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雪，对于农民来说毕竟是好事，预示着明年的大丰收，小学课本里说：冬天麦盖三层被，来年枕着馒头睡。

　　见到雪花，洗澡的人也都很兴奋，这可是1982年的第一场雪呀！

　　到了傍晚，雪花真变成了鹅毛大雪，地上的雪也有半尺厚了。

　　这样的天自然没来洗澡的了，虹霞让爸爸把锅炉封了下班回家。

　　她跑到正在打扫卫生的凤跟前，笑嘻嘻的说：“妈，走，收工回家，下雪天，喝酒日，我刚才就出去买了肉，咱回家再炒个菜好好喝一场！”

　　凤听了乐的抱起虹霞转个圈，欣喜的说：“咱俩真是想一块去了，我刚才就想喝酒呢。”

　　“咯咯咯……”俩人笑成了一团。

　　虹霞把一天卖的钱揣到兜里，凤抱着睡着了的小霞，四人锁了门，赶着骡车回家。

　　路上厚厚的雪，骡子不敢走快，虹霞跟凤也好坐在车厢里看夜色下的雪景。

　　四处已经全白了，仿佛世界都白了，天地都安静了，唯有骡子踩在雪里的“咯吱咯吱”声。

　　这声音如同天籁。

　　凤悠悠的开口了：“虹霞，你记得红楼梦里刘姥姥进大观园，给那些小姐们讲的那个雪下抽柴的故事吗？我就忽然想起了那段故事。”

　　虹霞着实愣了一下，看着凤问：“妈，你也看过红楼梦？”

　　最早的一版电视剧83版还没上映，无疑她看的是书。

　　凤抿嘴笑笑说：“看过的，我最喜欢看书了，红楼梦是我的最爱。”

　　虹霞惊叫：“妈，你还是个才女呀！爸爸，你可是见到宝了，你娶了个才女！”

　　在前面驾辕的魏海生咧开嘴笑，他温声说：“啥才不才的，书里都是瞎话。不过你给我讲讲那个雪下抽柴的故事。”

　　“哈哈哈……瞎话还想听。”俩人笑起来。

　　凤当真跟他讲起那个故事，说有个叫茗玉的姑娘，是个富贵人家的小姐，父母爱如掌上明珠，长到十七岁生病死了，她的父母为了纪念她，给她建了一个祠堂，塑了茗玉小姐的人像。

　　但是时间长了，这个祠堂就破旧了，也没有香火了，茗玉小姐的人像也坏了，后来这个茗玉小姐就成了精，大冬天躲在柴草堆里抽柴草。当时刘姥姥讲到柴草的时候，贾府的马棚就失火了，贾母就不让再讲了。

　　魏海生被故事吸引了，就问：“刘姥姥讲故事的时候贾府马棚咋就失火了呢？编瞎话的说啥意思？”

　　凤就说：“没说，这叫看书的自己琢磨，这就是艺术。”

　　魏海生咂嘴：“看书太费劲了，自己说明白不就行了，还让人家猜，真不够意思……”

　　“哈哈哈……”虹霞跟凤笑倒在车厢里。

　　然后，俩人一起背起了林黛玉的《葬花吟》：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游丝软系飘春榭，落絮轻沾扑绣帘。闺中女儿惜春暮，愁绪满怀无释处……

　　念着念着，俩人的手攥在了一起。此刻，她们俩亲如姐妹。

　　到了家，凤去屋里安置小霞，虹霞就把买的肉拿出来去厨房做。

　　下雪天冷，曹氏已经跟艳霞吃过晚饭了，此刻她坐在被窝里做棉袜子，正好最后一双棉袜子收针，明个一家大小都有棉袜子穿了。

　　虹霞把买的现成猪头肉切了，把爸爸爱吃的猪大肠切了，又炸个花生米，凤又过来做了个她拿手的醋溜白菜，下酒菜全了。

　　魏海生知道这俩“傻丫头”今个又放开喝了，反正管不了，就好生伺候着吧。给她俩舀酒，倒水，最后又给她俩烧了酸辣汤醒酒。

　　虹霞一觉醒来，发现屋里亮堂堂的，窗户外一片白茫茫，刺的人眼疼，头疼。不对，雪怎能刺头呢？

　　她一拍脑袋，昨晚上喝了多少呀……

　　她一开门，张嘴大叫：“这么大的雪，奶奶，雪有半尺厚！”

　　又朝床上睡懒觉的艳霞喊：“艳霞，幸亏几天是周末不用上课，不然你可怎么去学校呀！”

　　忽然想起妹妹一周才睡这一个饱觉，不该吵闹她，就缩缩头回身穿棉衣，又找到长筒靴子穿上出门去。

　　魏海生屋里，凤搂着他的脖子撒娇，不许他起来，非要他继续陪她睡。他“不胜其扰”的说：“都几点了，外面雪下了一夜，我得扫雪去，听话，让我起来……”

　　凤却只是搂紧他的脖子，脸埋在他怀里不动。

　　魏海生忽然感觉胸口湿了。他紧张的捧住她的脸，低头看着她柔声问：“凤，你不舒服？”

　　凤“呜呜”哭了，边哭边呜咽着说：“我想儿子了，那小子最爱玩雪，昨晚上不知道又在外面玩雪没，还不冻坏了……”

　　魏海生明白了。他笑着给她擦泪，温声说：“想儿子了就去看他呀，咱吃了早饭就去。”

　　“刷刷刷”外面传来扫雪的声音。

　　凤一下子坐起来，板着脸朝魏海生埋怨：“看看，咱霞儿都起来扫雪了，都是你，磨叽到现在……”

　　魏海生张大了嘴：还怪我了……

　　凤开了屋门，见虹霞已经把院子里雪扫的差不多了，她张口就夸：“霞儿，起这么早呀！看来昨晚喝的还少。”

　　虹霞笑着骂她：“还说呢，以后再不跟你喝酒了，把我喝的都断片了，坏。”

　　“嗬，你恶人先告状是不是，我比你醉的早。”凤叫。

　　“你们俩酒鬼就别相互埋怨了，一个比一个傻。”魏海生给牲口淘着草料骂。

　　凤顺手拿起铁锨，铲着角落里的厚雪堆说：“唉，不怪我们，怪这雪太美，太迷人。”

　　虹霞哈哈笑了，她抓起一把雪往空中一撒叫：“对，都是大雪惹得祸！”

　　俩人玩闹一阵，凤咬咬嘴唇问虹霞：“今个澡堂还开门吗？”

　　虹霞顺口说：“开什么门，路上这么厚的雪，谁还跑澡堂子洗澡。”

　　凤开心的看魏海生一眼，俩人会心一笑。

　　一家人围在桌子上吃早饭的时候，魏海生跟母亲说：“娘，下雪了，凤想儿子了，一会我们想去看看他。”

　　说罢有些紧张的看着娘跟孩子们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