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好在，陈柏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就想过有可能要被迫写诗，被迫遇到这种被盘问的情况。

　　他稳定心神，用早就打好的腹稿答道：“大学士您也知道，文山大陆妖蛮环伺，内部还有非人潜藏，若是发现有潜力有才能的人，都会尽力扑杀，以免对他们造成危害。”

　　“我自知成为天眷童生，又写下传府战诗、济国疗伤诗文，一定会成为他们的眼中钉，逼不得已才藏拙。”

　　“并非是怯战，只是想徐徐图之。”

　　说完，陈柏一脸诚恳地看着闻添禄，前世对付上司的那一副演技用了出来，任谁都看不出来一点破绽。

　　闻添禄闻言，点了点头：“果然，能写出大雪满弓刀，你定然不是怯战之辈，我就知道是这个原因，妖蛮倒还罢了，那些非人……”

　　提起非人，闻添禄眼神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杀意。

　　非人，出自《世说新语》中‘非人哉’一句，是文山大陆用来代指那些背叛人类，投靠妖蛮的读书人的。

　　这些人，为了所谓的利益、实力，放弃了对人族的忠诚，放弃了对天地圣道的坚持，选择自污学海，成为非人。

　　但从表面又看不出他们的异常，他们经常潜藏在人群当中，偷袭人类的重要天才，给人类带来极大的危害。

　　闻添禄的两个天才学生，就是死于非人之手。

　　想到自己的两个学生，闻添禄脸上浮现悲意，但又很快压下去，看向陈柏：“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你藏拙没错，既然不肯扬诗名，那本院就帮你这个忙。”

　　“从今往后，你做的诗大可都推到秦贲头上，他接不下的，再推到本院身上，等到你何时成了进士，有自保之力，本院再帮你正名。”

　　听到这话，陈柏知道，自己算是通过闻添禄的考校了。

　　得了便宜，他连忙躬身行礼：“陈柏，多谢大学士厚爱，人族有大学士，当真是幸事，我江州有大学士，有如多了擎天一柱……”

　　他马屁话不要钱般地讲。

　　文山大陆的士人少有秦贲这种不要脸的人，都是正人君子，不会奉承，闻添禄从来没听过这么多的夸赞，一时间那张仿佛老农一样黝黑的脸庞，都能看到有些发红了。

　　他连连摆手：“行了，举手之劳。”

　　说完，他又正色，看向陈柏：“藏拙是一回事，既然你有如此诗才，可愿做本院的隐秘弟子，学本院格律诗文之道？”

　　说着，他生怕陈柏不愿似的，手指在腰间一抹，从虚云玉佩里取出厚厚一沓书籍。

　　“这里头，有儒家诸子的诗文格律真言、有前贤的诗词真迹、有本院多年来浸于诗文一道的感悟，你若愿意做本院的弟子，这些都任由你翻阅。”

　　“还有，我齐国皇都有圣院一座，治下八州有文院八座，收录诗词相关典籍十万余部，本院都可借来给你赏析。”

　　闻添禄见才心喜，生怕不能打动陈柏，一股脑的将自认为能吸引陈柏的东西抛出来。

　　陈柏却是越听，脸色越白。

　　那厚厚的，和自己一样高的书籍，要给自己读？

　　还有十万多部文言文典籍？

　　老天爷，你降个雷劈死我吧！

　　不行，说什么也不能当这个老货的弟子，不然还是要读书，还得读到死！

　　而闻添禄此刻却是觉得，自己拿出这么多好处，已经足够了。

　　他颇有自信地看向陈柏：“怎么样，私下拜我为师，不透露诗名，你可以继续藏拙，百利而无一害。”

　　说着，他端坐木墩上，等着陈柏的拜师礼。

　　就见陈柏咬咬牙，硬着头皮道：“让大学士错爱了，我……还是想当一个简简单单的捕快，不想拜师读书。”

　　呃？

　　闻添禄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一时间甚至震惊到收敛不住才气，脚底板下的土地寸寸龟裂。

　　“你说什么？不愿拜我为师？”

　　他拿出了所有珍藏书籍，用出了大学士十年才有一次的遍阅典籍的权利。

　　眼前这个诗词奇才，小小凉城的捕快，竟然不愿意拜他这个大学士为师？！

　　闻添禄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边上的空气微微颤动了一下。

　　显然，隐藏在其中的萧生宣，也被陈柏的决定给惊到了。

　　却见陈柏一脸正经，沉声道：“大学士，虽然您可以帮我瞒下诗名，但若是你收我为徒，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妖蛮也有奇异手段，说不定能查出你我的关系，到时候非人前来刺杀，陈柏惜身，不敢冒险。”

　　闻添禄闻言，老脸一动。

　　没错，他见猎心喜，却没想到这一茬，只要他收下陈柏，就有被妖蛮查到的可能，到时候就危险了。

　　就听陈柏继续道：“另外，陈柏起于微末，深知诗词之道取之于天地之间，学自天、地、自然，若是有了大学士庇佑，陈柏自以为有了师承，潜意识里不再师法天地自然，说不定还创作不出更好的诗词。”

　　“所以，无论是为了自身安全，还是为了我的诗词一道更进一步，陈柏都不能答应做大学士的弟子，望大学士恕罪。”

　　说完，陈柏朝着闻添禄长揖不起。

　　心中却在暗暗祈祷，千万答应，千万答应！

　　千万别收我为徒了，我不想读书啊！

　　他刚才那番话，不是自己的本意，但却揣摩着闻添禄的性格，从私心和公义两方面，拒绝了闻添禄收徒的想法。

　　要是闻添禄足够大度，就应该不再坚持收他为徒！

　　木墩上。

　　却见对面的闻添禄，眉头紧锁，神情凝重。

　　但却不像是在恼怒，而仿佛是因为突然间明白了什么，陷入了顿悟的境地，一双看向陈柏的沧桑老眼，更是充满了震颤。

　　陈柏疑惑，刚要壮着胆子问问怎么回事。

　　就听闻添禄突然一拍大腿，开口喊道：“好一个师法天地自然！”

　　“我就说，自己的诗词之道为什么到了这一步，不再有任何的进步，足足三年时间没再写出来达州以上的诗词，原来是我误入了歧途！”

　　“前辈先贤的诗词，《诗经》、《九歌》这些，为什么能够与世长存，就是因为他们是洞察自然之理，感悟天地变化，注入情感所成。”

　　“可笑我却一直以前辈先贤的著作典籍为师，忘了抬头看一看这天，低头看一看这地，考究诗词的来源本质。”

　　闻添禄一边说，一边自责地摇头感慨。

　　陈柏和秦贲，都看到他身上突然生出淡淡的橙色才气光芒。

　　双眸当中，更是有星子闪烁，逐渐化为一片星空，有零零散散几十颗明暗不一的星辰。

　　这是士人境界达到举人之后的异象，眸中有文曲星空。

　　每创作出一篇鸣县或以上的诗文经义，眸子当中就会有一颗星辰，赋予才气来源。

　　闻添禄有几十颗，说明他足足有几十篇鸣县或以上的诗文经义。

　　而他现在文曲星眸显现，则是因为情绪激动，一时压制不住自己的异象。

　　就在陈柏和秦贲注视的过程当中，看到他眼中的文曲星空，突然多了四五颗星子。

　　下一秒，异象消散。

　　就见闻添禄霍然起身，目光灼灼地看着陈柏。

　　那模样，仿佛要用眼神将陈柏杀死一样。

　　陈柏后背汗毛都竖起来了。

　　心中暗骂：不会是我随便说几句话，让这老头子什么文心不稳，境界受损，这老头子要找我算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