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了罗波的信,龚婉蓉也知道徐巧巧此时肯定没有去看戏的心思了,于是索性带着徐巧巧回了县衙后宅。
两人在闺房中坐定,徐巧巧将信封和随信递来的蜡丸,放在龚婉蓉面前,然后眼巴巴地看着她。
龚婉蓉知道徐巧巧的意思,也不客气,先拆开信封,迅速浏览了一遍,见字里行间没有“永别”“死”等字眼,心里松了一口气。
不是绝笔信...自己总算不用现场编出一封信来了!
她听着徐巧巧的催促,对着信封念道:“巧巧啊,你相公我现在好好的...”
这什么鬼?大才子罗波写信就这个水平?通篇大白话?
然而看着徐巧巧长舒一口气的样子,她突然有些明悟。
看来这罗波是因为妻子不识字,所以才故意写成这样的!
想到这里,她心里突然对徐巧巧心生羡慕。
有这么个体贴到连写信都注意用语的相公,徐巧巧可真是好命啊!
见她读了一句之后不读了,徐巧巧连忙催促道:“后面呢?后面呢?蓉妹子,快念啊!”
龚婉蓉被她急切地样子逗笑了,揶揄地看着徐巧巧,直到把徐巧巧看成了个大红脸,这才继续念道:“...不用担心我,这些海贼都挺尊敬我...”
后面就是交代徐巧巧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之类的话,最后写道:“过上十天半个月我就回去了,你要养的胖胖的才行啊!”
然后便是落款了,写着“爱你的相公,罗波”字样。
龚婉蓉读着落款,一时想笑,但看着信里流露出的关切和关心,心里的那股羡慕感觉更深刻了。
她看着脸色“腾”地红起来的徐巧巧,心说还是不要调笑她了,免得她自己就烫熟了!
于是龚婉蓉抖着手里的信,对龚婉蓉笑着说道:“听到没?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争取长胖!”
“这可是罗波交代你的,我要负责监督!”
她莫名其妙地搞出来了一个监督权,本以为徐巧巧会不乐意,但徐巧巧此时听得心中一片羞恼,哪还顾得上其他?
“相公也真是的,哪有在信里这么落款的啊!”徐巧巧在心里又把那句落款给念了一遍,顿时脸更红了。
见她这样子,龚婉蓉连连摇头,心说这姑娘没得救了。
“这还有一个呢...”徐巧巧顶着羞意,发出的声音像是蚊子哼哼,将桌上的蜡丸往前推了推。
龚婉蓉抿嘴笑了起来,拾起蜡丸捏碎,调笑道:“你相公罗波还挺谨慎,让我看看这是什么隐秘的话...”
然而当她展开蜡丸中的纸条,看上一眼之后,脸色大变。
徐巧巧本来还因为她刚才的话而害羞地低头,但等了半天没等到龚婉蓉念出来,于是惊讶抬头,看到了龚婉蓉的脸色。
“怎么了?”徐巧巧想到了某种可能,脸色瞬间白了下来,连忙问道:“是不是相公他出事了?是不是...”
她没问完,就见龚婉蓉长出一口气,摆手说道:“不是罗波,是其他事情。”
见徐巧巧不相信,她只得一字一字地读给徐巧巧听:“贼、首、唐、广、君、在、小、渔、村!”
徐巧巧瞪大眼睛,盯着纸条上的字。
说她大字不识有些夸张了,一些简单和常见的字她还是认识的,比如说“小”,比如说经常出现在集市中的“渔”。
看着纸条的最后两个字,她觉得龚婉蓉应该没有骗她。
“这是什么意思?”徐巧巧在心里念了一遍,不解地问道。
龚婉蓉则是皱着眉头,想到学宫喧哗时老爹说的“自有安排”,又想到徐巧巧被老爹就近安排在内院里...她心里突然冒出了一个猜测。
这罗波出城,不是被迫的!而是老爹的安排!是给老爹当卧底去了!
而眼前的徐巧巧,就是老爹握在手里的“人质”,用来牵制...或者说是要挟罗波的!
想到这里,龚婉蓉神色复杂地看了徐巧巧一眼。
看着桌上的信件,又看看手里的这张纸条,徐巧巧犹豫半晌,最终决定不把“真相”告诉她。
于是龚婉蓉强笑道:“我也不清楚是什么意思。”
“不过看内容和字迹...”她将纸条跟信件摆在徐巧巧面前,煞有其事地说道:“应该不是罗波写的,或许是送信那人送错了也不一定!”
但她心里却认定是罗波写的,毕竟为了防止蜡丸被发现后惹祸上身,卧底换一种字迹来写情报,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再说了,这么重要的情报,怎么可能会送错!
而且那个送信人守口如瓶,自己问了半天罗波的状况,什么都没问出来,一看就知道是个面憨心精的!
她这倒是高看郭二虎了,郭二虎那是真的不知道。
徐巧巧自然也看出了字迹的不同,相比较罗波的那封信,这纸条上的字就丑多啦!横不平竖不直的,肯定不是罗波写的!
