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夜里不敢行船的海贼不同，梁国水师并没有这种顾忌。

　　一来这一片地方的海域，他们都已经巡视过不知多少遍了，沿海各处哪里有暗礁，哪里水深哪里水浅，他们都一清二楚。

　　别说是天黑，就算是闭着眼睛开船，他们都完全没问题。

　　这二来嘛...他们有一个不走寻常路的提督——方义方大人。

　　方大人的理由也很简单，兵贵神速。

　　尽管潘大元苦口婆心地劝说，说夜里行船不安全，就算是撞见了海贼，也只会打成接舷战——咱水师有弓矢有弩车，甚至还有抛石机，干嘛放着这些不用呢？

　　“我大梁水师将士兵甲充足，岂是那些扣扣索索凑不出一套铠甲的海贼能比的？”

　　“就算是接舷战，也必定是我大梁水师大胜！”

　　方大人振振有词道。

　　从这一点能看出，这方大人也不算是完全不通军事，毕竟能知道有甲打无甲就是单方面的屠戮，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见潘大元还要再劝，这方大人脸色一沉，眯着眼睛阴阳怪气地问道：“难道潘副提督是怕了？”

　　这话是在开军议的时候说的。

　　在场的可不只是他们两人，还有已经醒酒了的各船参将和守备。担任这俩官职的都是各船的船长，至于职位稍高点的管带，那是主力船船长的官职，奈何北兖州东海水师只有一艘主力船，船长就是副提督潘大元。

　　此外还有一个“总兵”的官职，只不过这是个虚衔，由沿海各州刺史遥领，并不参与水师的日常管理。

　　方大人这话说出来，可就相当于是当众打潘大元的脸了。

　　要知道“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你潘大元连海贼面都没见就先怂了，这谁还敢听你的？

　　潘大元气得双颊通红，一张黑脸几乎涨成了黑红色；他拳头紧握，眼睛瞪着方大人像是要上去揍他一顿。

　　众将见此连忙身体紧绷，准备在万一潘大元控制不住冲上去的时候，赶紧拦住他。

　　潘大元怒火冲天的样子自然也吓了方大人一跳，但随即他脸上露出冷笑，知道潘大元并不敢。

　　先不说下级殴打上级会被朝廷判什么罪，就说两人的家世差距...

　　只要方大人挨上潘大元一拳，那潘大元就等着全族陪葬吧！

　　更不要说，眼下潘大元还指望着攀附方家好升官呢！

　　不过想到这里，方大人眼中厉色一闪而过。

　　中午那个钱敬为什么来找自己，方大人用头皮屑去想都能想清楚，肯定是这个潘大元在背后搓窜的！

　　攀附我方家的同时，还想着靠上陛下？你潘大元人长得不怎么样，但想得挺美啊！

　　这回也算是敲打敲打你！让你长长记性！当狗就要有当狗的觉悟，不能别人甩根懒骨头就对那人摇尾巴！

　　潘大元捕捉到了方大人眼中闪过的厉色，心中惊疑之下，怒气渐消。

　　他环视了一圈众将的神色，见他们紧张自己动手的情绪占了多数，于是暗叹一声，只得拱手说道：“大人误会了，末将并不是这个意思。”

　　“末将只是给大人提个建议而已！”

　　方大人冷哼一声，趾高气昂地说道：“你的建议我收到了，但我不采纳！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潘大元牙齿几乎都要咬碎，低头说道：“没有了！”

　　“那就退下吧！”方大人挥挥手，像是在驱赶一只苍蝇。

　　潘大元抿着嘴坐下，胸中是无限的屈辱和气愤。

　　但想想家中的父母妻儿，潘大元最终叹了一口气，将这口气忍下。

　　军议中没了潘大元这个家伙唱反调，剩下的内容跟走流程差不多，基本上是某船船长提出一个建议，方大人觉得符合自己的心思，便点头同意。

　　于是很快剩下的人便摸到了门道，顺着方大人“兵贵神速，速战速决”的指导思想去说。

　　方大人听到最后，越发觉得自己的思路是正确的，看着眼前众将容光焕发踊跃发言的样子，他甚至都觉得“军心可用”“大梁水师壮哉”！

　　殊不知这群船长睡了一下午，这会当然个个精神抖擞。

　　若是他从窗口探出头，看看船上那些气喘吁吁的船工们，就知道眼下自己这只船队已经是疲惫不堪了。

　　但向来高高在上的方大人，在走路的时候，又怎么会注意到脚下蝼蚁们的感受呢？

　　军议的气氛高涨，只有潘大元一个人坐在那里沉闷。

　　几个忠心的属下看着这一幕，心中不知有多憋屈了。

　　有个年轻的守备恨声对同伴说道：“这群家伙平日里多受大人照顾，此时却在姓方的面前表现踊跃，真是不知羞耻！”

　　那同伴赶紧给他使眼色，捂着嘴悄声说道：“噤声！等回去再说！”

　　终于，这场玩闹一般的军议在一片祥和的气氛中结束了。

　　方大人最后还举起桌前的水杯朝着众将致意，并说道：“此次出征，愿诸君武运昌隆！”

　　众将纷纷举杯应和：“武运昌隆！”

　　方大人很是舒坦，终于感受到了统帅一军的畅快。

　　他斜眼看了潘大元一眼，见潘大元很懂事地也端起了水杯，心中更满意了。

　　等军议结束，众将散去，潘大元那几个忠心的属下跟着一言不发的潘大元，来到了他的宿舍。

　　“你们不回你们船上去，跟着我做什么？”潘大元皱眉问道。

　　那个恨声说话的年轻守备耐不住性子，马上回答道：“大人，这姓方的也太...”

　　他话没说完，就听到潘大元呵斥道：“闭嘴！这种话也是你能说的？”

　　年轻守备愣愣地看着潘大元，眼中满是不解。

　　旁边一位年纪大一些的赶忙劝他道：“康胜，这是在船上，小心隔墙有耳！”

　　燕康胜脸青一阵红一阵，最后满脸羞愧地对潘大元躬身说道：“属下知错！”

　　潘大元深吸一口气，没有再责备燕康胜什么，而是环视了一下这四五个下属，沉声说道：“不管他怎么样，他都是水师提督。”

　　“你们有什么话，有什么不满，现在都给我憋在心里！”

　　随即他无奈地说道：“要是你们不慎说漏了嘴，那我也只能亲手责罚你们了！”

　　这话说得几人面面相觑，还是那个年纪大一点的参将率先会意，连忙跟众人解释道：“大人动手责罚还好，不过是挨上几鞭子；要是等姓...方提督动手，怕是咱们要人头不保了！”

　　这下几人终于明白过来，对潘大元露出感激之色。

　　潘大元点了点头，对这位参将说道：“老章，他们几个就交给你看着，千万不能出事！”

　　“末将明白！”章参将赶忙应了下来。

　　此时他们并不知道，就在他们这只水师刚刚经过的地方，仅仅十里开外的海湾处，正停泊着唐广君的座驾和七八艘海盗船只。

　　看起来数量不少，但与水师近五十艘战船相比，这些加起来不到两位数的海贼船只，就如同是个面对成年壮汉的小孩。

　　倘若是等白天时经过，他们必然会发现这支虚弱的船队，并在在接战的一瞬间击溃之，甚至生擒唐广君也未必不可能。

　　然而，此时这些都只是“假设”了。

　　在方大人“兵贵神速”的理念指导下，他们注定会错过这个天大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