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孤钰的马车,并未在黑市停留太久。
他此行,是冲着城外去的。要见的那个人,也在城外的别苑里头等着他。
他在京城外头的这座别苑,倒是有不少人知道。只是今日在这里等的人,恐怕就没多少人能够猜到了。
才踏进院子,陆孤钰就闻到了一股浓浓的酒味。
他皱着眉头,走到石桌对面坐下:“我还没来,你怎么就开始喝上了?”
“今日不是你让我来喝酒的么?”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双分外清澈透亮的眼睛,“你这主人迟到了,我先喝两杯,不行吗?”
高湛今日仍然穿着他那一身打满了补丁的衣服,洗的很干净,并没有什么令人不适的味道。
和旁边的陆孤钰相比,就更显寒酸了。
“今日路上,是遇上什么事了吗?”
高湛抬手给他斟了一杯酒,又略有兴趣地开口发问。
整个京城的人恐怕都不知道,他们二人其实是至交好友。
只不过,一个是首富之子,一个是当朝摄政王。要是让皇位上的那个人知道他们两个的关系,恐怕明日,高家上下都要被禁卫军给处斩了。
“没有,”陆孤钰接过酒杯一饮而尽,“苏家的那位大小姐,你应该没见过?”
“她?”
高湛眼中的惊讶,让陆孤钰有种宝贝的东西被窥视的感觉。
很快,他眼中的这些情绪都消散而尽。
“我还是第一次为了一个人忙前忙后,”陆孤钰笑笑,有些自嘲的意味,“若是让你知道,恐怕要笑掉大牙了。”
高湛点点头:“不止嘲笑,我恐怕还得敲锣打鼓告诉全京城,一向眼高于顶的摄政王,竟然还有为情所困的时候。”
“她已是我的王妃。”
陆孤钰颇为不满地敲了敲桌子,话语中的占有欲相当明显。
自从那日接过他的订婚信物以后,苏月凌这辈子,都别想跑了。
高湛哑然失笑:“我说王爷,你这么自信,苏大小姐知道么?小心有天不慎,煮熟的鸭都飞了。”
他才见过苏月凌两面,却已经见识到了这个女人的神奇之处。
陆孤钰这态度,恐怕不是那位苏大小姐能喜欢的。
“你这酒还是我的,”陆孤钰凉凉地瞥了他一眼,“不想要了?”
“得得得,谁让我没钱买酒喝呢?”
高湛笑着摆摆手,他和陆孤钰在一起的时候,显然要闲适得多。他们二人的友谊,可不是因为外物而连接起来的。
“我上次不是和你说过,有人将我劈头盖脸地骂了一段么?您这位摄政王妃,还真的是一点面子都不给我留。”
陆孤钰毫不犹豫地拆台:“你还会在乎面子这种东西?”
“怎么说,我都是京城第一才子好不好?”高湛已有了几分醉意,他用力握紧拳头,眼中意味不明,“她那日骂了我以后,我明明有很多话想要反驳,可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说的没错,我和那些纨绔子弟,的确是没什么差别。”
“对。”
高湛将酒杯砸的哐哐响,完全没了才子的风度,“对什么对?陆孤钰我告诉你,你这王妃可不好惹,你小心点,别到最后一头栽了进去,毁了自己的一世英名!”
对于他的话,陆孤钰有些不置可否,“既然如此,你打算回高家了么?”
这话,倒像是真的将高湛给问住了。
他趴在石桌上,迷蒙着双眼看着陆孤钰,良久才轻轻摇头。
“我不知道,曾经我觉得我的选择是正确的,现在,我倒是不敢笃定了。”
他和陆孤钰一样,都是想到什么便会立刻去执行的性子。
当年从高家出走,便是如此。
可那日苏月凌说的话,确实点醒了他心里一直都不愿意面对的那些事情。他对于苏月凌的直率的确不爽,可这更是说明了,苏月凌并未说错些什么。
错的是他高湛。
“我以前总觉得,我把老师的本事学了三四成,就已经是厉害至极了。老师说过人外有人山外有山的道理,我却始终都不明白。”
他的确是已经醉了,絮絮叨叨地说着,也不在意有没有得到回应。
“若是我现在回头,还来得及么?”
他抬起头,却发觉陆孤钰刚才根本就没有再听他说话我。
陆孤钰望着自己手里的酒杯出神,神情是他从未见过的温柔。
他没好气地伸手晃了晃:“今天你喊我来喝酒迟到就算了,现在又一句话不说,还有没有把我当做朋友了?”
陆孤钰看了他一眼:“让你来喝酒,又没有让你来抱怨。”
“也是,”高湛笑笑,“现在除了抱怨,我还真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他总觉得,自己这些年做的都错了。
心里是这么想的,他却又不想承认。一旦承认了,就意味着这些年的岁月,当真是蹉跎了。
“当初我就觉得,你这人人不适合当王爷。那时候要不是你,我说不定就出家去了。”
高湛一杯接一杯地灌着酒,他很清楚,陆孤钰向来都不会干涉他的任何决定。
这些年要不是他让人在暗地里帮忙,他或许早就横死街头了。当初他决定离开高家的时候,陆孤钰仍然是一句话都没说,只是像今日这般请他喝了一坛子好酒。
他的酒量其实不好,才一壶酒下去,就已经趴在石桌上不省人事。
再度醒来,已经是第二日。
他撑着脑袋从客房的床上坐起来,身上的衣裳已经被人换过。
当然了,陆孤钰是不会做这种事的。
按照陆孤钰的性子,只会将烂醉如泥的他扔下,任凭路过的侍女将他捡到客房去。
他虽然不在别苑里住,可这边丫环仆人一应俱全,该有的东西一样不少。
他扶着墙走出去,却发觉门口还有人在等着自己。
林路微微颔首:“高公子,这是王爷托属下交给您的。高家的动向,王爷一直都在注意着,那些别有用心的人,也都被王爷安排人收拾掉了。”
言下之意便是,他若是现在回高家,仍是首富之子,不会有任何人能动摇他的位置。
高湛有些恍惚,还是开口:“我知道了,林路,劳烦你帮我安排辆马车,我要回高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