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宝姝请蒋旭去一家十分有特色的南疆菜馆子里搓了一顿，两人要了一壶好酒，谈天说地，倒是很快活。

　　晚饭过后，姜宝姝给蒋旭拿上两坛子好酒，让他继续去拜访李督尉。

　　而她自己也带上两坛子酒，去往柴翠翘在京落脚的府邸。

　　她现在住在前朝安平郡主的府里，蒋令仪单拿出一个大宅子给她住，可见对她的礼遇。

　　所以可知，至少在三个月前，蒋令仪还是想要用一种十分体面的方式来收归南锦的。由此也可见，恭亲王府的动作已经不仅仅是“试探、提议亲政”这么简单。

　　安平郡主府外站着两个看门的家丁，见了姜宝姝便十分警惕地问：“什么人？来这里干什么？”

　　“我是江南织锦姜宝姝，柴老板是我的前辈。这一阵子既来了京城，总是要依礼拜访一下的，不然恐让同行诟病不讲礼数。”姜宝姝一并将来意也讲明了。

　　但这两个家丁有脾气得很：“在这儿等着！”

　　好么，知道的她只是来拜访柴翠翘，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又来皇宫了呢。

　　过了好一会儿，这臭脸家丁才出来：“柴老板让你进去。”

　　“多谢。”姜宝姝依旧保持体面微笑。

　　刚进门，便有两个婆子围过来，搜身。

　　这一番搜身十分仔细，就连姜宝姝钱袋子里的银票都细细看了，确定的确只是银票而不是书信，这才肯放行。

　　来到柴翠翘所在的书房，只见柴翠翘在书桌边写字，周围有两个伺候笔墨的小丫鬟，都是姜宝姝从未见过的生面孔，没找见姜锦心的影子。

　　从进府到现在的种种迹象都可以表明，柴翠翘被软禁了。

　　“我刚在外面吃饭，觉得这家酒楼的老酒特别好，特意给柴老板带了些来……”姜宝姝提着酒走近，原本是想夸一番“前辈的字真好看”之类的，可看到她的字，却啥也夸不出来了……

　　太丑了， 柴翠翘的字和她自己的字有一拼啊，歪歪扭扭不成样子！

　　看柴翠翘刚才那么优雅写字的模样，姜宝姝哭笑不得。

　　柴翠翘从字帖中抬头，些微给她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左右这两个人不安全。

　　姜宝姝不动声色：“晚辈此番来送贡锦，柴老爷让我带话给老夫人您的呢……说家里他都照顾得好，让您务必妥善自己的身体，努力加餐饭。”

　　其实柴平还带了信来。

　　但一则因为姜宝姝今天是等蒋旭的时候临时起意来的，没把信带过来；二则，瞧柴翠翘现在这幅光景，也不能收什么了。

　　“平儿他还好吗？”柴翠翘立刻一幅慈母模样。

　　姜宝姝像是被问住了，想了一会儿才只能实话实说：“我……呵呵，我这一阵子比较忙，所以倒也没有空去关心柴老爷。不过他托付我将贡锦送来的时候，我们倒是见了一面， 柴老爷好像又长高了些，面色也不错，想来底下人服侍周到。”

　　姜宝姝眼见着面前的柴翠翘一副落寞模样，好像一只话孔雀被折断了羽翼，再也炫耀不起来了。

　　没想到在覃州城里太皇太后一般的女人，到了京城、到了真正的皇权面前，竟连一只蚂蚁都不如。

　　蒋令仪其实不用废什么力气，只消用皇太后的身份一压，柴翠翘就大气儿不敢出了。

　　喝了些酒，酒气上头，姜宝姝有些同情她。

　　“姜老板家里一切都好吧？儿子胃口还行吗？这年纪的小孩子一定要吃得好。”柴翠翘竟说些无关痛痒的，甚至连一句话里有话都不敢说。

　　姜宝姝见此情况，自然也不能多说什么，想要问问姜锦心在哪儿、也想要告诉柴翠翘千万沉住气，可柴翠翘左右的两个丫鬟就像是两个摄像头一样，时时盯着她们，怕是她们一个呼吸、一个眼神都要告诉给蒋令仪。

　　好在在现如今“破釜沉舟”之局下，姜宝姝也没什么需要和柴翠翘说的了。

　　而柴翠翘这个笼中之鸟显然也认清楚了眼前的局面，知道自己成为了被太后放弃的弃子，太后没瞧得上她，她就算想要自救也翻不起风浪。

　　如今……一切只能靠姜宝姝了。

　　“宝姝，谢谢你来看我……”

　　直到姜宝姝告辞之时，柴翠翘才深深凝住她的眼眸，汇聚了万语千言般说。

　　“老夫人你放心，咱们江南百姓都记着您呢，大家都以你在宫里为太后娘娘效命 为荣，我这个昨晚辈的，跟着脸上也有光呢！”姜宝姝亲近地笑着，说了一句没有歧义、但希望柴翠翘能懂的话。

　　可能是酒劲儿上头、可能是在蒋令仪的压制下同病相怜，姜宝姝这一刻早就忘记了柴翠翘之前的刁难，想到她离开覃州那晚的骄傲风光、再看到她如今这落魄凤凰，一心只是由衷地告诉她——你永远是我的前辈，我是敬你的。

　　“我能为太后效力，我也很荣幸。”柴翠翘半句不敢多说。

　　姜宝姝直到离开安平郡主府，心里还难受着。

　　她想过柴翠翘进京之后的各种可能，却完全没想到，柴翠翘一身的本事竟然毫无用武之地，只是见了蒋令仪一眼，便被践踏成这副模样。

　　天京城内巷道宽敞，两边的房舍更是恢弘巍峨，站在这偌大都城的任何一处，都可以看到宫墙内的几处高高的楼阁，像是只有站在其上的人才能上九天揽月。

　　而他们，这些游走在阡陌巷弄里的芸芸众生，不过是那些贵人脚下的蝼蚁罢了。

　　可在这些宫廷高楼之外，还有另外一处全大徽最高的建筑、真真正正的——摘月楼。

　　那是在大忠义王府西南角的一处望之几乎通天的高楼，仿若只要站在其上，便能将天下山河尽收眼底。

　　“陛下为我建造摘月楼，我二人时常在摘月楼上对月畅谈、纵览山河，那是我遇见你之前，人生中最美好的日子。”

　　尉迟苍云的话回想在姜宝姝脑海。

　　那么，在遇见我之前，你过得究竟是怎样高高在上的人生呢？

　　是不是也如同那些站在九天之上的权贵一样……践踏着足下的蝼蚁。

　　即便，我相信你从不是有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