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随着门帘的掀动灌进来,吹得半壁烛台的烛火摇曳不已,更有那受不住的索性灭了去。 进来的神武卫走到罗子畚身侧,低头耳语了什么后,就见罗子畚陡然起身,“人呢?” 听到在大门外后,罗子畚扬长而去,连句话都没留下。 沉浸在思索中的于参军不为所动,神武卫是协助他办案的,即便是韩家案情当真有冤屈,圣上也断断不会责怪,他就不一样了,若是稍有差池别说官帽便是项上人头…… 仅存的右手点着名簿,于参军参不透玄机,却又不愿就这么带人离开,只得这么僵持着。 底下的知州等面面相觑,说实话今儿个进韩家门到现在,众人都没吃上一口呢,眼下各个都在唱空城计,他们也算是养尊处优久了,实在是有些受不住。 不过比起这个,上面这于参军的面露难色足以打消众人的蠢蠢欲动,便只管埋着头吃冷茶。 另一边。 韩家大门外站着的地煞,终于瞧见了大步而出的罗子畚。 “什么事,这么急着要见我?”罗子畚提灯而来,挥退身后人,低声问道。 地煞搓着手上前,二话不说先寒暄,“中郎将,兄弟我好心来为你分忧,何必吊着个脸色,来,笑一笑。” 被罗子畚眼神示意‘说正事’的地煞,只得老老实实的道:“你们逮着韩家可劲的查问,怎么就不会去问问周边的街坊百姓们呢,有的时候他们知道的才更详细。” 罗子畚皱着眉头,似是在考虑是否可行。 地煞暗暗叹气,“反正你也欠我一次人情,不如我帮人帮到底,市井流言说的吃人妖魔,可没说吃得是多大的人~” “什么意思?” “啧,你去打听打听,但凡这缙阳之地,哪家小儿半夜啼哭不止,家中长辈都会吓唬‘快消停些,小心被那老妖听见过来吃了你’。” 罗子畚望着地煞,眼底忽然一阵清明。 是了,从一开始他们的重点都在名簿上,却始终忽略了从不在名簿上的人。 他迫不及待转身要走,被身后的地煞叫住,“我说罗兄,我来一趟也不容易,你便是不道谢也该给个灯笼吧,这天儿乌漆嘛黑的,我若是掉进河沟里可怎么办?” 罗子畚顺手将灯笼塞了过去,头也不回地进了韩家大门内。 提着灯笼的地煞笑得意味深长,但愿他这番好心提点,能让这些人脑子灵光一些。 候在堂屋外的管家,见罗子畚冒着寒气经过,心中虽然狐疑他出去做什么, 却还是老神在在的垂目不语。 一双冻得通红的手,连摩挲都起不了多少热气。 罗子畚走过五六步后,忽然转过身,特特出声点名,让管家进堂屋一叙。 堂屋里。 众人只听得浅浅坐下的中郎将一句问话,底下的管家便倏地脸色煞白起来。 “本将问你,那些妇人所生的孩子可有登名造册,若有只管拿上来。” 明明置身放了炭盆的堂屋中的管家,一瞬间如坠冰窟,嗫嚅着泛紫的双唇说不出囫囵话。 于参军闻声望去,机敏的察觉这里头另有文章,顿时来了精神劲,气势十足的一拍掌,“来人!” 缙阳城里,地煞穿着身天蓝冬衣,身披鹤氅悠然坐在茶楼临窗位饮茶。 随着底下越来越人声鼎沸,地煞传唤来奉茶的小厮,扔过去碎银便好奇道:“这还没过年呢,怎么就热闹成这样?” 小厮麻溜收下碎银,喜滋滋的和盘托出,“客人您不知道,这韩家出大事儿了,听说昨儿个全县的仵作和大夫都被叫去了,天亮后更是叫了全州的仵作和大夫……那韩家北面有处临湖院子里,听说三尺之下全是累累白骨,骇人得很呐。” “白骨?” “那些白骨全是不足岁的襁褓婴孩,有几位仵作验着都心痛难忍,被大夫当场问诊来着,”小厮砸吧着嘴,“您说说,这韩家可不就是丧心病狂吗,那些小孩子做错了什么呢?” “小的还听说,那韩家为了镇压婴孩煞气,特地将印信镇在院子里,若不是后来挖到了,那韩家还想着不认呢?” 地煞偏头,“那韩家家主呢,听说这位手眼通天,再加上有钱能使鬼推磨,不至于连这事都打点不好吧?” 小厮眼中满是憎恶,“您不知道,这回韩家是彻底没戏了,那来搜查的可是京官和宫中禁军,韩家家主后半夜听闻消息便彻底咽了气,眼下还凉在屋里没人收尸呢?” 话里话外都是‘活该’。 地煞听得心满意足,挥了挥手让人出去,而后悠哉展袖坐下自饮自足。 “既然沉冤,便该下场大雪才是。”清清朗朗的声音,传入风中消失不见。 老天却似乎听见了,特地在黄昏时分开始降雪。 一晚上,足以让青羊村再度白茫茫一片。 午饭前,小七从卫家飞奔回来,便径直钻进了崔沅怀中,久久埋头没有动静。 崔沅本就坐在炭盆边烤火,伸手护着小七身子莫挨着炭盆了去,也不出声催促,就默默抚摸着小七后背。 小姑娘的秘密,终于在五天后,崔沅得以彻底知晓。 缙阳韩家屠戮婴孩犯禁绝理,圣上大怒。 便是镇子上也专门贴了告示。 崔沅因着此事,亲自去镇上瞧看了一回。 果真是天理昭昭,韩家罪孽深重,强迫数百女子不断怀孕,又杀害了无数婴孩取血,圣上震怒,不但废除了韩家皇商的份,还彻查韩家累累罪行数罪并罚,诛九族,判处凌迟。 就连死透透的韩家家主也没有幸免,那早早备下的檀木棺材却是永永远远派不上用场了。 枉死的婴孩们被高僧道士携手超度了七天七夜,韩家原本气派恢弘的宅邸,被官府分给了那数百妇人暂住着。 布告栏旁,众人指指点点。 “韩家真是折寿哦,竟然还把家族印信这样的宝贝用来镇压鬼魂,真是活该败家了去~” “听说那印信可是金镶玉的,那玉乃是和田玉啊,便是指甲大小一块也够咱们一辈子吃穿不愁的~” “谁说不是呢?” 崔沅却笃定,那印信定然是小七的手笔,她小小人儿根本带不走,更遑论逃往路上多艰辛,唯有藏在韩家才是最省事的,偏偏韩家人翻遍了也不曾寻见。 若非韩家人做贼心虚,不敢涉足埋葬婴孩的荒院,不然早就寻见了这等宝贝,果然是天理循环自有报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