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不知道，以前夏州闹饥荒的时候，家中稍微有点儿存粮的家户都草木皆兵，就是因为被饥民抢怕了。” “您瞧瞧他们，能看出来是饥民不假，他们刚来的时候，并州的家家户户也挺害怕的。” “男丁几乎都不敢出去做工，生怕男人一走，自家只剩婆娘和老的小的，拦不住被抢。” “更怕家中老弱不仅保不住自家米粮之余，还因阻挠而丢了命。” “现在您瞧，简直稀奇。” “他们都很听他们县令的话，两千多人呐，一个闹事儿抢劫的都没有！” “十二个安置区，个个都安安静静的，每个人都老老实实待在草棚子里，也不出去。” “每天每家只派出一个小孩儿出门乞食一次，还不要细粮只要粗粮，最好是给熟的，这样就不用再考虑柴火啊水什么的。” “啧啧啧。” 说到这，牛壮只剩惊叹了，惊叹这群饥民的素质好到惊人。 没有出来扰民吓人不说，反而是并州有些不懂事的小毛头，因为好奇而无意中来吓唬他们。 李治听的惊诧又心情复杂，大唐的子民啊，李唐怎么可以这般辜负他们？ 回过神，收起听“故事”听出来的满心复杂，李治稍微正色，直言这趟回并州的更重要的事儿： “我想打通恒州跟并州的通路，使恒州一改闭塞处境。” “连通夏州是不可能的了，太难，退而求其次连通并州，或许能使恒州的处境稍微好一些。” “届时，并州好，就等于恒州好，一如灵州之于夏州。” 牛壮早已忘了自己不过是个工头，更忘了这种大事要事，自己一介工头，哪有参议的资格。 他抓耳挠腮的感到为难，因为： “这得不少钱呢，且这些钱花出去了，每个三五十年回不来，纯纯的赔本买卖。” “爷，您瞧那些商队不就知道了？” “商队只走已经铺好的路，您可是瞧见过哪个商队先铺路再行商的？” “现在可不就是因为并州有通路了，才有商队来往了。” “恒州没有通路，这才没有商队过去的，您……” “咱也不知道说您什么好。” 李治感到奇怪，奇怪牛壮怎么会这样想。 转念他就悟了，立场不同。 “牛壮，你可知你现在是什么身份？”李治问道。 牛壮憨厚一笑： “什么身份？下九流的工头而已。” “不，你是越王府的幕僚，这并州，就是咱们越王府的地盘，”李治觉得，有必要让牛壮改变思考的立场： “刺史是一州之首，虽然并州和恒州的刺史成为刺史之后，满心满眼都是一己私欲。” “但你我跟他们不一样，你我之所以要经营越王府的地盘，是为了生活在这块土地上的子民，能安居乐业。” “咱们不是商人，咱们是这块土地的主人，咱们要考量的不是回报，而是如何才能让这块土地上生活的子民，长治久安。” “要考量的是子民缺什么，咱们又能如何做，才能使之不缺。” “至于钱……” 思考至此，李治心想，反正欠债的是自己，父皇以前也念叨过“债多了不愁”，既然父皇都不愁，我又有什么好愁的。 “你就想想，需要多少钱才能让并州像夏州，让恒州像并州，这就行了。” 牛壮懵懵的听，能听懂，但又感觉自己没听懂。 衡量花销和收益，是过往二十多年来的饥饿告诉他的最朴素的道理。 怎么能就不去衡量了呢。 “现在问题不是这个，是那个。”牛壮听不懂，头疼的晃了晃脑袋，转头指向岳全吉。 那些草棚子已经被收拾的干干净净，空地上也一片干净，就像从来没搭盖过草棚子似的。 而外围也有不少并州妇孺老少在围观他们。 有些妇人知道他们是要离开了，壮着胆子走上前去搭话。 “不急着走的啊，并州不好吗？” “就是啊，咱们之前带过来的大米，是你们不要的，不是咱们不给。” “我听说恒州还没下雨呢，不是说等恒州下雨了才回去吗？” 岳全吉逐个对他们抱拳表示感谢，带这么多人来讨生活，给并州添了大麻烦，他已经很过意不去了。 幸好石邑人在并州很老实，没有讨人嫌，这是他古板的内心唯一的庆幸。 “咱们并州已经三百天没下雨了，恒州肯定也没下雨，还是再等些日子再回去吧？” “你们这会儿回去，能靠啥过活？水怕是都喝不上！” “咱们并州好歹终于挖出了十几口井，哪哪儿都能打出水来。” 面对并州人的挽留，岳全吉已经哽咽的说不出话来了。 李治心想，堵不如疏，留他们肯定留不住，不如就顺着他们的心意…… “岳县令，跟我聊聊吧？” 李治将岳全吉叫过来，朝着并州宫走去。 牛壮心想，自己留在这儿好像也没啥用，于是也跟了过去。 进入并州宫后，院落里的两口井旁摆着很高大的铁质胖管子。 一群老少围在井旁走走停停，不知道是在琢磨什么。 “呲——” 李治一行的步履正要迈入议事厅时，井眼旁边的铁质胖管子突然发出有力的喷发声。 朝天竖着的铁管子，突然喷发出好几米高的混浊又汹涌的水柱。 “哇。”岳全吉整个看呆了。 这么多水就这么喷涌而出，太浪费了吧？ 他堂堂县令，都已经快一年没洗澡了。 “水压达到预估值了！” “实验成功！” 梁述跟吕才兴奋的互相一击掌，水锤泵终于造出来了！ 泵水的力，跟他们计算的理论值完全一致！ 兴奋的俩老头就像俩孩童一样欢欣雀跃。 “拆卸水锤泵，转移到水库旁的井眼处，叫工坊再生产百丈的桐油布水管，用以连接水库和井眼之间，使井水储于水库里！” 岳全吉偶然旁观了一场热闹，无人跟他讲解那是在说什么，但他也能看出来。 跟缺水抗战的，何止恒州，并州也在为此而抗战。 甚至为了抗战，还发明出了这么神奇的东西。 进入议事厅，岳全吉当即就认罪的跪拜在李治面前： “石邑县县令岳全吉，知法犯法，私自携民出逃。” “下官认罪认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