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意外,旌德县的知县没有接下这一状。 用知县说得原话,“此案被告事涉一州百姓,此案还是往上递,由知州大人做主。” 经由师爷转述后,崔沅并不意外,毕竟从一开始,她就是奔着知州去的。 那蓄着小鼠须的师爷临走时,欲言又止的道:“崔夫人,我朝律法规定,公堂定案后,倘若败诉者当受杖刑,您可想好了?” 听到这话,崔沅淡然一笑,“多谢师爷善言,但无论如何,这一状民妇必须告。” 待师爷拱手告辞后,藏在门后面的李青山径直栽进来,不等爬起来就急吼吼道:“娘,让儿子去告状吧,便是败诉了儿子也扛得住杖刑。” 趴在亲哥背上的李青石也抢着道:“娘,让二郎去,二郎比大哥会说一些,便是知州大人问起来,二郎也无惧。” 崔沅望着争先恐后的两兄弟,抬手道:“行了,先起来说话,以为你们是葱吗?” 粗茶入碗,兄弟两一饮而尽。 崔沅这才慢悠悠道:“放心,这件事情轮不到你们两,唯有我去最为妥帖。” “娘!” “解元面是出自我手,你们两便是上了公堂,也理不直气不壮,”崔沅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人代替,即便是自个儿的亲儿子,于是正色道:“也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都放宽心。” 涿定州州衙后的官廨里。 任其已有两年的知州大人姓柴,用过午膳便在花园中散步。 随行的属官稍错一步,微微弯着腰身说着什么。 柴知州负在身后的手微动,朗笑一声,“这么说,因着一件案子,底下都开了不少赌局,不但猜测咱们州衙会不会接这桩案子,还在赌到底谁胜谁负?” “说到这儿,本官倒更想知道,赔率如何?” 属官陪着笑,“不瞒大人说,百姓们都觉得此案甚是荒唐,故而更多人都猜此案咱们州衙不会审理。” “李解元之母亲自状告,所告的又涉及一州之百姓,听着的确有些荒唐,但本官身为一州父母官,又岂能置之不理?” 属官头皮一紧,“大人?” “三日之后,本官亲自开堂问审,到时候咱们与民同乐。” 送走知州,属官抬袖擦着脑门的冷汗,缓缓直起了身子:这下好了,整个州都要热闹起来了,可不就是与民同乐嘛。 日升月落。 州衙那威严赫赫的牌匾下,自有两排衙役执杖分立。 人头攒动的州衙外,众人都翘首以盼着里头的动静,那崔氏竟当真敢来,大家伙窃窃私语着,恨不得飞到里头一探究竟。 而公堂之上的柴知州已经看完状纸,望着跪在堂下的崔氏道:“崔氏,状纸所言,可句句属实?” “回大人,民妇绝无虚言。” 崔沅感受到血液不流畅带来的酥.麻,还真是有些不习惯,甚至有些庆幸是冬天,这厚实的冬衣还能起点作用,否则即便是胜诉,崴了的腿脚只怕更会雪上加霜。 她可不想当不良于行的寡妇。 “状纸上说,你欲告全州百姓,可有此事?” “大人容禀,民妇所告,实乃是一州百姓中,擅自打出‘解元面’招牌摆摊或开店挣钱的百姓,而非所有百姓。” “哦?”柴知州轻捋胡须,双眸如黑漆,“可有详细被告名簿呈上?” 崔沅凛神,“回禀大人,无,因此事涉太广,且民妇能力薄弱,无法一一详查。” “只有原告的案子,本官为官近二十载,这还是头回亲历,崔氏,你可知罪?” “民妇斗胆,不知何罪之有?” 崔沅定了定心神,朗声道:“大人,国无法而不治,民无法而不立,民妇听闻先皇在位时,曾定下‘文告’之律,凡刻本刊印皆须上申国子监以获文告保护,以此定刊正版,更不允擅自翻版雕刊。” “确有此事,但与你状告又有何等干系?”柴知州眼神一亮,不曾想到这崔氏一届农妇,竟也学识渊博至此,连我朝律法也这般熟知。 论说起来,这条文告皇律的颁布,还是惊才绝艳的宸王殿下极力推动所为。 可惜先皇仙逝新皇继位后,宸王殿下便不涉朝堂,隐世逍遥去了。 崔沅挺直腰身,“俗话说‘民以食为天’,民妇乃乡野妇人,因陪同膝下三郎乡试,忧心他贡院时的吃食,几经波折才做出了简便可口的‘方便酸汤面’,后因三郎夺得解元,被赞为‘解元面’,更是人尽皆知。” “那之后,更有许多人慕名而来,重金求面。” “民妇乍然‘怀璧’,竟乐得差点昏头,肖想着卖面就能发家致富,真是半夜做梦都能乐醒。” 她这么一说,便是堂上的柴知州都翘了翘胡须,侍立在册的属官见状,微微垂下眼帘。 崔沅话音一转,“可意外之财终归不是正道,民妇便与恒安镇上的流云客栈掌柜签了文书,将解元面的手艺卖了出去,文书一式三份,青羊村村长亦可见证。” 说着,便将袖中折叠的文书双手高举。 无需柴知州开口,那身侧属官已经了然,朗声道:“既如此,青羊村村长和流云客栈掌柜便是人证,传!” 村长三叔穿着身新衣裳,走进来的一路都有些恍恍然,像走在云端般悬着颗心:哪知道这崔侄媳妇儿当真状告到知州大人面前啊。 他,他他他真要面见知州大人了啊。 刘掌柜神色比村长要好些,还不忘小声提醒三叔规矩,等两人跪拜到堂下,如实回答了文书一事,且各自取出所持的那一份递上后,这才得以松了口气。 虽有心想瞧瞧崔沅的反应,可两人都不敢余光乱瞄,只老老实实微垂着脑袋。 三份一模一样的文书摆在面前,柴知州细细查阅过去,甚至连纸质都抬手摩挲过,随即暗暗点头。 眼神落在内容上,柴知州轻‘咦’了一声,“这上面竟是没写卖了多少银钱呐,啊?” “大人明察,民妇所卖解元面分文不取,故而未曾祥写,只与掌柜的商定两件事。” “仔细说来?” “一则便是‘爱心面’,即若有囊中羞涩挨饿者,便有机会入客栈吃一碗面,不取分文;二则则是‘解元面’,每逢秋闱之际,流云客栈便于贡院门口分发面食,依旧不取分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