问问您的意见。” 崔沅已经走到了罗侍郎三步之遥，本是要缓步上座到公主所在榻上去的，听见这话便身形一顿，“本夫人的意见？” “是……” “啪~” 被一耳刮打蒙的罗侍郎甚至都忘了先前想说什么，不可置信地瞪着眼前的崔沅，而他一侧脸颊已经高高肿起来，清晰可见五个手指印。 “你，你，你！” 嘴皮子惯来流利的罗侍郎难得语塞，满脑子都觉得此番耳刮子是有辱斯文，很是有辱斯文！ 崔沅左手背在身后，抖了抖右手衣袖，大有时刻准备着再给罗侍郎一巴掌的感觉，不但没有深刻反思，反而意味深长的道：“罗侍郎，现在你再说说，一个巴掌拍不拍得响？” 罗侍郎：“……” 罗侍郎又羞又躁，甚至都想找个地缝钻下去。 这，这个崔夫人不愧是乡野村妇，根本就不按常理，世人所说的一个巴掌拍不响，说的都是两只手拍的情况下，这，这哪有二话不说就动粗打人耳光的。 罗侍郎咽不下这口气，怎么说他都是礼部右侍郎，被别府女眷如此对待，已经是气得浑身颤抖，嘴唇哆嗦了。 崔沅一脸不依不饶，眼神无比真诚，“罗侍郎，你倒是说说，一个巴掌拍不拍得响？” 罗侍郎心口堵得慌，却还是强撑着精气神道：“崔夫人，天子脚下，您竟敢掌掴本侍郎！” 崔沅一脸无辜，“不是罗侍郎您口口声声‘一个巴掌拍不响’，本夫人这才热心为你演示的么，怎么这世道都是好心没好报的？” 罗侍郎想要伸手捂脸，可又觉得太失了身份和颜面，便咬着牙道：“崔夫人如此热心，倒不妨应下终身守节之事，如此也能免了流言蜚语，还李家一个清净。” “终身守节？”崔沅抬眼，“这凡事都有个先来后到，罗侍郎倒不如先回答了本夫人，一个巴掌到底拍不拍得响，如此，本夫人才有空回答你所说之事啊。” 罗侍郎喉头一哽，强忍着屈辱道：“崔夫人聪慧，这一个巴掌自是拍得响。” 崔沅蠢蠢欲动的右手可惜地收在了身前，“罗侍郎孺子可教，那么本夫人宽宏大量，便与你好好说道一下‘贞节’之道。” “前朝礼教繁琐，更是用贞节将女子死死捆住，为此出了不少‘贞.洁烈女’的故事，甚至还有拿捏了此道，而算计女子清白的有心人。” “民怨沸腾，人心不古。” “大魏开国皇帝靖安帝揭.竿起义推翻暴.政，其中跟随的义军里，更有许多年纪轻轻便丧命，留下孤儿寡母甚至婆媳过活，因着前朝旧俗束缚，那些女眷们门都不敢出，连井水都吃不到嘴里，甚至带着幼子生生饿死渴死在家中。” “前朝人口更是一降再降。” “那个时候，敢问罗侍郎，‘贞节’她们没有守么，‘贞节’又带给她们名和利了么？” 罗侍郎心虚别开眼，不敢对上崔沅。 崔沅不屑收回眼，转身道：“靖安帝心有不忍，便下令破除旧俗，‘百善孝为先’，‘女子可再嫁’，是以一扫陈规旧俗，而女子也从家宅中得以走出来，一窥外面的天地，便是放到百年千年之后，此举也是能让后世人称赞的善举！” “哼，前朝都覆灭多少年了，你罗侍郎倒是难得有此雅兴，竟然捧着曾经吃人命的‘贞节’来上门说事，罗侍郎这是人在大魏心在前朝啊？” 崔沅一石惊起千层浪，吓得罗侍郎脸都白了，慌忙看向一旁长乐大长公主所在，有心辩解，却被长乐大长公主打断，“娘这话果然令人振聋发聩，这天地分阴阳世人分男女，可见男女都是一样的。” “若是真如罗侍郎推崇的‘守节’之说，那男子也万万不能落下。” “不如从此往后，女子守寡便是‘节妇’，男子鳏居便是‘义夫’，如此各守其德才算公平。” 长乐大长公主扶着崔沅坐下，而后谴责地瞧着那冷汗涔涔的罗侍郎，“本宫隐约记得，你罗侍郎便是取得功名前夕，原配染疾而亡，甚至原配身死不足一年，罗侍郎你便巴巴娶了新妇，这么算起来，罗侍郎你还真是……” “……不守男德。” 崔沅原本还端着脸，却在忽然听到长乐这句，堪称跨时空的超前俗语后，差点没崩住笑出声来，只能忙侧过身去，装作看外面风景的模样，极力忍着汹涌笑意。 而长乐的输出还在继续，“那么罗侍郎，你还有什么脸面，敢来说教我婆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