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嬷嬷实在是无计可施,只能带着静舒师太及七公主面见皇后。 而靠窗罗汉床旁,正做出慈爱脸的皇后忽然僵住,在一众宫女惊呼声里,她忍着眉心抽抽看向铺在她腿上的身影。 张嬷嬷连眼色都顾不得使,谁曾想七公主就来了这么一招。 顿时恨不得寻个地洞钻进去得好。 皇后娘娘凭着面色平静的静舒师太,就足以笃定怀中这个是七公主,便笑得越发温和,“一别经年,七公主已经长成了个大姑娘了,真是叫人怀念不已——哎呦~” 哪知七公主骤然抬起泥巴脸,乍一看还挺惊悚的,皇后娘娘声调猛然拔高,面色瞬间煞白无比,很是失了中宫的气定神闲。 七公主顶着已经干透一做表情就扑簌簌掉土渣的脸,很是认真地看着皇后发髻上的华贵首饰,毫不客气伸手就摸。 此举着实更加刺激皇后,竟是翻着白眼软软晕倒了过去,吓得张嬷嬷惊慌失措吩咐起来,“来人,把这个煞,七公主拉开,若是皇后娘娘凤体有损,你们一个个都别想好好活着。” 静舒师太轻捻佛珠,“阿弥陀佛,张居士此言差矣,皇后娘娘凤体一直有损,跪经祈福三天晕倒两次这事,宫里圣上也多有垂询,你怎能不辨青红怪罪到七公主身上?” 张嬷嬷哆嗦着嘴唇,却根本没法辩驳。 这静舒师太医术了得,讲经更是翘楚,便是那些男僧也甘拜下风,可见厉害! “再者,先前贫尼提议要带七公主整理仪容,是张居士你婉言谢绝,依贫尼而言,皇后娘娘凤体有损,应当是张居士照顾不利之过,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静舒师太本想直接带着七公主转身离开,却还是善心大发地替皇后娘娘把了一下脉,随即道:“皇后娘娘这是肝火太过旺盛,回头贫尼便陪七公主同来送汤药,也让七公主尽尽孝心。” 就在静舒师太带着七公主走远的时候,张嬷嬷忙反手将门关好,再进入帘子后就看见神色不大端庄,姿态甚为不雅,正扶着腰身抽气的皇后。 “皇后娘娘,您,您没事?” 方才难不成是装晕的? 皇后在张嬷嬷服侍下艰难起身,重新感受着血液疏通后的酥.麻,就连头上的流苏都难得发出清脆磕碰声响。 越发让人觉得烦躁。 皇后娘娘嫌弃地反手摘下发饰,看着衣裳上没甩掉的泥点子,气得迭生要沐浴更衣。 这个七公主果然是煞星,谁靠近她都会遭殃。 张嬷嬷灵机一动,“皇后娘娘,宫里头淑妃分娩应在这月中下旬,这个时候圣上将七公主这个煞星送过来净慈寺,摆明了就是要将煞气转移,如今净慈寺里最金尊玉贵的便是娘娘您呐。” 皇后靠着浴桶陡然回神,“你说得对,不管七公主是圣人之意,还是淑妃的意思,本宫都得离煞星远些……不,与其咱们避着或是草草回宫,倒不如让七公主再度回去宫中,好好祸害一下淑妃才是。” 沐浴更衣出来。 皇后娘娘正准备下懿旨,哪知外头有宫女传话,说是静舒师太和七公主来了,带着熬好的汤药。 若只是七公主,皇后娘娘自然可以拒了,可还有静舒师太陪同,看来今儿这碗汤药是必须喝了,“进来吧。” 张嬷嬷还算灵光,情急之下快人快语提点了几句,皇后娘娘顿时面色一喜——说的极是,如今的深秋时节,汤药送过来定然都凉透了,待自己人拿下去温一温时,偷梁换柱就是。 哪知当七公主从怀中抱着的食盒里摸出裹得严严实实的竹筒,毫不客气上前到罗汉床边,将皇后娘娘杯中花茶抬手泼到地下,正正打湿了张嬷嬷衣裙。 眼见着七公主将竹筒拔开,将里面的褐色汤药小心倒进茶盏里,而后豪迈地道:“喝!” 仿佛山匪结义般的阔绰劲,着实让皇后娘娘也有些愕然。 静舒师太则道:“皇后娘娘莫要辜负了七公主的孝心,快些喝药吧?” 皇后只恨她没有装晕太久,感受着铺面而来的苦涩之气,她满眼抵触的双手交握,方才想借口汤药太凉,眼下不但用不着,还被反着算计。 于是,她不经意地眼神看向了张嬷嬷。 张嬷嬷正要替主分忧,哪知被静舒师太拦住去路,“张居士,未免你以身作则违反宫规,还是快快下去换身衣裳才是。” “可,这是七公主她方才~” “七公主还是个孩子,您同小孩子计较什么呢,张居士这修为还是不够,回头贫尼着人送些经书来,张居士多手抄百遍,想必定能参悟一两分的。” 另一边,‘小孩子’正催促着皇后喝药。 皇后娘娘暗自咬牙,本想着一口闷,谁知那药一入口,皇后娘娘就恨不得撅过去——太苦了! 她都感觉不到舌头存在了。 皇后娘娘还是很要面子,背过身去叹气纾解满嘴苦涩,哪知回过头时面前的杯盏又是满满的汤药。 怎么,还能续杯的么? 七公主抱着竹筒摇了摇,很是真诚的道:“喝,还有。” “皇后娘娘,此汤药中多为苦口良药,喝了有助于您清肝泻火。”静舒师太温柔一笑。 皇后娘娘胳膊都在轻颤,方才第一盏的时候,她似乎回忆起来当初为救还是王爷的圣上,她入宫长跪雨夜,那样刺骨蚀心的感觉太过真实。 这要是都喝了,皇后自觉,她就该薨了。 于是,胳膊轻颤的皇后不小心打翻了杯盏,溅起了一身的汤药,那种弥漫开来的药味着实难闻,但皇后却掩饰不住窃喜,总比都喝进肚子里好吧? 从皇后禅房出来。 静舒师太牵着七公主的手,“为师教你许多年的医术,你一朝遭人刺杀竟都望得一干二净,若是放在平时,你须得闻汤药而识药材的。” 寒水石、芦根、竹叶、淡竹叶、鸭跖草、夏枯草、决明子、青葙子。 敢猜错一个,就罚打扫山门一天。 可惜了,静舒师太暗暗摇头。 又是一天过去,日升月落时,净慈寺里皇后再也不敢召见七公主请安,而皇宫之中,早就收到消息穿着诰命华服的崔沅,则是颇为僵硬地浅坐在琼华宫外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