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闻静静地望着坐在自己面前的牛鹏金,试图从牛鹏金的面容上读出一些信息,抑或是他来此的目的。 但是徐闻从牛鹏金脸上看到的,只有随意与不屑,根本看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既然族长大人有问题要与晚辈探讨,晚辈自当奉陪。还请族长大人发问。”徐闻并没有坐下来,而是站着说道。 “第一个问题,燕王殿下除去部曲,不允许任何普通百姓持有兵器,这真的完全是为了我们着想吗?”牛鹏金问道。 徐闻的眉头顿时锁紧,他没有想到牛鹏金的第一个问题就如此尖锐。 萧行消除部曲,不允许任何普通百姓持有兵器,这当然不会只是出自对普通百姓而考虑。 身为燕王的萧行在考虑问题的时候,是要将整个封地都纳入考虑的,普通的百姓的安危与处境是封地的一部分,但也仅仅只是那么一小部分罢了。 但是在如此场合公开言明,萧行如此行事的原因,不完全是为他们而考虑,而是有其他更深层次的原因,这显然会让场面陷入自己不利的情况之中! 在仔细考虑之后,徐闻回答道:“那自然不是了,殿下身为燕王,怎么可能事事都为我们这些庶民而做。” 徐闻此话一出果然让此前那些耷拉着头的村民抬起头来,毕竟这可与先前徐闻所说的并不一致。 因为萧行的任务书都是精心筛选过的内容,同时徐闻也将他们进一步筛选与美化,传入村民耳中的,几乎都是与他们有关的事情,无关的事情都已经被略去。 “那你说说看,燕王殿下如此行事,到底是为了什么。”牛鹏金有些惊讶于徐闻的诚实,他饶有兴趣地问道。 “地主豪族们的部曲人数,多则数千,少则数十,他们只听从自己主子的话,只守卫自家主子的田地。长期放任下去的话,会将整个燕国分化,致使无法在匈人入侵之时形成统一且有效的抵抗。”徐闻说道。 “但是以前他们手中部曲没有如此规模的时候,燕王殿下也没有组织起统一且有效的抵抗啊?”牛鹏金忽然从中插话道。 对于牛鹏金的刁难,徐闻早有预料,他不过是微微停顿了一下,便继续说道:“这仅仅只是其一罢了。” “其二便是我等所熟知的原因,大家都知道,在大魏立国之初,开国皇帝授予我们田地,供我们耕种,而所上的税不过地里收成的二十分之一。” “可是在那些地主豪族擅权之后,我等的税额便从二十纳一变成了三纳一乃至于更多!同时势者占田,富者买田,我们手中的田地是越来越少。” “可税额却未曾改变,我们在如此情况下,只能够卖地求存,可这也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我们手中的田地越来越少,我们最后只能承担更高的佃租,去耕种那些本来属于我们的田地。” “也许村子里面的年轻人不清楚这些情况,但是族长大人肯定清楚,因为当初您的祖父、父亲一辈就是因为这样的原因,才会率众来到牛家村定居下来的对吧?” 牛鹏金一时恍然,似乎陷入了当年的回忆中。 徐闻所言的确没错,他们在越发沉重的剥削下,只能够率领一部分族人离开故土,来到了当时还是一片荒凉的牛家村。 牛鹏金的祖父与父亲两辈人在牛家村这些洒下了无数的汗水,更是在水源问题上,与当时掌管着水源的邻村干了数仗,最终成功把水道接到了牛家村来,让牛家村拥有了耕种的条件。 而牛鹏金的祖父也在最后一次的血战中付出了性命,自此之后,从牛鹏金的父亲担任族长开始,整个牛家村的村民们都无比团结,因为他们深知自己现在生活的来之不易。 同时也开始抗拒外来的一切改变与政令,但是他们也缴纳合理的赋税,所以历任的左云县县令,也基本不会去管牛家村,毕竟出一趟兵要花费的粮草,可能便与牛家村十几年的赋税相当。 所以一直以来,牛家村虽然没有桃花源那般美好,但是遗世独立的情况却是极为类似。 “你是如何知道这些的?是谁告诉的你?”牛鹏金皱着眉头问道,同时也在周围不停地观察着村民的脸色,试图找出那一个“叛徒” “没有人告诉过晚辈。”徐闻摇了摇头答道,“这些只不过是晚辈的猜测罢了。而晚辈能够猜出这些,是因为此前晚辈过的,正是这样的生活。” “也许族长大人不知道,但是晚辈并非冀州之人,而是出生于幽州,那里的情况比起冀州来还要严重。晚辈一家十口人只剩下晚辈一人独活。” 徐闻的话让包括牛鹏金在内的所有村民都瞪大了双眼,万分震惊。 他们根本无法想象,如此文质彬彬,做事从来不急不缓,但又十分利索,遇到困难也不怨天尤人的徐闻,竟然还有如此经历。 但牛鹏金注意到了其他人没有注意到的细节:“你说只有你一人活了下来?” 徐闻点头答道:“是的,晚辈旧姓为王。” 牛鹏金更加诧异了:“你经历过这些,为何还要为那些肉食者说话?你难道不清楚这一切都是那些肉食者所致吗?” 牛鹏金的问题并没有让徐闻感到慌乱,他无比平静地答道:“正是因为晚辈经历过那种绝望,知道那种痛楚,所以才更加清楚,殿下与您口中的肉食者,绝不是一个人。他不一样。” 徐闻平静且自信的话语让牛鹏金一时哑言,徐闻来到村子之后的一举一动,都被牛鹏金的人看在眼里。 不管是日常的在学堂里面自己一人独处之时的学习与备课,还是在人前的授课,都没有任何的虚假可言。 而且这段时间以来,只要村子里有农活,辰时一到,徐闻便必定会出现在某一户的田地之中,其农活干得又快又好,比村子里其他年轻人都要好上一大截。 现在的牛鹏金根本无法想象徐闻说谎的样子。 只是在此时,一人急匆匆地跑来大声喊道:“族长大人!大事不好了!邻村说最近天旱,河水减少,用泥土把我们村的水源给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