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澂余光扫过,见那说话的叶明卓貌似神色坦然,实则袖口朝内的那片布料颜色深些,想来是被手汗打湿的。 若是当真问心无愧,又怎会这般表现? 再收回眼神,看向即便昏迷,眉头都不曾舒展开的崔沅,卫澂心中已经有了几分猜测。 那厢颖姑已经被掐着人中而醒来了,借着李大郎和淮安的搀扶,艰难地站起身,又闻洪知县朝着这边问话,便恭敬作答。 “回大人,奴婢侍奉夫人坐马车出村,谁料刚到路口这里,马儿便突然发狂,致使马车颠簸后倒地,便是如大人所见这般。” “事后,这位叶公子恰好途经此处,却不知竟这般能掐会算,对着马车里的夫人口口声声呼唤‘四姑娘’,是故夫人才属意报官,请大人明察。” 颖姑本是想要含糊的,毕竟此事也涉及四姑娘的声誉,但是若要事情见真相,那么关于这件事情的细致末节都需禀报知县大人。 即是说件事情,迟早要人尽皆知。 与其藏着掖着,倒不如坦坦荡荡。 问心无愧,何惧他人指指点点。 而另一边的叶明卓听到这些话的时候,神态依旧坦荡无比。 但实则心里是窃喜的。 本以为这李家为了保住四姑娘的名誉,想来是不会如实上告的,再说了,若是真的把这件事情明明白白的掰扯开来,外人眼里少不得说四姑娘和他之间的风言风语。 四姑娘如今的年纪本就不小了,这要是在动不动就和他牵扯上,这谣言传的多了,就有可能变成真的。 那么他娶得四姑娘,扶摇直上便是水到渠成的事了。 事情的大概洪知县已经了解了,大家都是聪明人,这件事情无非就是崔夫人这边儿惊马受伤之后,怀疑救人的叶明卓乃是幕后黑手。 于是洪知县清了清嗓子,看向了叶明卓,开始查问,“叶掌柜因何会恰好在此?” “回大人,草民途经此处,听闻外面动静不小,本着医者仁心,这才特地过来查看,顺便救人。” 说着这样谦和的话语,配上叶明卓那忧心的神情,若是围观者不是青羊村的村民,或许更有说服力。 村长眼神变了变,上前一步拱手道:“洪知县,草民有疑问,不知当讲不当讲。” 洪知县大方抬手,“但说无妨。” “这个路口,是从恒安镇到青羊村的官路,叶掌柜又是正正朝着这个方向赶路,想来是特地要去青羊村的,只是我村中并无叶掌柜的亲朋好友,不知叶掌柜有何贵干?” 洪知县敛眉,青羊村村长的话很有深意。 这前半句正正反驳了叶明卓口中的‘途径此地’,能在路口延伸处停下来,必然是有极强的目的。 洪知县又看向叶明卓,“叶掌柜,此去青羊村,到底所为何事?” 叶明卓袖中的手不自觉握紧,他莫名有些心慌意乱下, 竟也寻了个不错的由头,只是这话一开口,便让众人齐齐皱眉。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叶某此番正是想拜访崔夫人。” 一旁,洪知县的夫人莫氏面色凝重,甚至意味深长地看了眼那叶明卓。 这个叶掌柜,好深的算计。 若是此时围在此处的不是青羊村村民,而是各村各镇的百姓,那么不出三日,整个涿定州都会起流言——叶掌柜和李四姑娘那不得不说的往事。 君子不畏虎,独畏谗夫之口。 况乎清水一届女儿身? 洪知县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登时心弦就绷紧了,如今他若是继续开口,只怕会助长叶掌柜觊觎李四姑娘之谣传。 路口这儿便诡异地有些寂静起来。 村长神色凝重,他虽然明白事情,但不可明说。围观的青羊村村民们面面相觑,大家都看不明白,但好在都坚定的守着。 打破这一方寂静的,是略带沙哑的声音。 “叶掌柜当真年少轻狂,做事说话也太不顾忌了些,本夫人已非二八年华,何况本夫人的儿女都与你一般年纪,如何受得住你的一片真心?” 说话的正是崔沅。 淮安看的明明白白,方才卫书生举着青色的瓷瓶在崔夫人鼻尖晃了晃,崔夫人就醒来了呢。 原来不用掐人中也可以的。 方才为了掐醒颖姑,淮安可是费劲了九牛二虎之力,觉得他都快把手指头掐骨折了。 崔沅一番话,略带自嘲却又一针见血,直扎得对面心中暗喜的叶掌柜,面无血色怔愣在原地。 便是叶掌柜身旁的管事仲叔,都一副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样的哑巴模样,那浑浊的眼珠子瞪得贼圆。 洪知县毕竟是一方父母官,不能像自家夫人莫氏那样唇角带笑,仿佛是在明晃晃的笑话叶掌柜不自量力,只能做出一副震惊模样道:“……这,叶掌柜此念头确实有些惊世骇俗,但青囊夫人的身份贵重,万不是你一小儿可以惦记的。” 崔沅自然不会轻易就接过这事儿,“洪知县说的不错,但还有一事叶掌柜若不如实相告,本夫人就少不得要和你对簿公堂。” 这话说得实在坦率,就仿佛她已经掌握了什么证据一样。 如此更是让叶明卓一颗心像河流里的水桶般浮浮沉沉,就连额头都沁出了细密的汗珠,浑然不见才那气定神闲的模样。 仲叔有心觉得崔沅不过是在效仿那姜太公,愿者上钩罢了。 他的一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的盯着自家主人,生怕叶明卓不打自招,反到满盘皆输了去。 洪知县暗暗的点了一把火,“哦,到底还有什么事儿,叶掌柜方才竟然还没彻底交代,本官倒是十分的好奇。” 崔沅轻咳着,她如今的情况确实不大好,脑袋里面像是有一面古在不停的敲着,搅和得整个脑海都难受不已。 但双目如鹰勾般锐利,直直的盯着叶明卓,像是在等待着伺机而动。 叶明卓左手负在身后,面上云淡风轻,说话间都带了一些笑意,“晚辈不知,崔夫人此话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