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云入了宫,用的不是新出炉的侍郎令牌,而是做太子侍讲时东宫的令牌。 他打定主意,不管如何都要婉拒了这三品的礼部侍郎,哪能真的鲤鱼跃龙门呢,便是治疫有功也不能这么不顾人死活的升官啊。 圣上,太任性了! 他之前才是六品的太子侍讲,这是要一口气吃撑死他呀。 原本跟母亲说得下放做知县,就请母亲得空了去小住的美好冤枉,就这么被落空了去,李青云不能忍! 事情就是这般的巧妙,龙渊殿外,爬上台阶顶端的李青云喘着粗气,不经意扭头间对上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对方也察觉到了这缕视线,带着几分冷厉回视而来。 四目相对,李青云眼神变了又变,上下打量着这位熟悉而又陌生的故人——虽说对方将长发整齐束起,露出星眉剑目,身披银色盔甲,好不气派威风,但…… 李青云忘不了这位叼着狗尾巴草,在家中倒挂秋千的英明身姿。 单舒。 论起来,数年前李青云离家赶赴玉京城春闱时,单舒教过他一套杀招,也因此救过他不少次性命。 “单兄长?”终是李青云先开口,被叫破名字的单舒不得不龇牙咧嘴的扭过头,笑得很是心虚,“啊哈,三郎你也在啊,今儿天气真,真不错。” “黑云压城,天阴欲雨,确实不错,”李青云仰头观天,中肯评价完后道:“单兄长这身银衣长剑真威风,只是不知单兄长在此作甚?” 这话,该怎么回答呢? 单舒脚指头恨不得扣地,尬笑着不知道怎么回应,也就是在这时候,殿内紫衣玉冠的宸王阔步而出,让原本僵持的局面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殿外的内侍齐声恭送宸王,李青云便如惊雷劈下般定在了原地,偏巧这时,祝太师由远及近,眼神一扫便道:“真是缘分啊,宸王殿下,这位便是老夫关门弟子李青云,字行端,此次前往墨鹤城治疫便是他主动请命,幸而不负众望。” “行端,还不拜见宸王殿下?”祝太师见李青云很是无状地直视着宸王,忙轻咳着示意。 李青云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身侧的单舒身着将军服,而面前器宇轩昂,似曾相识的宸王殿下,又能是何人,还能是何人? 一时间,李青云内心五味杂陈。 他撩衣袍行跪拜大礼,拱手高呼,“微臣太子侍讲李青云,拜见宸王殿下!” 宸王眼风扫过单舒,单舒梗着脖子,默默地背过身去,这不怪他,谁能想到李青云突然进宫呢,原本都打听好了,这李青云自治疫归来,便在府中修养呢? 计划赶不上变化,看他又有什么用? 宸王道:“李侍讲年轻有为,不必多礼。” “微臣谢宸王殿下!”李青云一板一眼谢恩,耳畔是祝太师和宸王的寒暄,实则灵魂都要扭曲了。 卫书生竟然就是宸王,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在史书上有赫赫功绩的宸王,怎么会这样? 他先前还总听小妹书信中称赞卫书生,这位救命恩人很是光风霁月,甚至小妹还说若是娘愿意招赘,她瞧着卫书生就不错。 这,这哪里是不错,这分明就是李家高攀了啊? 人家是金尊玉贵的宸王,面圣都不跪的那种尊贵,娘即便有了三品诰命,可说到底还是不般配的。 不,不,不能再胡思乱想了,李青云打住这纷乱的思绪,这件事情谁也没有点破过,说不得在宸王殿下的心里,不过是照拂子民恩泽众生罢了,根本谈不上什么有的没的。 对,一定是这样。 李青云面色无比平静,眼神无比平和,这一刻,他就像是在佛前修行了半辈子的得道高僧。 祝太师终于寒暄完毕,目送着宸王远去是,不忘和后来的单舒打招呼,“……单将军,也是好多年没见了,还是这般的英气十足。” 单舒恨不得借了玄校的翅膀飞了去,这龙渊殿外,他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这都是什么修罗场,于是顾不得多寒暄,匆匆抬脚跟上宸王。 “行端,你冒冒失失进宫来,又不换上侍郎的冠服,可是心中有气,想要御前辩解?”转过身,祝太师便示意李青云一旁说话,看样子,他便是专为此事而来。 李青云抬眼目送着底下两道身影渐行渐远,一心二用的道:“老师明鉴,圣上答应过弟子的,何况纵观史书,又有几位官员能得天之幸,从六品一跃坐上三品,这于理不合。” “别扯什么于理不合,你就是懒,”祝太师也是老顽童,当即戳破李青云内心,“你就是想着去下放做个地方官,轻轻松松的,多自由自在,这朝堂上水深火热的你不舒坦,是吧?” 李青云:…… 祝太师睨了李青云一眼,低声苦口婆心,“你小子,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能坐上三品的礼部左侍郎,这是旁人求也求不来的福气,你可别不知足啊。” 说实话,李青云不大想要这福气。 按他的计划先当几任地方知县,等资历和实力到了,接着做知州,只要踏实勤奋有勇有谋,也是能做出一番实绩的。 他可没有什么问鼎内阁配享太庙的雄心壮志。 祝太师默默叹气,“你不为你自己想想,总要为圣上分忧吧,圣上信得过的臣子又有几人,你若不入朝参政,与圣上同心同力,岂不是让圣上孤木难为?” 很好,堂堂的太师也开始卖惨。 一国之君的圣上在他嘴里成了个小可怜,无奈李青云郎心似铁,“老师,您高看弟子了,这朝中有宸王殿下辅佐圣上,圣上还有何患,弟子先前答应过母亲,必要脚踏实地一步步升官,不叫她老人家担心的。” 李青云开始抬出来‘孝顺’的大旗,挥舞的虎虎生风。 祝太师面色一滞。 而在青羊村的崔沅,也后知后觉的琢磨道:“清水,你三哥怎么迟迟不来信啊,按理说他怎么也该升官……是个五品了吧?” 就算,就算治疫有功,那也顶多算个从四品,不能再多了,崔沅掰着手指头,心里头直直嘀咕。 身旁的竹塌上,家中孙子辈的小孩子们排排睡着午觉,蓁蓁还不忘牵着小玖的手,崔沅帮着盖好薄被,道:“还有卫书生,难得见他出这么久的远门呐,莫不是出什么大事了,早知道当初就该多送点银子拿着的,穷家富路……” 一方的碎碎念里,李清水眼底的揶揄没被瞧见,只想着回头继续写信给三哥,就写‘娘惦记上了卫书生,我觉得这事儿能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