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怎么这样？”

　　赵兮雪远远看着卖炭翁哭天抢地的样子，咬牙切齿：“就连我们家的奴才，都不忍心去抢老人家养家糊口的货物！”

　　陈柏嘿嘿一笑：“这你就说对了，这种一二两银子的蝇头小利，豪富之家的子弟、奴婢是真的瞧不上，也就他们这种平民学子会有兴趣，而且他们一旦有了权力，压榨欺负起平民百姓，远比豪富之家要来得丑陋凶残。”

　　赵兮雪闻言，有些不解：“怎么会？我看他们的穿着，他们家境也比那位老人家好不了多少啊。”

　　“正是因为好不了多少，他们才会那么做。”

　　陈柏神情有些难以把握，似笑非笑道：“豪富之家的奴才怕被主子责罚，不太敢为了这一点小利就欺负老人家，毕竟他们在大户人家当差，搂钱的机会多着呢，没必要做得这么丑陋。”

　　“而大户人家的子弟，每日饮食用度都得好几两银子，自然也是看不上这几筐碳的。”

　　“唯有眼前这几个……”

　　陈柏下巴点了点正站在卖炭翁不远处分碳的学子们，道：“苦寒出身，好不容易成了童生，自己能抵御严寒，但家里人抵御不了啊，借着封城巡街的权力把这些碳拿回去，刚好给家里人用。”

　　“真正有出息的平民子弟，成了童生会工读赚钱，争取在文位上更进一步，而这些人，考上童生就已经是侥天之幸，偏偏自己又觉得已经是光宗耀祖，拉不下面子去工读，只好表面光鲜，背地里受苦，现在好不容易手里有点权力，当然要想方设法攫取一些利益。”

　　说这话的时候，陈柏脑海中闪过了马文冲的面容，再看看不远处那几个学子，都是平民子弟，比寒门还要低一档，差距未免也太大了。

　　“书院能教给他们知识，但做人做事……本性在那，别人改变不了。”

　　陈柏笑着说。

　　赵兮雪听到陈柏这话，若有所思，点了点头：“那看来，管仲圣人的那句仓廪实而知礼节，还是有道理的。”

　　“也不尽然，常家、还有现在大理寺在查的那些望族，都是仓廪充实的人家，做起恶来，可比这几个学子狠多了。”

　　说话间，陈柏又想到了被常家刺客杀死的宋芸娘、从妖蛮营盘里的救出来的人奴们，这些，可都是望族做的恶。

　　“好与不好，只看本人，与家境无关。”

　　陈柏叹了口气，推着轮椅走到那几个学子附近：“几位，身上穿着书院的学子服，腰间配着凉城巡街的牌子，做这种给书院和县衙抹黑的事，不太合适吧？”

　　“嗯？”

　　领头的学子转过头来，上下打量着陈柏：“你谁？”

　　另一个学子看到了陈柏身上的捕快袍服，不由嗤笑：“原来是县衙的臭皂隶，怎么？连你这种货色都能管我们书院的事情了？”

　　似乎是巡街的权力给了他底气，他趾高气昂，派头比贾得志都足。

　　领头的学子眯眼看着陈柏：“你是……陈柏？”

　　“哦？你认得我？”

　　陈柏有些意外。

　　领头学子点点头，脸上露出善意的笑容：“先前在栖月楼的文会上见过的，当时我同许兄在一块。”

　　陈柏恍然，然后又有些无语。

　　许平生这家伙也不是瞎子，这交往的都是什么人，又是何济，又是眼前这种货色。

　　对面，领头学子又看了陈柏一眼，注意到陈柏坐着的轮椅，也是疑惑蹙眉，旋即认出这是价值不菲的秀才文宝敬老椅，眼中露出浓浓的羡慕和嫉妒。

　　但很快，他又收敛了情绪，明显带着亲近地朝陈柏拱手：“陈公子，你这是……”

