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广君满心的期盼被击了个粉碎。
“是先生觉得我的诚意还不够吗?”唐广君皱着眉头问道。
她看向罗波的眼神中充满着揣测和探究,想要看穿罗波心里的真实想法。
昨晚跟罗波的谈话让她明白,眼前这个男人,要么是想要待价而沽,提高她招揽的代价,要么就是纯粹“厌恶”自己。
今天她先是邀请罗波同乘一船,以示自己对他毫无防备;又在此时端盘摆菜,小心伺候...
甚至还特意收起了平日里大大咧咧的盘腿坐姿,改成拘谨正式的跪坐,以表示自己的恭敬。
这姿态已经摆得很低了好吧?
难不成还让我这个大元帅给他磕一个?
唐广君狐疑地看着罗波,等着罗波回答。
罗波自然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摇头说道:“你的诚意很足,我也感受到了。”
“作为一个统领众多海贼的大元帅,做到这等程度,已经是难能可贵了。”
听到罗波这么说,唐广君的脸色好看了一点。
让她磕一个她肯定是不会磕的,且不说传出去之后她的面子问题,就说这样“请”回来的,到底是个为自己办事的人,还是要让自己供在头顶上的大爷?
若是非要她磕,她一定会把这罗波扔进海里喂鱼!
“但是!”罗波刻意顿了顿,看向唐广君说道:“我不会帮你造船!”
“为什么?”唐广君脸色沉了下来,问道。
看样子这家伙不是要“待价而沽”了,那难道是纯粹的厌恶自己?
不过就从上午他有问必答的情况来看,他也不是那种读书读傻了的死硬书生啊!
没道理连变通一下都不会!
难道他不知道,像他这种人才,一旦被某个势力得到手里,就绝对不会放走的吗?
与其死硬着不答应,不如早点投诚啊!越早投诚待遇越好啊!
罗波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指了指书案上的那本无皮书。
那正是唐广君今天一直在看的那本,上面是胡赖头临摹下来的,罗波制作轮桨前列下来的算式。
唐广君顺着罗波手指的方向看到了那本书,然后回头一脸疑惑地看向罗波。
“把那本书拿给我。”罗波说道。
唐广君不解其意,迟疑了一下,伸手将书本递给了罗波。
罗波拿到手之后随意翻了翻,问道:“这上面的内容你都看明白了?”
唐广君完全不知道罗波现在在干什么,一边在脑海中飞快地思索着罗波的用意,一边说道:“有些看明白了,但有些却不太明白。”
她伸手指着一行算式问道:“这是什么?”
罗波瞄了一眼,认出那是船桨的受力公式。
几个符号摞在一起,中间用分号隔开,然后在一个等于号之后,变成了一串数字。
见罗波半天没说话,唐广君又说道:“这些符号在等号后面变成数字,我能理解,但为什么要这么算?这又是在算什么?”
罗波虽然跟她讲了各个符号的意思,但组合起来是怎么回事,代表着什么意义,又为何如此,罗波却是一点都没讲。
罗波将视线收回,看向唐广君,看到了她那求知的眼神,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后,再次睁开眼睛,盯着唐广君认真问道:“想学吗?”
“什么?”唐广君一时没听清。
罗波见状又说了一遍:“我问你,你想学这些知识吗?”
唐广君不敢置信地看着罗波,脑海中飞快思索着罗波这么做的目的。
知识是宝贵的,尤其是在古代的时候。
在门阀贵族还没有消失的时候,世家大族掌握了知识的解释权和拥有权,普通平民很难学到知识,甚至连书本都很难获得。
就算获得了书本,想要得到正确的指引和解释,还需要去求那些世家大族们,在他们挑挑拣拣并提出一大堆苛刻的要求之后,才被准许进入他们自家的学堂,跟随那些“大儒”学习。
这是在上层社会里,在底层里也不例外。
所有学徒想要从师父手里学到技艺,三年苦役是免不了的,之后学好学坏,学到没学到,师父也不会动手教,而是让你在旁边自己看。
看到多少,学到多少,全凭你自己。
甚至有些独门技术,师父只会教给自己的血脉后人,其他徒弟想要学那是门都没有。
而现在,这个罗波竟然直接问自己,想不想学!
他想要干什么?他有什么目的?自己若是回答一声“想学”,他会提出什么要求?
唐广君心思急转,眼神闪烁,没有回答罗波的问题。
罗波没有再问,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一手摁着书本,坐直了身体,目光炯炯地看着唐广君。
虽说之前他下了要教唐广君的而决定,但真的说出来后,罗波心里却突然后悔了起来。
毕竟若是真的开始教这女人,之后的一切是好是坏,会带来什么影响,全都难以预料。
若是再引起什么不可控的“蝴蝶效应”,导致什么严重的事件发生,那罗波可就真的追悔莫及了!
历史有其必然性,但这必然性是一个个偶然叠加出来的。
尽管从理论上来讲,这些“偶然”的出现也有其本身的必然性,然而谁敢肯定,自己所做的微小的改变,会不会引起某个“偶然”的必然性丧失,最后导致雪崩一样不可逆的恐怖变化呢?
当前路的未知,历史的厚重一起压下来的时候,罗波一时有些喘不过气来,空着的右手竟然开始了颤抖。
他将右手背到身后,藏在了身后漆黑的影子之中。
罗波此时突然明白,为什么那些戏剧小说里的先知们,会离群索居躲到深山老林里,跟人说话也含糊其辞神神秘秘...
这固然有作者和编剧埋伏笔的用意,但从角色的心理出发,当一个人知道了未来的结果之后,而这个未来还不错的情况下,真的能鼓气勇气,去开辟一条未知的道路,将那份厚重到如同整个宇宙一般的未来,给扛在肩上吗?
罗波原以为自己有足够的勇气,自信自己能凭借高出千年的学识,承担住这份厚重。
但当未知的道路真的在他面前,大门被他亲手推开的时候,他才惊觉自己并没有做好准备。
颤抖的右手就是证明。
一时间屋里陷入了寂静,书案旁的两人相互对视,各自思绪飘飞,默不作声。
摇曳的烛火像是他们两人此时都不平静的心情,随时都会因为某一个想法带来的“风”改变方向。
这份寂静也不知道持续了多久,终于在某次海浪撞击礁石的巨大声响传来之后,有人开口说话了。
唐广君抛去了所有的一律,下定了决心,凝视着罗波神色认真地说道:“我想!”
“还请罗先生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