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八,北风呼啸来米粒大的雪,落在众人的帽檐和肩头。 本该被押送着上路的赵氏母女,正唇角发紫的怯怯颤抖着,她们没有家人花钱买关照,眼下的衣裳还是狱卒看不下去,不知道从哪里扒拉来得,说好歹把人囫囵送到三千里的墨北城不是? 又旧又馊的破袄实在是不怎么暖和,母女两只能贴在一起试图暖和起来。 一行人出了地牢出口,朝着城门口赶去。 才走了几十步,便有人影立在那里,手中拎着厚厚的包袱,似是送行的模样。 崔沅一个眼神过去,大郎便将怀中揣着的温酒递上去,笑得无比憨厚,“诸位押送犯人着实受罪,喝点酒浑身也热乎些。” 衙役领了这情,便走到道旁边喝酒边由着崔沅走向犯人。 瞧瞧这崔氏也真是厚道,这赵氏母女作恶多端自讨苦吃,如今夫家娘家都嫌弃,唯一送行的还是公堂对峙过的崔氏。 崔沅缓步上前,瞧见赵氏母女的悲惨模样,差点没笑出声来,真是活该! 这才是她大费周章来此的目的。 “你,你想,想作甚?”赵氏挡在女儿面前,一副护崽老母鸡的模样,崔沅笑得和善,将手中包袱打开,露出里面厚实无比的冬衣,抬手翻找,夹杂在衣裳中间的鞋袜也亮了相。 崔沅将包袱递过去,温声道:“昨夜公婆托梦,说终归是曾经亲缘一场,老两口身为苦主都能说出这种话,我也只能顺了公婆的意,前来给二位送行。” 赵氏才不相信她那么好心,莫不是这棉袄里面藏了银针,等穿上身后就刺得浑身流血,她抬手便要打翻在地,却被刘.长雪眼疾手快先一步抱在怀中。 “雪儿,你做什么?” “娘,太冷了,我真得受不了这罪。” 母女两的争执落在崔沅眼里,她静静看着热闹,毕竟这也是最后一面了不是? 崔沅等到母女俩冷了脸色,这才抬手将刘.长雪凌乱的发丝给编成发辫垂在身前,而后看向那满眼戒备的赵氏,她笑得温和无比,依葫芦画瓢伸手向赵氏耳后。 顺道压低声音凑上前耳语道:“我方才骗你的,公婆托梦说很想与你在地府见面,好亲眼见你淌油锅过刀山,再掏出你的心肝看看,是不是同墨汁般的黑?” 被戳穿秘密的赵氏牙齿轻颤着,很是不可置信,她死死看着面前又恢复慈眉善目的崔沅,愣是说不出一句囫囵话来。 只觉得本就寒冷的身子又添几分刺骨,眼前这条街道,似乎也变得像是地府里的火海般,叫人无处下脚。 等到衙役们重新上路,崔沅目送着一行人远去,她‘不计前嫌,善心善行’的美名也彻底传扬开来。 雪越发厚实,牛车路过留下不深不浅的痕迹。 回到家也不见李清水出门迎接,崔沅瞧见小七报信说四姐姐别扭地躲在屋子里,便浅笑着往穿过院子。 叩开李清水的房门,崔沅探身道:“还生气呢?” 李清水就是不明白,娘为什么要白好心,给那赵氏母女两送衣裳鞋子,照她来说就该盼着那两人死了才是。 “死了不是便宜她们了,”崔沅点拨道:“生不如死,才是真真叫人活着受罪呢?清水你想想看,两个人仅有一件取暖的新衣裳,她们母女俩还会和和气气吗?” 李清水顺着这话想了想,忽然浑身打了个冷颤,再抬头便是亮晶晶的看向崔沅,“娘是说,要让她们内.斗起来。” 崔沅坦然点头,“是啊,这漫漫千里流刑路,总得再热闹热闹才有趣不是?” 其实崔沅本想弄瞒天过海的假手段,什么往衣服里填芦草填鹅毛,瞧着鼓鼓囊囊实则半点不御寒,可思来想去后还是觉得得厚道一点。 于是,她就给两个人做了一件冬衣。 这衣裳会是挑起母女破裂的导火索,刘.长雪会想起往事种种,会将她的苦难都归咎在赵氏身上,而赵氏也会觉得她一番良苦用心,女儿却不体谅。 不患寡而患不均。 用头发丝想想,今夜过后,赵氏母女俩就会变成仇人。 李清水眉眼放松下来,伸手抱住崔沅胳膊,小狗搬得磨蹭着撒娇,“娘,清水错了,不该跟您使性子。” 门外偷听的小七,捂着嘴角笑眯眯离开了去。 正月三十,崔沅收拾好行囊,准备坐着刘掌柜派来的马车离开前,回头望了眼站在门口相送的众人。 李青山粗声粗气,“娘,您放心,家里头的田地儿子会照顾好的。” 旁边的刘氏胳膊肘顶过去,忙道:“娘只管安心去照顾三郎,家里头有媳妇儿呢。” 性子腼腆的小崔氏肚子已经很大了,如今低头都瞧不见脚尖的那种,她细声细语的张了张嘴,说会好好照顾腹中孩子的。 李清水和小七抱着崔沅两只胳膊,一唱一和的说会照顾两个嫂子,这个说她如今做饭手艺极好,那个说她的医术更精进,活泼地像两只鹦鹉。 崔沅也明白她们是在宽她的心,临走前,她看向沉默不语的李青石,这么长的时间了,李青石除了愈发寡言,竟没有半点长进,她也不想多少,留下句‘好好照顾你娘子’,便彻底做了甩手掌柜。 此次的商队拉了许多箱解元面。 同行的刘掌柜笑眯眯解释,他们东家在京城有间不大不小的铺面,原先一直空置着,如今终于被他说动,愿意让刘掌柜亲去试试卖解元面。 崔沅并不觉得解元面会没市场,她惊讶的是那流云客栈的东家想法清奇,到底是什么大户人家啊,连京城的铺子宁愿空置,都不愿租出去稳赚不赔。 这话她也没问出口,不过想来人家也不在意这点消遣,便含笑点头,“那便先预祝刘掌柜生意兴隆,财源滚滚。” 也不知路上过了多久,崔沅觉得浑身骨头都快散架的时候,终于听到刘掌柜在窗外提醒,说是玉京城到了。 仿佛昏昏欲昧的人,瞧见了晨曦曙光的欢喜,崔沅掀开帘子抬眼望去,那威严高大的城门赫然映入眼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