　　“哦，受了点伤，需要修养一段日子，你没听说？”

　　陈柏以为，自己夜斩白刃的英雄事迹已经传遍全城了，结果眼前这书院学子竟然不知道。

　　看来是贾得志他们封锁了消息。

　　娘的，自己好不容易干了件大事，连人前显圣的机会都不给自己！

　　果然凉城县里无好人……自己除外。

　　陈柏心中腹诽着，对面的学子开口：“朱兄，这位是……？”

　　“他啊，他便是我和你们说的，栖月楼上两首半诗词力压许平生的陈柏陈公子，天眷童生，被誉为我凉城的诗词种子！”

　　被称为朱兄的领头学子转过头，用夸张地语气对同伴介绍着。

　　说话间，一副与有荣焉的表情，仿佛陈柏是他最要好的朋友。

　　陈柏脸上笑眯眯，心里翻了个白眼。

　　有必要这样吗？我和你很熟吗？

　　真当我是什么都不懂的小白鼠，不知道你是要借此和我搭上关系，吃我这边给你带来的各种好处，再用所谓和我的关系，唬这几个狗腿子？

　　要是你知道我现在同时得罪了大理寺、县衙、书院，你还敢和我走这么近？

　　“原来是梧桐才子！”

　　“久仰久仰，方才我说话不好听，见谅！”

　　“陈公子果然风采超然，美人伺候，羡煞旁人！”

　　“是啊是啊，陈公子穿着皂隶衣服，都如此出尘，不愧是梧桐才子、诗词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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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个学子听到‘朱兄’的介绍，脸上都是堆着热情的笑，围着陈柏，热络地打着招呼。

　　与方才，判若两人。

　　陈柏靠坐在文宝轮椅上，笑而不语。

　　“陈兄……”

　　才第二次见面，‘朱兄’悄然换了更亲近的称呼：“你也是来巡街？”

　　他看着陈柏身后的赵兮雪，又看看陈柏坐着的轮椅。

　　“不不不，我就是随便走走。”

　　陈柏笑着摆了摆手，言归正传：“方才看到你们抢老人家的碳，路见不平来了。”

　　陈柏说这句话的时候，还在笑着。

　　对面‘朱兄’等几人闻言，一下子沉下了脸。

　　路见不平？

　　‘朱兄’几人扭头看了眼畏畏缩缩靠在老黄牛边上，擦着眼泪不敢靠近的卖炭翁，神情变幻。

　　“呵呵……”‘朱兄’脸上堆笑：“陈兄误会了，我们是怀疑这碳是此贼偷来的，准备收缴，你何来路见不平一说。”

　　陈柏依然满脸的笑，轻声道：“方才几位的嘴脸，我可全看到了。”

　　一听这话，‘朱兄’几人立马知道，陈柏过来就是找麻烦的。

　　‘朱兄’也不假笑了，眯眼看着陈柏，神情不善：“陈兄，你这话到底什么意思？”

　　“意思呢……很简单，将东西还给老人家，道歉，然后自己回书院找曹清平请罪去。”

　　陈柏摩挲着轮椅扶手，笑容淡淡。

　　“你说什么？”

　　“道歉请罪？你没开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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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个学子这下也不释放什么对梧桐才子、诗词种子的善意了，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瞪着陈柏。

　　‘朱兄’面色阴沉，眼珠转了转：“陈兄，你身上穿的只是皂隶服，没有巡街牌子，未免管得也太宽了。”

　　“我说了，我怀疑他偷了西山煤场的煤，所以收缴，你可别想着污蔑我们，你说你方才看到了，看到了什么？”

　　“要不，你将那老头唤来，问问他，我们到底是抢碳，还是收缴碳？”

　　‘朱兄’说话间，目光隐讳阴狠，远远地看着卖炭翁。

　　卖炭翁一个哆嗦，也不敢哭了，牵起老黄牛就准备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