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苗租收的如何了？” 恒州的石邑县县府里，县令岳全吉正在苦恼春苗的事儿。 刺史府的户曹郎官就带着一队府吏过来了。 他们的脸色一片阴沉，瞧见县府里几乎空空如也。 县令岳全吉身上也一片脏兮兮。 他们的脸色就更加难看了，难看中夹杂着不掩的鄙夷。 一个月前，恒州刺史府突然下发提前征收春苗租的地方令法，各县府要在一个月内完成治内的收租事宜。 岳全吉初时还亲自带人到处征收，但眼看着治下几乎所有农田都旱的龟裂。 今年的春苗生的羸弱不说，去年的秋苗也因旱灾而锐减收成，有的农田甚至因干旱而绝收。 百姓连口粮都几乎不足以过冬，又如何应付这开春后的提前交春苗租？ 石邑县百姓哭求他开恩，岳全吉也没有办法，毕竟上头的令法，他必须要有交代。 他只得宽限治下百姓二十天，给他们时间去把春苗租凑上来。 可时限早已过去了一个多月，直拖到刺史府都来人过来典征了。 而县府里却仍一穷二白。 有的百姓因自知实在凑不上来，于是就逃了，他只能装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他们逃生去。 留下恐怕也只是个死。 而不愿离开故土的石邑县百姓，则到处搜刮铜铁，自家的耙子也掰断几条，以仅有的铁，抵寥寥几斤租子。 还有的将自家木凳都给拆了，铜钉铁钉之类，竟交了十几筐过来。 岳全吉总是感到内心和颅脑里气血翻涌，看着这一筐筐的破铜烂铁，总觉着自己是在搜刮百姓。 每每瞧见，便是触目惊心，心脏被锥般闷疼。 “上峰，这干旱实在是……” “住嘴！”不等岳全吉的辩解之词说出两句，户曹郎官便瞪着眼怒吼道： “给了你足足四十日时间，都收不齐区区六百户租子？” “你这个县令是吃白饭的？！” 户曹郎官对着岳全吉一通狗血淋头的臭骂，字字句句都在威胁他的乌纱。 总有那么几个恍神，岳全吉真相当场撂撇子不干了。 这乌纱，不要也罢！ 可是不行，他不知道自己不干了之后，继任者会是谁。 自己如此宽限百姓，百姓尚且艰苦。 若换了个如户曹郎官这般凶悍之人，自己岂不是在将县内百姓将火坑里推？ 硬着头皮咬着牙，忍受下户曹郎官的一通臭骂后。 岳全吉紧皱着忧虑的眉头，低声下气的恳求道： “上峰，再给属下十日时间，十日内定给您一个满意的交代。” 郎官大眼瞪小眼的瞪着连县令的青色官袍都不穿的岳全吉，竟一身的粗灰麻布袍。 袍子上补丁摞补丁，两条裈管像扫帚那般褴褛成条条，走动起来就像在扫着地上的灰尘。 看一眼鄙夷一眼，郎官对他竖起五根手指头： “再给你五日时间，届时自行将租子押来刺史府！” “不然你这乌纱……哼哼。” “走！” 赏赐岳全吉一通鄙夷欺凌后，郎官带人转头就走。 “哎。”岳全吉感到喘不过气来，他昂头望天。 天空仿佛隔着层昏黄琉璃，使天色都一片昏黄，又低压压般盖在头顶，窒息的胸口憋闷。 “大令……如何是好啊……”岳全吉亲信的主簿就是石邑县本地人，他的压力，主簿也能感受到。 他知道岳全吉一片好心，总是为县里百姓着想。 不然估计去年冬天，整个石邑县的人就要因储粮不足而跑光了。 岳全吉不知为何而感到困倦，想倒头就睡，这样就不必如此忧愁了。 “钟主簿，你去将那些……”岳全吉说出半截话音后，深深的呼吸了一口气： “将百姓交来的那些铜铁，称量称量，还差多少才能凑齐，称量后再告诉我。” “我先去歇息一会儿，想想办法。” “毕竟愁也没用，迟早得把租子给凑齐，不然……” 不然整个县的百姓都要被当逃户论处，就是不剁手剁脚，也要蒙受无妄的徭役之灾。 徭役又不给饭吃，怕是去了，也只有饿死的份儿。 …… 并州的东安置区内，安置于此迁居的百姓已达五百户、两千余人之多。 早在余咸迁居至此后没几天，东区便不再有新的迁居户过来了。 随后迁居而来并州的，都被安置到了别的聚居区。 时值晌午，余咸特意没在砖厂的食堂里吃饭，而是将食堂里免费供应的伙食以桐树叶垫在布上后兜起，带回家跟自家婆娘和娃儿一起吃。 其他多数劳工也是如此。 这日的砖厂伙食相当丰盛，夏州和并州之间的来往越来越多后，来并州的商队也越来越多。 在夏州搞养殖的商户，将自家豢养的猪、鸡等等肉禽，或活着卖给商队，或风干成易保存的干货再卖给商队。 商队再运来资物贫瘠的并州售卖，以挣取些差价。 每每有商队而来，李治为了鼓励商队多多来并州，使并州的资物借商队的流通而丰富起来，总是会大笔跟商队采买资物。 采买而来的肉类，大多四散于各处厂坊、研究院和学监的食堂里，以此给尽量多的并州百姓加餐一顿。 哪怕加餐只是多了二两肉，但并州百姓也相当惊喜和满足了。 余咸美滋滋的把今天的伙食带回家中。 今日吃的是白花花的精米饭，还有三块风干腊彘肉。 红通通几乎流油的腊肉，看的俩娃儿口水都哗哗外溢。 只有三块儿，余咸是舍不得吃的，给俩娃儿夹了一人一块后，又将另一块夹给了妻子余田氏。 “你近来自己一人伺弄五亩田，怕是累坏了，我在砖厂天天有肉吃，特意带回来给你尝尝的。” 余咸很疼惜发妻，发妻跟他成亲之后，就几乎没过过什么好日子，倒是农活干的一点儿也不比自己少。 作为男人，怎么可能会不心疼。 余田氏也舍不得吃，稍微咬了一小口尝尝味儿后，就用筷子夹成两半，给俩娃儿一人一半。 俩娃儿年幼，看到肉就只剩两眼放光了，一口就给吃了个干净。 余咸浅浅皱眉，暗暗腹诽俩娃儿可真不懂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