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啸的火车上,漫漫的长夜里,父亲对女儿倾诉了自己这三年多的故事。
四年前,魏海生眼看着媳妇在生下又一个小女儿后永远的闭上了眼睛,她死的那么痛苦,那么撕心裂肺,临死眼角还有泪水。
他心如刀割。
他恨自己自私,明知道媳妇年纪大了,身体又弱,为了要个儿子还让媳妇继续生,结果,媳妇的命丢在他手里了。
强烈的失妻之痛和自责变了质,以至于他看见那个刚出生的婴儿就心生怨念,对她没有丝毫亲生儿的疼爱和欣喜之情,只觉得她是杀害妻子的凶手。
有好几个夜晚,他从梦里醒来发觉妻子真真切切的不在了,而母亲的床上传来婴儿的哭叫声,他恨不得冲上去掐死她,为他的妻子报仇……
他快要崩溃了,还没失去理智的他决定逃走,他把手里的积蓄都留下逃走了。
他并没有目的地,他只想逃开那个令他痛苦的无法自拔的家,他走到哪是哪。
他给人打零工,在火车站当搬运工,还给人种地……得了钱他就买酒喝,把自己灌醉随便睡在哪个桥洞里,哪片庄稼地里。他不知道几月几号,他不知道自己身处哪里,直到有一天遇到孙海英。
魏海生幽幽的说:“我那几天饿坏了,又吃了她家的西瓜,只想着给她种几天地还债,也找几顿饱饭吃。哪知道,我给她干了几天活后,她说我干活麻利又仔细,还不惜力,她家需要一个这样的劳动力,并且承诺说她除了管饭还给我工钱,当然,还管我酒喝。呵呵,那时候一心买醉的我就同意了,后来……”
虹霞轻声问:“后来她就看上了你,把你强留下了?”
魏海生苦笑点头。
那是他来到孙海英家两个多月的一个夜晚,他又喝了酒,昏昏沉沉的睡在自己的小屋里,不知什么时候,他感觉怀里多了个人,睡梦中的他恍恍惚惚又回到了过去,他以为怀里抱的是自己的妻子……然后他醒来,发现是这家女主人孙海英。
他惊慌失措的跟她道歉,使劲扇自己的脸求她原谅自己,还说自己这就走。
心思简单的他当时还不知道,这就是孙海英想要的效果。孙海英看他那么慌张,就说她可以不张扬出去,但他从此以后都不能离开她,还得白给她当长工。
魏海生没想那么多,反正自己这副不死不活的样子,在哪都一样,就顺从的答应了。
他答应了她以后,她就随即给他立了规矩,由一天两顿酒改为一天一顿酒,而且酒还限量,只能喝到微醺而已。还得跟她一步不离,去哪都得跟着她,白天黑夜都不准离开她一步。
他只能一一答应。
或许离了酒的麻醉,也或许又过上了正常人的日子,尤其看着孙海英的两个孩子,他想家了,想那个他离家时跟个小猫娃似的小女儿了。
这一想家,心里的所有感情都涌了出来,责任,义务,对自己当初所作所为的愤恨,令他恨不得插翅飞回家。
可是,他哪里还能走得出这个家半步。孙海英越来越黏他,对自己两个孩子都倏忽了,她给他好吃好喝好穿,就是不给他一分钱,那是防止他偷跑。
他求她放她走,她死活不肯,在他执意要走的时候,她就拿他那天晚上说事,还以死相逼,善良的他一次次败在她手上。
几天前,她去银行存上秋粮的收入款,自然又带着他一起,他看到她那一摞钱又想起了家里的老小,趁她不备他就偷拿了100块藏到身上。
他偷她100块钱并不愧疚感,因为那是他的工钱,但是他没想到她会怀疑她儿子偷去了,惹出后来的事。
她存钱的银行跟邮局挨着,趁着她存钱仔细填单子的时候,他挤出排队的人群跑到邮局,把那100块钱汇到了家里。
虹霞在他怀里哭成了泪人。魏海生抚摸着女儿软软的头发,哑声说:“爸爸怎么也没有想到,就那张汇款单竟然令你找到爸爸了,老天有眼呐……”
他忽然双手捧起大女儿的脸,满眼愧疚又热切的问:“霞儿,赶快跟爸爸说说,你小妹妹她长多高了,会说话了吧,长什么样……”
虹霞擦擦眼泪笑了,跟爸爸细细的讲起小妹妹来,讲她说的什么有趣的话,讲她学到的本事,把魏海生听的满眼都是笑。
最后,虹霞说:“爸爸,都说小妹妹长的跟我一模一样,她现在什么话都会说了,早就会喊爸爸,妈妈,只是,她从没喊出口过……”
魏海生眼泪唰的流了满脸。他捂着脸呜咽:“霞儿,爸爸不是人,爸爸不配当你们的爸爸,也不配当你奶奶的儿子……放心吧,爸爸以后再也不会离开你们了,一定好好补偿你们。”
虹霞劝住爸爸,紧握着他的手,直视着他的眼睛问:“爸爸,如果我不来找你,你会怎么办?一直留在那个女人家里吗?”
魏海生盯着闺女的眼看了许久,犹豫一下低下了头,要不由衷的说:“我没想好。”
虹霞哪能看不出父亲在撒谎,她倔强的托起爸爸的头,说:“爸爸,你没说实话,你怎么会没想好呢,你肯定有你的计划了。”
魏海生顿了一刻,凄惨的一笑,从自己大衣两侧掏出一个纸包,他低声说:“霞儿,我的闺女,我都想好了,她再阻止我回家,我不等她以死相逼,就自己先把这包药喝下。”
虹霞夺过那个纸包,哑声问:“这里面是什么药?”
魏海生说:“前几天跟她赶集,我偷着买的老鼠药。”
“爸爸……”虹霞仅仅抱住了他。
她忽然明白了,上一世爸爸再无音讯,应该是死在了那个小镇里!
“太好了,太好了,我找到你了,爸爸,我们回家了……”虹霞呜咽着说。
何建立把两杯水递到他们跟前,轻声说:“何叔,喝口水吧。”
魏海生如梦初醒般看向何建立,急切的问女儿:“妮儿,这小伙子是谁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