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会儿，凌云敛便以其虚弱的语气提出想回府养病，皇帝李赦立刻准许，还十分体贴的派了身边最体面的石公公送他出去。 待凌云敛离开紫云阁，李赦脸上亲和的笑容随即敛去。 白睿轻声道：“皇上，您是不是觉得有所不妥？” 李赦瞥了他一眼，转身在榻上盘腿坐下，不现喜怒道：“朕是体恤他受过重伤，这才让他在京城好好休养，可这才过了不到半年，他居然又想亲自带兵。白睿，你说他是不是防着朕呢？” 若只是休养当然无所谓，可这休养的前提可是削了凌云敛三分之一的军权！ 白睿心里嘀咕了一句，老脸却一丝一毫也不曾表露出来，只轻声道：“皇上这些年待凌王不薄，甚至待他比诸位亲王更亲近，他怎会防着您呢？以臣愚见，或许凌王确实是真心想要为您排忧解难。” 李赦又问：“那他为何刻意隐瞒遇刺一事？” 白睿一滞，语气顷刻变得不确定：“是啊，事关重大，他为何要隐瞒呢？既然隐瞒了，为何又要说出来？莫非……” “怎样？” “莫非他已经抓到了行刺的主谋？！” 君臣二人互视一眼，表情都变得严肃起来。 李赦沉吟道：“依你看，敢在京城行刺凌王的，会是哪一边的人？” “臣猜不到。”白睿低下头，心里想的却是，都有可能。 “说起来，砚儿是哪天摔下马的？”李赦突然问道。 “是……”白睿正要回答，突然想到皇帝问这个问题的深意，忙加重语气道：“是在凌王遇刺之后！” 李赦听了，垂下眼皮，一言不发，周身慢慢弥漫出帝王之威。 向来睚眦必报的凌云敛被人暗算，竟然能忍气吞声毫不张扬，实在是不符合他的处事风格。 过了没多久，善于骑射的三皇子李砚便摔下了御马，几乎沦为残废，更是令所有人意外。 这两件事，是巧合，还是有所联系呢？ 白睿暗自思索着，偷偷看了眼沉默的李赦。 他自青年起便跟在李赦身边，那时的李赦连储君都不是。也正因为如此，白睿也比旁人更了解李赦。 李赦杀伐决断，英明神武，是一位不可多得的好皇帝。 但，好皇帝却不是圣人，更不是完人，他也有他的弱点——那就是，刻进骨血里疑心病！ 所以，李赦突然提到李砚落马一事，绝对不是随口一提。 很可能，他认为这是凌云敛的报复！ 又过了半晌，白睿斟酌着开口：“莫非皇上认为刺杀凌王的幕后主谋是三皇子？” 李赦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冷冷道：“你觉得呢？” 白睿低声回答：“臣愚昧，不敢妄论。但三皇子为人宽和，不像是会做出这种事的人。” 李赦忽而一笑，淡淡道：“他不做，自然有人替他做。” 白睿听了，心头一震。 皇帝是怀疑淑妃！ 淑妃得宠多年，三皇子李砚待人接物有礼有度，颇受朝中大臣爱戴，她想争储君的位置也是预料之中。 可现在三皇子面临残废之痛，正是身心脆弱之际，平日疼爱他的父皇居然将他设想成眼中只有利益的无情之徒…… 果然，在当今皇帝的眼中，什么父子情，夫妻爱，都只是昙花一现罢了。 事关夺嫡大事，白睿更深的低下头，告诫自己断断不可参合其中，否则一不小心就会引来杀身之祸。 又是一阵沉默。 李赦突然问道：“对了，听说昨天你府上嫡长女出事了？” 不知为何，皇帝突然提到白皎皎，让白睿更加紧张，他沉声道：“臣也是早上才听闻，皎皎昨天回府只字未提，险些没把臣吓一跳。” 李赦的眼神突然变得复杂起来，语气也变得和刚才不一样了：“朕知道你女儿多，所以才冷落了这位嫡长女。但如今她大了，有些事要提上议程了，你也该有个做父亲的样子！” 白睿只觉头皮一麻，“皇上放心，臣一定会查出是什么人想害她！” 这是答非所问！ 李赦冷冷一笑：“不必了，此事朕自会调查。你尽管去替凌王找他的救命恩人好了。” 白睿应下，踌躇道：“臣听闻皇后娘娘最近在替凌王物色王妃，万一臣当真替凌王找到了，岂不是……” “大海捞针，哪有那么容易！”李赦一摆手，毫不在意道：“云敛这些年为了国事操劳不休，是时候娶个知冷知热的王妃了。如此一来，也不枉朕当初对他姐姐的承诺。” 凌云敛的姐姐，乃已故贵妃凌星玄。 当年，凌星玄对李赦这位前途未卜的皇子一见倾心。为了李赦，她呕心沥血，步步为营，再加上有凌云敛这位绝世奇才的弟弟在旁辅佐，才让李赦一步步靠近那至尊之位。 可惜的是，天妒红颜，佳人早逝，凌星玄在七年前突发疾病，竟一夜暴毙。 在她身后，只留下不满十岁的七皇子，李麒。 如今见皇帝提起凌星玄，连白睿也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时，石公公送完凌云敛，折返回来。 李赦端茶道：“对了，砚儿的腿到底是怎么回事？淑妃又笑又哭的，问她怎么了也不肯说，只说什么要让砚儿去你府里暂住，要让砚儿跟着你学功课，顺便换个住处散散心。” 看来，淑妃并没有将白皎皎会医术的事告诉给外人，包括皇帝。 白睿思索片刻，避重就轻道：“淑妃娘娘也是这样对臣说的。” 李赦喝了口茶：“那就让她们去吧。只一件事，你那个二女儿，不准再接近砚儿了。” 白睿一听，忙撩开衣摆跪了下去：“臣教女无方，耽误了三皇子，请皇上降罪！” “本该是降罪的，但淑妃替你求情，罢了吧。”李赦突然眼神一凝，沉声道：“但有一件事你得谨记，砚儿住你府上散心本是好事，但若是传出什么风言风语，朕拿你是问！” 白睿愣了愣，立刻反应过来，大声道：“臣，领旨！” 李赦深深的看了他一眼，突然拿起一旁的书简，“退下吧。” “臣告退。”白睿从地上爬起来，行了全礼，才倒退着退出紫云阁。 直到踏出门槛，他才抬起头来，日光照耀下，他竟然满头的冷汗。 这么多年来，皇帝第一次在他面前提起白皎皎，怎不叫他冷汗淋漓！