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一个下楼的是王嫂。也和往回一样,手上拿着一个挺厚的洋式信封,急匆匆地从洋灰走道上出去。
他只从窗口上看了她一眼,绝无意思想叫她转来,看一看到底是寄给谁的信。他知道,凭他如何招手,王嫂是不会听他的话,说不定还会翻他一个白眼,——她不是他的用人,她是她的心腹!
他叹了口气,才回身把客厅门打开;陈莉华业已站在外面,还是刚才穿的那件便服,还是刚才靸的那双尖头拖鞋,蓬松的头发依然是蓬蓬松松的披在象牙色的长长的脖子上,浅淡的长眉,浅淡的嘴唇,也一点未加修饰。看来还是接信以后,赶着上楼去的样子。
“哼!不消说,这点把钟的工夫全费在写信上去了,好专心啊!”他心里这样寻思。
但是再一看陈莉华严肃沉静的神态,他什么都不敢说了。于是把身子一侧,她也无言地走了进来,一直走到圆桌跟前一张太师椅上坐下,顺手从桌上一只竹黄纸烟盒内,取出了一支纸烟,他急忙把打火机打燃凑上去。
四只眼睛一交,立刻就分开了。大约才几秒钟,四只眼睛又对射起来。这下,不那样快地分开,在静如止水的陈莉华的眼睛里,已感觉到那两只眼睛里满蓄着的疑问。
“唔!我告诉你……”还是她先开了口。
他也抢着说道:“写了好久的回信,有啥子事吗?”
“贞姑儿正在出麻子,很扎实!……”
他立刻感到问题来了,只睁着眼睛把她盯着。
“说是北碚的医生不行,已经到重庆进了李子坝一个私家医院。……”
她一句一句地说得又缓又低。同时一眼不眨把他望着,好像要向他得个什么主意似的。
他很清楚这主意打不得,是于他有损无益的,然而又不能不说话,须知道那是贞姑儿在害病呀!
“大概不要紧的,……我想……”
“不要紧?也不会到重庆住医院了!大和尚二和尚都出过麻子,他们爹是有经验的。……”
“我想,出麻子是每个小娃儿都要出的,并不是啥子重病,医院里伺候得更周到些,你倒用不着这样着急。”
她又翻了他一个白眼道:“不是你生养的,你自然不着急啦!”
“你听错了,”他连忙分辩说,“我在劝你。……你想,如其真正凶险的话,他们还不打电报来吗?”
“我回信上已说过了,若有变化,急电通知我,我立刻就去!……”
这对他好像是一通死罪宣告书,虽然不若小说上所写的立刻就昏倒了,或是心里一痛,立刻就喷出口血来。可是他自己觉得,遍身肌肉好像都紧缩了,又好像都松懈了,两条腿是那样的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