想到这,她松了一口气,也不再去问纸条上的内容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徐巧巧此时关心的只有罗波,她拿起罗波写的信,尽管看不懂,但依旧脸上带着笑容在看。
龚婉蓉见此,趁机站起身笑着揶揄道:“你慢慢看吧!我就不打扰了!”
既然是罗波要传递给老爹的情报,那就要赶快把这纸条交给老爹!
同时她心里也有些生气,想要去质问老爹为什么要这么做!
派谁不行?非要派罗波去!
徐巧巧被她这话说得脸又有些发烫,但她又舍不得放下信件跟龚婉蓉闲聊,于是只得对龚婉蓉面露歉意。
龚婉蓉摆了摆手示意不用管她,然后迈步快步出了房门,朝着县衙正堂走去。
此时的龚县令正在大堂上处理政务。
与之前不同,之前海贼没来,朝廷的兵马有自己的驻地,他这里事务轻省。
除了偶尔审理一两场案子之外,剩下劝农、收税等事情,都可以交给手下人去做,自己在上面盯着别处岔子就行。
但此时却不行了,海贼来袭导致临海城四门紧闭,他需要调理城内物价,需要跟各个大户沟通,组织建设施粥棚,向上报告情况,申请赋税减免...甚至还要操心朝廷兵马的耗用问题!
是的,尽管在他的力争之下,那百来个前来支援的武卫军没有驻扎在城里,但该出的粮饷是少不了的。
有道是“匪过如梳,兵过如篦”,朝廷官兵一动,海贼遭殃不遭殃咱不知道,但祸害百姓是一定的!
能保住不让那些兵卒进城就不错了!出点钱粮就出点吧!
他这么想着,正准备再次核查一遍物资清单,却见自家女儿从大堂正门走了进来,径直站在了自己面前。
“你不是说,要带着巧娘去看戏去吗?怎么还在这里?”龚县令揉了揉额角,放下手中的清单问道。
龚婉蓉瞥了一眼在一旁噼里啪啦拨动算盘的梁主簿,以及他手下的吏员们,然后偷偷将纸条放在了龚县令面前。
龚县令看到龚婉蓉这种偷偷摸摸的举动,皱了皱眉头,没有发问,看向了那张纸条。
等看清楚了纸条上的字时,龚县令“腾”地一声从官案后站起,盯着龚婉蓉问道:“这纸条哪来的?”
大堂内的算盘声突然一顿,然后又开始了“噼里啪啦”起来,但龚县令却看到了梁主簿偷偷看向这边的视线。
于是他对龚婉蓉招了招手,沉着脸说道:“跟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大堂,眼看四周无人,龚大人沉声又问了一遍。
“罗波送来的!”龚婉蓉飞快将接到信的过程说了一遍,然后盯着龚县令的神色。
龚县令先是面露疑惑之色,然后再看了看手中的纸条,心里突然有些生气。
这罗波是在干什么?让他去找书的!不是让他刺探情报的!
刺探情报自有其他人去做!做好你自己的事情就行了,你干嘛节外生枝!知不知道这样很危险!
而且这种事情也不归他管啊!送给他干什么?他拿在手里跟烫手山芋也差不多了!
他正这么想着,却听旁边的龚婉蓉问道:“爹,你是不是故意送罗波出城的?”
龚县令闻言一怔,然后便看到了龚婉蓉脸上的怀疑之色,很快明白了她心中所想。
他苦笑一声,缓缓解释道:“当时罗波出城已成定局,我也是顺势而为,之前并没有把罗波交出去的想法。”
龚婉蓉对此不置可否,又问道:“那把巧巧留下呢?为什么不把巧巧也送出城?还特别关在咱们院子里...”
龚县令回答道:“当时官军已经来了,若是再送巧娘出去,那你爹就要担责啦!肯定会被人揪住收拾!”
见龚婉蓉点头,龚县令继续说道:“至于放在咱院子里...”
他避开了“关”这个字,看着龚婉蓉微笑说道:“这城里,还有什么地方比县衙里更安全的吗?”
“把巧娘放在这里,不也是罗波的意思吗?”
龚婉蓉哑口无言,心里对龚县令的不满消散了。
她看着龚县令满脸的诚恳之色,上前两步,拉住龚县令的袖口说道:“爹!我不希望你变成那种不择手段的人!”
“我想,娘也应该不愿看到的!”
龚县令闻言一震,眼中充满了回忆之色,最后强笑道:“爹知道了,爹不会让你失望的!”
“嗯!”龚婉蓉对着龚县令露出笑容,摆了摆手说道:“那爹你去忙吧!我要去陪巧巧了!”
说着她也不等龚县令回答,直接往内宅溜去。
龚县令摇头失笑,摊开手掌,将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然后皱着眉头原地踱步了几个来回,最后迈步走向大堂。
半刻钟后,一名衙役怀揣着龚县令的亲笔信,快步奔向西城门。
在西城门处获得马匹和水之后,他飞身上马,一挥马鞭,沿着西面官道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